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2)让子弹飞

兜兜转转了一圈,被称为“瘦猴”的“玩家”来到了4号大厅,这里比2号大厅更古朴一些,但细看也不过是把石膏板跟瓷砖地都刷成了石头一般的冷色,再画了地砖的分隔,又搭了些栅栏,以求一点维多利亚时代的氛围。

这里的行人都穿着粗花呢的衣裳,戴着大大小小的礼帽,样式规整,比2号大厅的人上流了不少,干的却也无非是看看宠物、逛逛店面、喝喝小酒、聊聊闲天,半天啥也没买,也照样有衣着光鲜的人往墙角一蹲,啥也不干,对着黄色小球一顿吸,跟其他地方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瘦猴穿过大厅,来到通往3号大厅的出入口前,对着警戒线前两个打扮成维多利亚时期巡警的保安搓了搓手,谄媚道:“两位先生,我是由徐晏清国王认定的‘永恒之民’,以低劣的血统跟野蛮的信仰为耻,受邀进入3号大厅参加高贵者的舞会,但是我的证明被卑鄙无耻的被遗弃者偷走了。还请两位通融一下,日后必当重谢。”

“不用这么客气呀,先生。”保安笑了笑,抬起头来,是王柏涎,“萨拉已经听说你给老师添了麻烦,正在外头找你呢。”

瘦猴立刻急了,暴跳如雷道:“那是我去添麻烦?分明是他见个女人就想肏!我是去求合作的,他仗着那几个女人跟我甩起脸子来了倒!”

“哦,先生,”王柏涎故作惊讶地说,“我好像有段时间没听到您吹您的那个催眠手机了,怎么没见您拿着?”

“被贱民偷了!”瘦猴吼道,“好了,把警戒线移开,让爷进去。你这白眼儿狼总不会真的想坐萨拉的那艘破船吧?对着外人摇尾乞怜的可怜虫不会有好下场的!等着她被清算吧!”

王柏涎哼笑两声,移开了警戒线,瘦猴又指着他的鼻子威胁道:“敢告诉萨拉,我拧断你的脖子!”

目送完瘦猴火急火燎地穿过警戒线,往3号大厅飞奔,王柏涎转头看向旁边那名一直没有吭声的保安,问道:“你知道老师进了3号大厅还把他跟那个舔狗放进去,你到底是想惹老师还是不想惹?”

保安把外套裤子跟巡警帽子一脱,露出那被病号服包裹的娇躯跟麦浪般的秀发,“别问,再问你也进去。”萨拉看也不看王柏涎一眼,提起脚边的大包走了进去。

没走几步她又回过头来,指了下地上的保安衣服,说:“看看里面的规则,我不在乎你的坏,不然我不会接纳一个叛徒,但我有厌蠢症——不要给我犯蠢,不然你会后悔背叛自己的同胞。”

王柏涎拿起那件还有余温跟淡淡香气的外套,从里面摸出了一张纸,上面写着:

宠物保护条例

宠物能够给人们带来好心情,提供陪伴感,是本商场中廉价的消费品之一,但可爱、聪明的宠物往往需要大量的筛选跟培养,越好的宠物成本越高,因此“正官同孚”商会下辖的宠物保护基金会(下称“本会”)制定了本条例,以此来保护宠物们的基本权利和商场的私有财产安全。

1、不要擅自接近、触摸、喂食陌生宠物,以免受到或造成伤害,导致您和他人生命财产的损失,记住,保安队保护每一位商场公民的生命财产权力。

如遇问题,请及时上报保安队,或者联系本会。

2、高级的、可爱的、聪明的宠物往往意味着大量的成本投入,伤害它们会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请不要抱侥幸心理,默认他们的主人时时刻刻注视着它们,哪怕周围并没有人跟监控设备。

如双方发生冲突,本会概不负责。

3、部分宠物,尤其是高级宠物会以散养的方式任其在公共场所自由活动,请在保持安全距离的前提下进行观赏跟拍照活动,谨记在本商场,每一个宠物都受到本会、保安队跟其他安保力量的保护跟追踪,任何伤害跟非法占有的行为都会受到至少10颗上不封顶的罚款。

4、精神健康跟身体健康同样重要,请尊重宠物们,让它们感受到人类的善良,建立正向的情绪价值循环。

同孚行会长兼宠物保护基金会会长 正绍光 建城后1年10月7日

他翻到背后,那里画着一串饱满莹润的葡萄,只是那粒粒分明的葡萄色彩不一,成双成对,有蓝色、绿色、褐色、黑色……

王柏涎不禁咽了下口水,收起纸张,将衣服丢到一边,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他的屏保正是从某个角度仰拍的在2号大厅被罗穆托起的拉兰提娜,她头后威光所散发出的光芒已经溢出了整个屏幕。

“结果,还是你最能让我感觉到……活着的感觉。你会允许我像人一样活着吗?还是认为我是人类中的异形呢?”

收起手机,王柏涎将警戒线复原,正要离开,几名穿着巡警服的保安走了过来。

“其他人呢?”为首的,有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问道。

王柏涎立正答道:“报告长官!他们是‘永恒之民’假扮的,他们打晕了我,去里面了!”

听了王柏涎的话,男人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团。

他扬起手,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是敌人太狡猾了,孩子,这不是你的错。还有,他们不是什么民,我们才是人民,人民才是永恒的,他们只是将我们囚禁在这里,吸我们血、吃我们肉的寄生虫。现在,我们终于可以除掉他们了!”

“明白!”王柏涎高举右手,大声应道,“请您让我将功补过,为我们永恒的人民、高贵的血统服务!”

“很好,孩子,”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那我要交给你一件非常艰巨的任务,将信送给1号大厅的香料坊,汉斯会跟你一起去。汉斯!”

“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站了出来,男人将一封信给了他,又拍了拍王柏涎的后背。

“去吧,孩子。”男人朝王柏涎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去指着不远处一辆盖着黑布的手推车吼道,“几个人把它推进酒馆,剩下的把所有人都叫过来!计划败露了,我们不能让那些保安处的走狗阻碍我们高贵者的脚步,开始行动!”

王柏涎眼看着他们将车子推进酒馆,不少人拿着各种布匹盒子装着的长条形物品紧随其后,男人最后进入,将大门一关,里面很快传出铿锵有力的男声。

“可惜没法听第一先生的演讲了,”汉斯对着酒馆的方向敬了个礼,“我们走吧。这个信很重要,其他人都被寄生虫蒙蔽了,认为他们必不可少,我们的行动会非常困难,必须寻求香料坊老者的帮助。”

两人进入直通1号大厅的窄道时,王柏涎提问道:“要那个老头帮忙干嘛?”

“小球都是他用摆在店里的圣油生产的,他就是这里的银行,我们必须取得他的帮助,不然我们孤木难支。还有——”

汉斯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其实有另一个任务,如果遇到了那个金色头发的女孩儿,就把她抓过去。那是贱民们的精神支柱,也是寄生虫控制这里的工具。有件事儿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个铁柱子跟她的关系很大。”

“但我听说了另一件事,”王柏涎笑道,“第一先生的打扮跟演讲词背后,好像就来自这个女孩儿的出谋划策——她以此来换3号大厅那群人的命。”

“你听了谁的胡说八道?”汉斯皱着眉头说,“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聪明的人就该为我们服务!至于那些贱民,她不可能保护他们一辈子。马上,她就会选择加入正确的一方了,傻子都能看出谁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他们还没来得及从通道中出来,几个保安就突兀地走出,堵住了出口。

“你们是4号大厅的住民吗?不好意思,这里暂时不允通行!”

“为什么?”

“别问!”保安掏出甩棍,“回去!想吃棍子吗?”

“吃棍子?”汉斯冷笑道,“3号大厅的黑铁柱就是那群寄生虫种下的,现在它即将长成,寄生虫要彻底地控制我们,你们却还在对我大喊大叫!”

“少在这儿扯大旗!”保安吼了回来,“谁不知道4号大厅的人是群蠢到家了的种族主义者?你们之前公开处刑小孩子已经给我们添了够多的麻烦了,现在马上立刻给我滚回你那个逼酒馆,再让那个小胡子闭上他的臭嘴,不然别怪我在4号大厅外逮到他后,请他吃棍子吃到饱!”

“收回你的这句话!”汉斯暴跳如雷,脸颊涨红,一边朝保安们快步靠近,一边用力掏着自己的口袋,“收回去,不然我一定叫你后悔!”

“我看你是想先替他吃棍子了!教训教训这个小疯子!”保安们都甩开甩棍,朝着汉斯扑了上去。

而汉斯,他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铁盒,食指用力一扣——

“砰!”枪声炸响,为首的保安应声倒地,但奇怪的是,倒地的保安身上没有一点伤口。

“有枪!杀人啦!”其他保安看也不看地上的同伴,立刻作鸟兽散。汉斯趁机拽着王柏涎冲出通道,进入1号大厅,径直跑向香料坊。

“只能这样,只能这样,”汉斯小声重复着,“第一先生说必须这样,必须这样。”

香料坊的卷帘门已经完全拉下,但又被不知什么东西砸出了一个大窟窿,保安队跟老者的打手保镖正通过这个大洞对峙着。

枪声吸引了保安队的注意,打手们趁机从洞内鱼贯而出,跟保安打成了一团。

“他们用商场的材料造了土枪!出动全部力量!把保管室的所有武器都——”保安队长拿出无线电吼道,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汉斯的土枪击中,倒在地上。

汉斯自开第一枪后就已经成了是众矢之的,开了第二枪后还没走几步,保安的泰瑟枪就隔着衣服打在他身上,电倒了这个精瘦精瘦的小伙子。

“给……快……”汉斯痉挛着从胸前拿出那封信,想要给王柏涎,但后者早就没了影。

汉斯不知道王柏涎去了哪里,只知道几个保安围了上来对他拳打脚踢,最后又是几声比糖豆炸开响亮几十倍的枪响,那些保安便像被镰刀收割的麦秆一样倒在地上。

至于王柏涎,他刚进1号大厅就甩开了汉斯的手,溜着边儿绕过混战的人群,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就从另一条通道跑到了2号大厅。

此刻的2号大厅里全都是人,一部分是2号大厅的原住民,另一部分就全都是3号大厅的原住民,他们因为舞会的原因没法回3号大厅,4号大厅不准他们进入,1号大厅又被保安队清场,只能在2号大厅的过道上、角落里、通道边或坐或躺或站,2号大厅的人见了直摇头。

王柏涎穿过人群,进入了2号大厅的胶囊旅店,对饮酒区的酒保出示了萨拉给他的那张规则,以及背面的十几双“葡萄”:

“我要见大先生,或者说,正先生。我有他想要的,他也有我想要的。”

“你也要进3号厅?”

“不止,你不配听,带我去见他。”

酒保笑了,放下手上的杯子,撑着柜台说道:“那我也告诉你,你不配见他。你是王柏涎?”

“没错。”

“那就对了,那个女的早来找过了,”酒保从柜台后拎起了一个沾满灰尘的书包,调笑道,“这是你的对吧?罗穆先生不要了,正好大先生有他的安排,还你了,但不许打开哦~我们能知道你的一举一动。”

“你们不知道。当然,我也不在乎,”王柏涎接过沉甸甸的背包,看也没看就背到背上,“我只想活着,或者说,我只想有活着的感觉。”

“喝一杯?这里的人都是这么做的。”

“狗,是吃不了巧克力的,除非它觉得它应该是人。”他扭头走到门边,回头看了酒保一眼,“而且你们现在还能优哉游哉地喝酒吗?来外面看看吧。”

“但它不是,而且它会死。”酒保憋着笑应了王柏涎的前半句,可后半句出来后,他的笑容消失了,问,“你什么意思?”

“不对劲!”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叫嚷道,“3号大厅的那群贱民全都来我们这儿了,而且还都说着什么怪话!”

“那群疯子来我们这儿发癫有什么好奇怪的?大惊小怪什么!”

“不!这次好像不一样!”男人瞪大了眼睛,冷汗直冒,“他们的状态,全像丧尸一样,眼睛也变黄了!”

“啊?”

“好像用不着吃巧克力了呀,”王柏涎笑了笑,“保重吧,酒保先生。”

胶囊旅店外已经乱作了一团,那些3号大厅的人无一例外全都在叫嚷着其他人听不懂的,神神叨叨的东西,好像什么东西链接了他们的意识,向他们输送着什么,丝毫不理睬外界。

而他们的眼白,正在慢慢地浑浊、变黄。

王柏涎不管这些,他背着包来到警戒线前,出示证明,然后头也不回地往3号大厅跑去,直到穿过一层无形的隔膜,闯入一团实质的黑暗,踩在几片断裂的精致木料上。

“这——”王柏涎皱眉蹲下,将这些木料拼在一起,分析道,“这是个烟斗,它怎么断成这么几块儿了?这里会用这个烟斗的,只有那个金发小女孩儿吧,被老师看上的女人也会遭重吗?”

他站起身,打开手机照明,小心地在黑暗中行走,黄色的液体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膜,“看来老师在这里大闹了一场……嗯?”

“嘀嗒嘀嗒——”

“有液体在往下滴,通往地下的那扇门打开了?他们应该都在地下!”

王柏涎紧了紧背包,摸着黑往滴水的方向靠。脚下,那层黄色的液体上是一件件衣服、一副副面具、一片片玻璃的碎渣。

“这里的人全都消失了,化作了黄水。怎么做得到的?”他嗅了嗅,“哪儿来的草莓味?谁在这儿搞小清新?”

越是靠近滴水的源头,地上的衣服越是好像被溶解了一样,跟这些黄色的液体融在了一起。

“不像被溶解了,倒像是一股液体融入了另一股液体。”他放慢了脚步,掏出手帕,捏起一顶只剩一半的覆面盔,“看着像什么传说里的头盔,跟老师讲的凯尔特神话有点像,信精灵的应该也信那个什么圆桌骑士吧。”

头盔自带的面具边缘一点点化作黄色的液体,滴落在地上,“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这里好像是什么里世界。老师他们呢?”

王柏涎皱起眉头,加快了脚步。

最后,他终于来到了扇门前,铁链被切断丢在地上,黄色的液体从台阶的边缘滴下。

他踏上向下的台阶,却发现,一身西服头朝下地像地毯一样盖在脚边,尽头,楼梯拐角,滚着一顶礼帽跟一杆手杖。

“这里的东西都溶干净了,它们不是跟小球同源的玩意儿。”王柏涎观察了一下四周,蹲下身子,“好小的西服,儿童款吧,肩线歪斜,还有股,草莓味儿?谁家小孩儿在往下跑的时候肉体消失了。”

说到这,他不禁皱起眉头,“就像学校更衣室的那个时候……为什么我要让拉兰提娜身体崩解,这样我就能感到活着吗?不,糟糕透顶。”

正要起身,便有人从背后拍了下他的肩膀,他下意识地浑身一颤,反应过来后却又轻笑着摇了摇头。

“兄弟,”王柏涎拍了拍肩膀上的手,说,“有啥事儿不能面对面地说呀?”

背后的人也笑了,开了口:“兄弟,我这里的人,死得有点多,我心爱的人也死了,但我还是不想你把我这里炸了。我看你这反应不是常人,给你个机会,把那个头戴大灯的婊子干了!”

“想让兄弟死直说啊。”

“六个教派,可不是为了,拍戏建的,你马上就会明白,他们有多么强大的力量!”

“我知道了,兄弟,听你说话大喘气儿,该减肥了哈~”王柏涎笑着拍掉肩膀上的手,径直走向大厅中央。

“你——知道我是谁吗?”

“爱几把谁。”王柏涎对身后挥了挥手说,“不想让我死,那就让我活着,很简单吧?”

“真是个疯子。”

“你不是吗?小胖子。但我比你好,我只是坏,你是蠢。”

“你不懂!你不会懂!你——”

“再见,狗东西,巧克力好吃吗?我要去吃我的巧克力了。”王柏涎站在大厅中间的黑色圆盘上,转过身对着穿着染血黑衣的小胖子招了招手说,“记住,只有我能帮你了,别生气昂~好好帮我。”

……

当瘦猴从4号大厅来到3号大厅时,后者正举办着舞会,灯光充足,歌舞升平,酒气弥漫,只有最中央的黑色铁柱静静地伫立在那边,上面的花纹好像一张狰狞的人脸。

瘦猴自觉身上穿着没法跟这帮穿着礼服、举着酒杯的上流人士比较,便绕着边缘走,结果绕了半圈,他来到了一扇锁住的大门前,门上写着“应急疏散通道”,旁边还有一张守则:

3号大厅应急疏散条例

1、平时此门上锁,钥匙交由“正官同孚”钥匙保管员管理,如非特殊活动,此门不应开启。

2、“高贵者”舞会等特殊活动期间,若中央铁柱花纹变换、柱体震颤、发出人声,请告知最近的“正官同孚”成员,他们会妥善处理。

3、若中央铁柱的花纹类似人脸,请立刻打开此门。此门从不上锁,不可能无法打开。

4、“正官同孚”成员请无视该条例。

瘦猴转头看向大厅中央,那铁柱上的人脸正盯着他,黑铁的眼珠瞪得浑圆,青面獠牙的样子更像是什么恶鬼。

可再看回这大门,上面又有着铁链。

“难道说鬼脸不算人脸吗?”他正摸着下巴,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他扭头一瞧——

是一位壮汉,他两眼通红,手中拿着长剑,身上沾满了正在由殷红转为暗黄的血液,周围的人俱是被他吓了一跳,男的拔腿就跑,女的尖叫逃开,玻璃酒杯摔了一地,红酒流到他的脚边。

随后,黑发白发两位女子出现在他身旁,黑发女子立刻扑到他怀里,叫喊道:“快回去救爱丽丝,快去救爱丽丝!”

“我知道!雅婷,相信拉兰提娜,那个傻逼抢不走她的!”壮汉四处张望,扫过门前的瘦猴,最后锁定了大厅中央的铁柱子,“走,再杀回去!”

见壮汉头也不回地往中间猛跑,瘦猴才敢大口喘气,他身子一软,往身后的大门上一靠。

“咔——”门开了,他一个没站稳,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我还没冲到铁柱前面,几个戴着腰牌的男人就拦住了我。

“可以了,罗穆先生,”为首的汉子抬手道,“大先生对您非常满意,保安队交给您的任务也被证实是一些原住民的疯言疯语导致的讹传。您可以离开,去大先生那里领赏了。”

我扫过他们几人的装备跟体格,右手握紧了剑柄,低吼道:“管他的!爱丽丝呢?我要去找爱丽丝,你们识相的话就快让开!”

“那个金发姑娘?”他苦笑两声,“您可能不知道,她是我们‘正官同孚’下属基金会的保护对象之一,我们当然会保证她的安全,您不用担心。不过她的自由时间也已经用完了,我们会将她带回她的主人处。”

“主人?”我咬牙切齿道,“你们一个个的,把爱丽丝当什么了?!”

“您真的不用跟我置气,我就是个打工的。”他点头哈腰道,“而且这柱子也不是说进就能进的,一般都是看里面人脸色。在那个小胖子死后,就是那个小胖子说了算了,他说2号到3号的A2通道能进到柱内世界,那就是能进,4号到3号的A3通道不能进,那就是不能进。”

“那你们怎么进去?难道等他把爱丽丝吐出来不可?你们就没总结出来什么规则跟办法吗?”我将长剑递给林月,又跟罗雅婷交换了一下眼神——他没扯谎。

“大先生有,我们就是在这里维持秩序,等大先生来的。”

“他不久之前刚出来,他没出来的时候呢?”

“大先生有官印,见印如见人。那个小鬼也得给点面子。”

“没了?”

“没了。”

“我去找他要!”我拉着两女往外冲,刚到3号大厅前往2号大厅的出入口,就见之前的几个保安闯过了警戒线,而他们身后,一帮子拿着各种简易武器、穿着破旧衣裳的人群追了上来。

身上生蛆、双腿残疾的病患被年轻人们扛着跑,哈哈大笑脚步虚浮的瘾君子被旁边人夹着跑,一名老保安跟另一个看上去像4号大厅住民的小伙子被打得满身是血,后者手中始终拽着一封信,由四个穿了血红袍子、戴屠夫兜帽的人在最前方拖行。

所有人的瞳孔都是浊黄色的,外面包着一圈密密的血丝。他们摩肩擦踵,挤满了这个可以过车的通道。

跑在最前的保安来不及喘上几口气,便昂头大喊:“贱民暴动啦!”

这句话像是个炸药桶,彻底引爆了整个3号大厅的混乱。

那些穿着礼服的丽人,那些谈吐得体的绅士,那些笑容,那些从容,全部变成了拥挤跟踩踏,还有无数玻璃制品撞碎在地板上的脆响。

水晶撒了一地。

“正官同孚”的人立刻开始疏散工作,将人群从A3通道引导向4号大厅。两个通道全部被堵,暴动队伍马上闯入大厅,分秒必争。

我扫视了一圈整个大厅,跟柱内世界无二,只有柱子所在的地方在那个世界是一个黑色的圆形平台。

“先去柱子那儿,我还就不信了!”我先带着两女到柱前,刀砍斧剁还是罗雅婷的触碰祈祷都没有用处。

“这个小胖子死了那么多年,搞出来六个教派,还真他妈不是白搞的!”我重重地跺了下脚,然后看到了手腕上的红绳。

“它恢复了,”我抬头看向林月说,“看来它比爱丽丝的烟斗还是高级不少的,不会被那个胖子劈一下就彻底报废。”

我闭上眼睛,想着拉兰提娜跟爱丽丝,攥了一下拳头,一股力量便将我拉向面前的这根柱子。

可撞到柱子上却只是疼,进不去,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她们是在这里没错,”我睁开眼说,“知道她们在里面就够了,没拉兰提娜在身边,我们就去找专业的。”

“专业的?谁?”罗雅婷问道。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纽扣,用力一攥,脑中想着萨拉的脸。

不远处,疏散人群末尾的一个女侍者突然酥胸一颤,紧接着狠狠地瞥了我一眼,我立刻冲过去给她抓了过来。

“萨拉,该你帮我了。你是‘玩家’,你们最懂怎么穿梭于表里世界,快带我进这个柱子。快!时间不等人。”

“我开始后悔给你扣子而不是些正常的东西了,”萨拉叹了口气,正了正被扯乱衣襟,正色道,“先回答我的问题,你看到那个瘦子了吗?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指了下那边上锁的大门说,“刚才看他在那儿,现在不知道了。该我了吧,你帮还是不帮?别浪费我时间。”

“可以,但我们得先出去,”萨拉指了指两个早已水泄不通的出入口,“规矩你懂得,我们出入都是要推门的。”

“那个上锁的门不行吗?”

“不行,”萨拉摇了摇头,说道,“那个门很特殊,它是大厅的一部分。”

“哥!他们冲进来了!”罗雅婷指着通往2号大厅的A2通道,暴动队伍已经冲进了大厅,为首拖行被害者的几名屠夫直直地朝着我们冲来。

刽子手面罩下,一双双浊黄色的眼珠瞪得浑圆,却不眨眼也不活动,死死地盯着我们身后的柱子。

“他们是朝着这根柱子来的,他们在响应召唤!”罗雅婷说着说着,竟睁大双眼,一缕微弱的金光从她瞳孔中心射出,原本被精浆填满,鼓胀得好像怀胎数月的小腹快速平复,而她指着人群的手像闪电一般探出,摸出我裤兜里的那张复印纸。

正面还是那几道被妹妹们改得毫不吓人的规则,她翻到背面,宣读出来:“‘仪式即将举行,魂灵即将重生!诡异、鬼神、高等存在……名讳已毫无意义,迎接又一伟大者的新生!’”

读完,罗雅婷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要举行仪式!他们要复活那个小胖子,赐予他肉身,将他变成拉兰提娜那样的存在!”

“据我调查,他准备了很久很久。整个大厅住民的狂热信仰聚集到一人身上,最后的结果会比拉兰提娜的力量还要恐怖,”萨拉补充道,“这恐怕是他跟国王徐晏清叫板的底牌。”

与此同时,林月指向了通往4号大厅的A3通道,“砰!”一声枪响从通道尽头传来,那些涌进通道的绅士淑女们又像待宰的鸡鸭一般被赶进了3号大厅,拼命挤进距离两个通道最远的那的几个废弃店面,而跑得慢的,则被驱赶者打倒、割喉,化作灰尘。

一个穿着燕尾服,梳着大背头的人“噗通”一声跪在铁柱子前,大叫道:“4号大厅的人也疯了!我们的天主,我们的先祖,我们的国王,你们已背弃你们的子民了吗?!救救‘永恒之民’吧!”

“砰!”一颗子弹贯穿他的脑袋,在他的额头上开了一个大洞,他保持着跪地的这个动作,徐徐地化作烟尘。

开枪的是一群穿着粗花呢的大衣跟西装的人们,带着样式古朴的深色毡帽,为首的三个人拿着老式猎枪,其他人则提着砍刀跟铁棍。

我们暂时退到废弃店面中,观察着这群人。为首的一个嘴上挂着小胡子的年轻男人冲到黑柱子前,接过他人递上的大喇叭吼道:

“是时候了同胞们,愚蠢的猪狗要献祭我们的兄弟!事实证明,对着这些没有脑子的蠢货只想着杀鸡儆猴的我们太过仁慈!这一次,我们要把他们杀光,连这帮虚伪的寄生虫一起清理出去,我们才是高贵者,是永恒的人民!3号大厅属于我们,一层属于我们,地上天国属于我们!冲啊,去拿回我们自己的东西!”

一场混战即刻爆发,两群人厮打在一起,所谓的“高贵者”手上有枪,有像样的武器,但“暴动者”却像丧尸一样不惧疼痛,没完没了地发动冲锋。

在暴动队伍里那些吸嗨了哈哈大笑的人丢出几个罐子后,黄色的浓烟在大厅最混乱的一角蔓延开来,所有吸入烟气的人们都眼冒血丝,之前还算是人与人之间的死斗立刻变成了野兽与野兽之间的撕扯。

手指被咬掉、手掌被砍下、四肢被折断、肠子被掏出……一时间,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到处散落着残肢断臂。

但在黄色的浓烟中,所有人都在缓慢地自愈,打碎的骨头拼接到一起,伤口的截断处长出新的肉芽,已经咽气的死人慢慢爬起……

可有一个问题,这生死人肉白骨的奇迹并不分人,新的肉芽碰到其他肉体,便像是见了血的鲨鱼一般死死地咬了上去,跟他人长到一起。

恢复到一半的手掌咬住了对方的脖子,流了一地的肠子接上了谁刚开始长的腿……

最后,只有一些没吸入太多的“高贵者”撤出了战场,眼看着这大厅的一角中,一群已经看不出人样的血肉挤压、撕咬,慢慢化作一种蠕动的、蒙着人皮的连体怪物。

我们没办法管太多,只得趁乱从A2通道离开了3号大厅,来到最开始拉兰提娜触碰到无形隔膜的那个地方。

“是这里吗?萨拉。”

萨拉点点头,解开侍者服下白衬衫的扣子,敞开胸襟,然后伸手从左侧腋下、下胸肌跟乳房之间的夹缝处拿出了一柄带鞘的刺刀。

前凸后翘的身材让她能完美地将这个贴身武器带在身上,而现在她将其取了出来,塞进我手里。

皮鞘上还有着余温,且带着一股独特的花香,光是握着就让人感到些许平静。

她抓着刺刀不放,似乎有些不舍,另一只手指了指身后一片混乱的3号大厅,“在差不多的地方划一刀,然后闭着眼往里冲就好了。还有什么不懂的现在快问,之后就没机会了。”

“没了。”我将刺刀拿过来,“唰”地拔出。

这刺刀上的六芒星标几乎被磨掉了,除此之外的地方几乎看不见磨损,刀刃锋利无豁口、刀身笔直不弯曲、刀柄的红木更是磨得能像镜子一样反光,“这是你的宝贝吧?我肯定会还你的,放心。”

“随你。”萨拉朝我摆了摆手,然后一转身,身体开始化作灰尘。

“嗯?!”我大惊,罗雅婷立刻反应过来,在旁边大喊:“哥,用你的绳子!”

“你怎么回事?!”我赶紧对着她的身体虚握右拳,手腕上的红绳便像灵蛇般探出,可她的手腕已经化作灰尘,只能围着她上面的躯干绕了几圈,尤其是那两团柔软。

“你就不能正经点吗?”萨拉像幽灵一样与空中转身,臂膀、心脏已全都化作飞灰,上面的绳子尽皆脱落,“这是个不错的机会,罗穆,我看见你的时候就在想了——这会不会是我此时仅有的机会?不是为了全民皆兵的狗屁国家跟它那该死的跨世界殖民侵略计划,而是为了救一个善良纯洁的小女孩儿和一个毫无争议的圣徒。”

“你在说什么?”

“我早该死了,别管我了。”她闭上眼睛,彻底消失在空中,红绳也收回了我的手腕,只剩手里亮晃晃的刺刀,“就当是,一点忏悔吧。”

“嗯?!”我拿出那颗扣子,闭上眼睛,想着萨拉的脸,它回应了我,但我不知道萨拉在哪里,“没死就行,先去找爱丽丝跟拉兰提娜,出来我得好好教训教训她!怎么了就要死该死的,妈的,我不同意!”

“走了!”我长舒了一口气,对着空气挥了一刀,然后闭眼冲了进去。

“噗叽!”不知道是迈出去的第几步,我踩在了一滩黏腻的液体上。

睁开眼睛,是一如既往的黑暗。

但黑暗中,却是无数人在嘶吼、惨叫、大笑、恸哭。

“之前这里可没那么疯,”我握紧手中的刺刀,大声呼唤道,“妹妹,你们能听到吗?”

没人回应,她们没跟我一起吗?我皱紧眉头,想着罗雅婷跟林月的脸,红绳却只是轻轻颤动。

“看来没跟进来,剑在林月手上,出不了事。”我长舒了一口气,顶着越来越响亮,越来越频繁的嘈杂人声,咬牙往脚下液体流动的方向走去。

“他在吸收这些液体?外面的仪式不是还没开始吗?这些玄乎的东西真是烦死人。”

大概是走到中央了,我看到了那个黑色的圆盘,上面站着那个该死的小胖子。

我举起刺刀指着他的喉咙,低吼道:“爱丽丝在哪儿?!”

“我还想问你呢!”小胖子面目狰狞,大声吼了回来,“你把我的爱人怎么了,为什么我找不到她了?!是不是你杀了她?是不是你不想让我得到她?!”

他瞬移到我面前,歇斯底里的怒吼带着几乎沸腾的人声一下子推到我近前,巨大的声浪拍在我的耳膜上,无数人的情绪像无数根针,从各个角度刺进我的脑袋。

我眼前立刻变得模糊不清,脚底一个没站稳,坐倒在地。

小胖子那张胖脸在我眼里出现了无数个重影,每一个他都在对我嘶吼:“你们总是这样,你们总是这样!想要支配她,想要占有她,想要抓走她,想要玷污她,把她当玩具,把她当宠物,把她当小丑……”

他的口水都喷到了我的脸上,“只有我!只有我!我想要成就她,我把她当妹妹。预言是对的,哥哥会把一切献给他亲爱的妹妹,然后,迎接新的伟大者吧!我要让她成神!”

我用衣袖抹了把脸,又揉了揉耳朵,问道:“所以,爱丽丝不在你这儿?”

他怒目圆睁,压抑着火气回道:“我何必对一个蝼蚁撒谎?”

“哦,好吧,”我细嗅刺刀上的花香,将那些干扰跟噪声排除在外,又用红绳找了一下,确实不在,耸耸肩说,“那我走了。哎呦,真的是……”

我摸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将被黄水沾湿的裤子往外拽了拽后,对他摊手道:“要不你再把我赶出去一次?我忘了问那个臭丫头怎么出去了,还得试。”

“你!”小胖子脸都气绿了,龇牙咧嘴地低吼道,“你们一个个的,这就是你们对一个即将成神者的态度吗?”

“额,你不是想让爱丽丝成神吗?”

小胖子好像能杀人的视线一下子射了过来,他的眉头也拧到了一起,一字一顿地问道:“怎么?你不信我的一片真心吗?”

“我信,我当然信,”我点点头说,“所以,成神就一个名额,你把一切都给了爱丽丝,或者说你如果要把一切都留给爱丽丝的话,那我怕一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虫干嘛,对吧?”

“我还没给她呢!我还是那个即将成神的存在,给我跪下!”

我拍了下手,说:“可上次你也看到了,你把烟斗炸了,红绳拆了,又召了那么多人过来……你还是没打过我,最后是把我赶出去了事。所以说,我们的世界就是这样,你不是高等存在就是得给我遵从基本力学。是不是后悔死前没好好锻炼啦?未成年的时候还是要先搞好身体嘛。哦对,我先跟你说好,这个刺刀我要还回去的。你拆了,我就把你也拆了。”

“你——”小胖子咬牙切齿,面红耳赤,随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你笑吧,你嚣张不了多久了,轻松的样子,哈哈,滚出去看看谁去找你了吧!找你的女人们!”

他打了个响指,我脑袋一晕,再睁眼,已经是那个血流成河的大厅。

数十人组成的血肉怪兽遮天蔽日,数个看着就让人反胃的肢体蒙着各色的人皮,一部分奋力挪动着这只怪物的身体,另一部分将够到的一切生物抓进体内,拆碎、融合,充实自身。

面对这不规则的怪物,那些躲在废弃店面里的人就像是放在纸盒里丢进狮虎园的活鸡,只等惨叫着被探进店面的肢体拽出,随便丢进某几张皮囊的接缝处,让怪物的体型再涨一分。

而林月跟罗雅婷,正将距离通道最近的几个店面里的人疏散出去,拉拉扯扯、哭哭嚷嚷间,怪物已经堵住了门窗。

“不!朝我来!你的对手是我!”我拼命冲到怪物面前,叫嚷着吸引那些还暴露在外的眼球,可怪物理都不理,只是将屋子里的人吞入体内,惨叫连连,粉身碎骨的声音更是令人牙酸。

“妹妹!”我大叫着,举起刺刀砍在一处眼睛上,锋利的刀刃轻易划开表皮,露出内脏。

我又跟了几刀,扎爆了一颗心脏跟半个大脑,鲜血和脑浆喷了我一脸,但毫无用处。

我闪身躲开抓向我的肢体,但不知为何,一条穿着校服的手臂伸了出来。

我下意识以为是妹妹,心脏“咯噔”一跳,还没来得及细想细看,就因为这致命的愣神被抓进了怪物体内,跟无数脏器、残肢跟毛发零距离接触。

“老师,你还记得吗?别人说我是怪物,现在,我就是怪物。”

王柏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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