八月初九,子时三刻。
养心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烛泪堆成了小山。龙涎香换了三次,却依旧压不住那股从龙榻深处渗出来的、死亡特有的甜腥气。
太医院首座张太医跪在殿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已经跪了三个时辰。
他的腿早就麻了,却不敢动——殿内传来的每一次咳嗽、每一次喘息,都让他心惊肉跳。
“张院判。”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张太医抬头,看见李墨站在面前。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笼罩进去。
“李、李伯爷……”张太医声音发颤。
李墨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陛下如何了?”
张太医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摇头,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李墨没有再问。他抬步,走进养心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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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烛火昏暗。
龙榻上,皇帝赵胤躺在那儿,像一具已经风干的枯骨。
他的脸蜡黄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尽全身力气。
锦被下,他的身子瘦得只剩下骨架,几乎看不出人的形状。
榻边跪着三个人。
皇后跪在最前面,一袭深青色凤纹宫装,发髻绾得一丝不苟,脸上妆容精致,看不出任何表情。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石像。
太子赵宸跪在她身侧,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不过监国数月,就已经被朝中的风浪折磨得不成样子,眼下青黑,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喃喃着什么。
长公主赵玉宁跪在最外侧。
她今日穿着月白的素服,发髻上没有任何珠翠,脸上未施脂粉,显出一种与平日不同的、脆弱的苍白。
她的眼眶微红,却倔强地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
听见脚步声,三人同时抬头。
李墨走到榻边,在长公主身侧站定。
“你来了。”赵玉宁轻声说,声音沙哑。
李墨点头,目光落在龙榻上。
皇帝的眼睛忽然动了动。
那双曾经锐利、曾经威严、曾经执掌天下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两口枯井。但那枯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
皇后俯身,凑到他唇边。
“他……他说什么?”太子颤抖着问。
皇后直起身,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声音却微微发颤:“陛下说……让李墨……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墨身上。
李墨走到榻边,在皇帝面前俯下身。
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那只枯瘦如柴的手从锦被下缓缓伸出,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冰凉,瘦得只剩下骨头,却握得很紧。
皇帝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的目光越过李墨,落在长公主身上,又落在太子身上,最后,又回到李墨脸上。
李墨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处,那丝微光正在一点点熄灭。
【深度暗示启动】
李墨的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入皇帝的识海。
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意识之火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熄灭。
他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将自己的意志刻了进去。
皇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恢复混沌。他的嘴唇动了动,这一次,声音虽然微弱,却清晰可闻:
“拟旨……”
太子浑身一震,慌忙膝行上前:“父皇!儿臣在!”
皇帝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李墨脸上,仿佛在看着什么遥远的、无法触及的东西。他的嘴唇继续动着,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而缓慢:
“朕……殡天之后……着长公主赵玉宁……监国摄政……辅佐太子……待太子……能堪大任……再行归政……”
太子的脸色瞬间惨白。
长公主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皇帝继续道:“江宁伯李墨……忠勤体国……屡立功勋……着晋封为……江宁侯……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皇后依旧跪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太子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长公主看着皇帝,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
皇帝的手从李墨手中滑落,垂在榻边。
他闭上了眼睛。
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终于,最后一丝气息,从喉咙深处轻轻吐出。
殿内,烛火似乎都暗了一暗。
太子猛地扑上去,抓住皇帝的手:“父皇!父皇!”
没有回应。
张太医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榻边,探了探皇帝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然后,他重重地磕下头去,声音发颤:
“陛下……驾崩了……”
太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皇后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长公主的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滴在冰凉的金砖上。
李墨站在榻边,垂眸看着那具已经冰冷的躯体。
殿外,钟声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传遍整座皇城,传遍整个京城。
皇帝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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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日,皇城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白中。
灵堂设在太和殿,皇帝的梓棺停放在正中,四周摆满了鲜花和祭品。
文武百官轮番祭拜,哭声震天。
太子以储君之礼守灵,长公主以摄政皇之尊主持大局。
圣旨颁下当日,朝堂上就炸了锅。
“女子监国?自古未有!”
“先帝临终乱命,臣等不服!”
“长公主虽是先帝胞妹,终究是女子之身,如何能摄政?”
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向内阁。可那些折子,一封也没有送到长公主面前——全部被李墨拦下了。
“侯爷,”影月低声禀报,“礼部尚书周延、御史中丞刘文和、翰林院学士陈恪……一共十七人,联名上书,要求废黜摄政之命,由太子独揽大权。”
李墨坐在书房里,手中捏着一份名单。
“十七人。”他笑了笑,笑容很淡,“记下。”
影月点头。
“告诉虞九娘,”李墨继续道,“让醉春楼的人,把这十七人的底细,给我查个底朝天。祖宗八代,一个都别漏。”
“是。”
“还有,”李墨放下名单,“把消息放给花想容。让她的人,去这些人家里的后宅走一走。那些夫人们,想必很愿意……聊一聊自己夫君的私事。”
影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主子这是要……”
“杀人不用刀。”李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让他们自己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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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早朝。
十七份弹劾折子,变成了十七份请罪折子。
周延跪在金殿上,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发颤:“臣……臣有罪!臣不该受人挑拨,妄议摄政之命!臣该死!臣该死!”
刘文和跪在他身侧,同样浑身发抖:“臣……臣也知罪!臣被小人蒙蔽,一时糊涂……”
长公主坐在御座旁侧,垂眸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大人,”她开口,声音清冷,“你那小舅子在扬州强占民田的事,查清楚了吗?”
周延浑身一僵,磕头如捣蒜:“臣、臣回去就查!一定严惩不贷!”
“刘大人,”长公主的目光移向刘文和,“你夫人的那位远房表弟,在户部亏空的五千两银子,补上了吗?”
刘文和的脸色惨白:“臣……臣这就命人补上!立刻补上!”
长公主没有再说话。
殿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本宫奉先帝遗诏监国摄政,辅佐太子。诸卿若有异议,可直言相谏。若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那便跪安吧。”
百官齐齐跪下,山呼“摄政皇千岁”。
长公主站起身,转身离去。
裙裾拂过金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身后,是百官的跪拜和太和殿肃穆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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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长公主府的书房里,烛火还亮着。
赵玉宁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份奏折。她的脸上带着倦意,眉眼间却有一种释然后的平静。
李墨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殿下辛苦了。”他道。
赵玉宁抬眼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激。
“李墨,”她说,“谢谢你。”
李墨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银白的光。那张脸依旧美丽,依旧端庄,只是眉眼间,少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让人心动的温柔。
“殿下言重。”他道。
赵玉宁摇头:“不是言重。是真心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做一个端端正正的公主,端端正正的长公主,端端正正地老去,端端正正地死去。”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她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中闪烁着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是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她一字一句道,“李墨,谢谢你。”
李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赵玉宁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嘴唇微微颤抖。
“李墨……”她轻声唤,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
李墨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她的脸微凉,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拭去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殿下,”他低声说,“往后,我一直在。”
赵玉宁的眼眶红了。
她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肩窝里,身体微微颤抖。
李墨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窗外,月色如水。
屋内,两人相拥。
许久,赵玉宁才松开手,退后一步,仰脸看着他。
“李墨,”她轻声说,“今夜……留下来吧。”
李墨看着她。
月光下,这张端庄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羞涩和期待。
那双眼里的水光,不再是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依赖,是信任,是……情动。
他点头。
赵玉宁笑了。那笑容很美,像月光下的昙花,短暂却惊艳。
她伸手,牵起他的手,走向内室。
身后,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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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圣旨颁下:
“江宁伯李墨,忠勤体国,屡立功勋,特晋封为江宁侯,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从子爵到伯爵,再到侯爵,不过一年时间。这份晋升的速度,让无数人眼红,也让无数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从江南来的年轻人。
可他本人,此刻正站在长公主府的窗前,望着远处初升的朝阳。
身后,赵玉宁刚刚醒来,裹着锦被,慵懒地靠在床头。她的脸上带着事后的红晕,眼中满是餍足和温柔。
“李墨,”她轻声唤,“过来。”
李墨转身,走回床边,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赵玉宁满足地笑了。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皇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钟声悠扬,飘过朱红的宫墙,飘过金黄的琉璃瓦,飘向远方。
新朝,开始了。
而李墨,站在这个新朝的中心。
身后是江山,身前是美人。
他唇角微扬,望向远方。
那目光,深远而平静,仿佛能穿透一切。
【催眠累积次数:308/450】
【深度暗示可用:78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