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睁开眼,摸了摸还疼着的后脑壳,从地上爬起来。
他往上看,是那个锁住的大门,不知为何它打开了一瞬,让瘦猴从台阶上滚了下来,摔在这个楼梯的拐角。
下面还有一段台阶,通向他听说过却从未见过的地下区域。
“这种被冲突规则保护的地方,一般都是核心区域,里面肯定有能立功的东西!立了功,萨拉又算什么东西?总统会亲自赠与我刻着六芒星的刺刀,封我为保卫文明、安全与和平的战斗英雄!”
瘦猴轻手轻脚地走下台阶,脸上的笑容根本收敛不住,嘴里更是说个没完:“原先想要拿到这东西只能在内战里打出狗脑子,搞不好就要抱着刺刀下葬,或者躺在病床上等死,现在居然只要等待时机,浑水摸鱼,为祖国拿到一个殖民地就能得此殊荣。嘿嘿,真是让我遇到好事了。先祖保佑!”
“那些来这个小世界假装上流人士的井底之蛙们,居然在如此重要的地方正上方跳了整整十年的傻逼舞蹈,帝国的扩张就是被这帮只会享乐的寄生虫耽搁了!不像我,乌鸡马上就要变凤凰咯,嘿嘿嘿~”
他走到最底,豁然开朗。
地下没有阳光,却点着上千根蜡烛,照亮了这个方形的大厅。
它的内壁绘有四个足有四五人高的六翼天使,周围则点缀着金色的马赛克镶嵌画,跟天花板上那好似被金链吊起的球形圆顶交相辉映。
圣像前悬挂着上千盏灯,将天使们的一双双金瞳映得如真金般闪亮,他们的视线全部都汇集在中央的祭坛,雕刻着花纹的读经台上横躺着一位金色头发的幼女,宛如一只金色妖精。
她沉沉地睡着,一块绣着成对金狮的红色丝绸盖在她的胴体上,烛光在金线上流动。
一名身着红紫色华服的黑发女子跪在台前,她周围规则摆放的蜡烛律动着,跃动的火光像是一个个起舞的小精灵。
瘦猴踩着彩色大理石铺就的地板,摸到附近的一个圣坛后面,探出头来看着这安静的一幕。
“原来她们在这里,原来地下竟然是个大教堂……”
一侧天使壁画旁的灯光突然一暗,好像一股无形的风穿透灯罩,压在了灯芯上。
紧接着,那个六翼天使的肚子被一双大手撕开,阴气从足以通人的裂口灌入,仅一瞬就将半数蜡烛熄灭,但祭坛上的烛光灯光却不受影响。
一个穿褂子、梳辫子的中年人从中走出,他一手拿着柳木手杖,一手拿着一个翡翠官印,身后跟着几个挂腰牌、带弯刀的壮汉。
“拉兰提娜,把她交出来,再怎么救她也是没有意义的。她这种底子,不可能成为鬼神。”中年人带着打手们从壁画上的口子跳下,又有几个仆人随这些壮汉出来,在他们周围摆了几个坛子,一股黑气弥漫开来,将他们护在中间。
拉兰提娜也不动,也没张嘴,但一个浑厚的女声从其他三位六翼大天使的口中传出:“正绍光,你将爱丽丝抢去,再献给徐晏清,又能有什么益处呢?”
“这是契约,不守信,生意做不下去。”
“你怕他?”
“我当然不怕!但我何必惹他?”正绍光哼笑一声,摇了摇头说,“而且爱丽丝是他的宠物,3号大厅乃至商场都是他的手笔,我就是不给他也得毁掉,不然他只会越来越强。到时候,遭殃的可不只是这小小的商场了,诅咒会溢出去,你们的世界也要遭殃。来人!把爱丽丝带走!”
“是,大先生!”仆人拿起冒着黑气的坛子走在前面,壮汉们则拔刀跟上。
“砰!”一声枪响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一颗子弹划过祭坛的边缘,擦过仆人们的头皮,在他们进来的那幅天使壁画上留下了一个弹孔。
他们循着子弹的轨迹望去,竟发现旁边那幅六翼天使壁画旁边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那门的窗户上架着一杆猎枪。
“砰!”又是一声巨响,小门被一名身着黑色风衣,嘴叼烟斗,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踹开,他举枪指着正绍光一行人,快速进入了大厅。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打扮、拿着猎枪的年轻人,最后,一位拄拐杖的老者被人搀扶着出了门。
“我就说香料坊天天照顾4号大厅的人不可能没有目的,”正绍光笑道,“他们的枪都是你走私过来的吧?这次行动是不是也是你策划的?”
老者正了正头上的黑色小帽,缓声道:“只要我们的宗教能活到弥赛亚降临的那一天,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跟曾经妄图毁灭我们的人合作也在所不惜。爱丽丝的存在是个奇迹,她的智慧必定能让我们在不断的流浪中保全自身。”
“老头儿,你要跟我抢?这妮子可是徐晏清的宠物。”
“我当然知道,”老者轻笑一声,说,“徐晏清固然可怕,但这里从一开始就是我与他合作的产物,他奈何不了我的,爱丽丝在我这里不会有任何危险。把她交给我吧!拉兰提娜,我让你的哥哥成为这里的王,我们的族群也随时欢迎你们的加入!”
躲在暗处观察的瘦猴差点跳起来,暗叫道:“基督教的奇迹、被定为叛国的原教旨主义者、古东方残余的遗老贵族,还有能要挟这里国王徐晏清的重要筹码居然都汇聚一堂,正好一网打尽!”
他从衣服内兜里拿出一把小折刀,在地上刻出了一个六芒星,然后闭着眼割了自己的手腕,让喷涌的鲜血填满了整个六芒星。
“一人一生一次的联系总部机会,就是要用在这里啊!维和安全扩张战争部第250号探员申请总部支援!”
与此同时,被血填满的六芒星向上发出了一道直冲天际的红色光柱,他背后壁画中的六翼天使双眼发红,开口说道:
“收到第250号探员请求,已检测到多个高维存在及通缉目标,即刻派出全部支援!”
当老者跟正绍光的部队在一点点的对峙、靠近,仆人们拿起了坛子,枪手们举起了猎枪时——
“轰隆!”红眼六翼天使壁画的下半身被轰出了一个大洞,无数破片飞向四周。
最近处的瘦猴吃到了最多的破片,一时间被打成了肉泥,最后化作灰尘消失不见。
烟雾散去,一辆炮塔扁平、车体极长的主战坦克从大洞中开了出来,履带碾过大理石砖上的碎石。
坦克后门打开,穿戴复杂装具、拿着突击步枪、头戴全包面罩跟夜视仪的特战队员们鱼贯而出。
他们下车后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进入了周围掩体,占据优势枪位后鸣枪示警。
对比之下,那些跟着坦克走出的大兵们就像是来逛街的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这指指那看看,还对祭坛上背对他们跪着的拉兰提娜吹口哨。
大洞里走出来了大概三十名士兵,待他们全部部署完毕,主战坦克的广播器传出一个女声:“我,以第三灵体人联合王国维度快速反应部队上尉的身份告知你们,我们的公民比你们还早在这个世界居住,这里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的应许之地,一切都应归于我们!现在,通缉犯、叛国贼速速束手就擒,其他人立刻放弃抵抗,愿意投降者享受优待政策!”
老者跟正绍光面面相觑,后者打了个响指,仆人们把坛子往地上一砸,黑气立刻弥漫开来。
“开火!”特战们最先扣动扳机,然后是那些后知后觉的士兵们,弹幕覆盖了布满大厅一角的黑气,肉体被贯穿倒地的声音不绝于耳。
“呼!”不知从哪处吹来一阵阴风,将黑气吹向了士兵们。
吸入黑气的士兵们都两眼翻白着倒在地上,在抓挠着自己脖子的过程中化作飞灰,而那些戴着全包面罩的特战队员则不受影响,在有序撤离被黑气覆盖区域的同时还开枪击倒了黑气中袭来的人影。
“布烟!机枪!”女上尉发出指令,坦克的十二个烟雾发射器开始布烟阻止黑气的蔓延,同时车顶跟车侧的三门遥控机枪开火,扫过面前的烟雾,将任何靠近的人影放倒,甚至其中的一门大口径机枪更是将黑影打成了碎块。
一时间,木屑、石屑跟肉块翻飞。
“哪儿来的那么多人?刚才那里不就十几个吗?我看都扫倒几十个了,热成像里怎么还有那么多?!”女上尉通过观瞄镜看向车外,那些黑气已经绕过了烟雾,包围了整辆车,“我真是倒了血霉了来支援这里!小心他们做反坦克体操,打开主动防御系统!告知步兵从另一方向包抄他们,别被黑气追上了!机枪继续保持对这一方向的压制!”
不论是黑气跟烟雾,都被不知名的东西压制在了一定的高度,而那之上,则是拉兰提娜所在的祭坛。
女上尉观察到后笑道,“目标里是不是有她?让她尝尝我们的120mm炮弹!”
炮塔转动,炮口指向拉兰提娜,而她只是举起双手,像是举起一捧沙子。
“降临天罚。”
“开炮!”
“砰!”三颗子弹穿透了坦克护甲,将炮手钉在了座椅上,女上尉立刻超越控制发射主炮。
可恰如其分的,中间的圆顶落了下来,像一个罩子般护住了拉兰提娜,炮弹在罩子外炸开,冲击波无法撼动其分毫,破片穿透外壁,打进里面,却不见里面有血液或碎块。
紧接着,整个天花板裂开了无数缝隙,而坦克斜上方的缝隙尤其得多。
“咔嚓!”一坨恶心的血肉造物终于压垮了天花板,坠进了这所地下教堂,而崩塌的碎石竟奇迹般地搭成了一个阶梯,将这坨由几十人组成的巨大肉块引向了那辆坦克。
“咕噜咕噜咕噜——”巨大肉块在斜坡上越滚越快,最后团成了一个球形,那些裸露在外、影响滚动的肢体或是被压进体内,或是直接被碾断,留下一地血痕。
坦克躲闪不及,被不断加速的肉球从顶部径直地碾了过去。
在一阵好似钢铁哀嚎般的“嘎吱”声后,坦克终于脱离了肉球的阴影,露出它被压进车体的炮塔跟严重弯折的炮管。
尽管车组人员及时躲避,但狭小的车体让他们无所遁逃,头顶的钢铁在一瞬间塌了下来,和脚底的钢铁一起像三明治一样夹在中间。
有的成员被直接压碎,化作灰尘,有的成员被囚禁在铁笼中,生不如死,只有女上尉拔出匕首划开装甲,从这个铁棺材里逃了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面对着如卡车一般碾过己方士兵的血肉怪物,女上尉崩溃般大吼,“集中火力,打碎它!你们手里的是烧火棍吗?不许跑!害怕就给我嗑药,你们平时不是很喜欢磕吗?允许注射能量药丸!”
她一边拔出佩枪处决逃兵,一边打开坦克背后还未损坏的通讯器,对它吼道:“250号是叛徒!他把我们引到陷阱里了!这里有个几十人组成的血肉怪物跟半神级的诡异!呼叫支援,呼叫支援!”
“砰!”又是一枪擦过了她的头皮,她赶紧躲到坦克屁股后面,但下一枪还是贯穿了她的胸口。
“咳咳咳——”她一边咳血一边叫道,“有,真枪,不要派,装甲。”随即倒在地上,化为灰尘。
在她旁边静听的特战队员探头望了一下远处后打开了队内通讯:“注意远处的黑衣枪手,他们手里的是真枪,人也是真人,不是灵体。他们肯定受过叛逃分子专门的训练,那些蠢货的枪打不死他们,上榴弹!就算是灵体造物的40mm榴弹也不是他们能扛得住的。”
黑气盖了过来,他对着其中开了几枪后便迅速离开。
而远处,肉球已经滚进了黑气深处,无数木头、石头的人像被碾碎,躲在其中的仆人跟打手们,乃至正绍光都要绕开它,最后它撞开了正绍光他们进来的那个口子,却卡在了中间,把口子堵得密不透风。
没了口子,阴风也停了,黑气不再蔓延,大兵们趁机冲到了老人跟黑衣枪手们的面前,他们的子弹打在枪手们的大衣上什么事都没有,但后面的特战队员一颗下挂榴弹打过去,一个掩体后的枪手顷刻被放倒。
天花板还在往下坠,特战队员们低着身子在碎石中穿行,终于来到祭坛面前。
烟雾中扑上来的打手们固然可怕,弯刀舞得虎虎生风,一刀下去就能让他们的脑袋上天,可终究抵不过他们手里的突击步枪,以及他们外围所剩不多的炮灰大兵。
“目标就在这个台上,两个。”
“到底有几个目标?搞清楚了要杀要抓就派我们过来?”
“抓还是杀可由不得我们,掩护我!”
靠队友的下挂榴弹开路,队长跟在炮灰大兵的身后绕到祭坛的另一边,在碎石瓦砾间捡起了之前黑衣枪手的那把老式猎枪,再以炮灰为肉盾跑了回来。
“有真枪了,能杀人了,”队长检查了一下膛内的子弹后,迅速下达命令,“上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炮灰磕再多的药,也该撑不住了!”
祭坛上依旧是那个被打坏了一侧的圆顶,外面飘着一层灰尘,看不见内里。
特战队长刚走上去,就见到那外面站着一个穿着褂子、梳着辫子、拄着手杖、拿着官印的中年人,他举起老式猎枪扣动扳机,撞针引燃发射药,火药燃气推动子弹出膛,然后贯穿了中年人的胸膛。
可中年人并没有倒下,只见他转过身来,用手杖指了一下队长,后者的眼球便“哗”地爆开,血液溅满了面罩内部。
“啊啊啊啊!”队长惨叫着摔下祭坛,其他队员立刻开火,但打在中年人身上一点作用都没有。
“你们用假的坦克炮干掉些小仙小鬼,就觉得可以用这一套干掉鬼神大能了?整个世界飞升灵体,让所有人都能入侵其他世界很有魄力,很聪明,但也就用全域快速部署的小聪明小把戏欺负欺负那些小家伙罢了,终究是一群蛮夷!”
正绍光笑着点了几下,那些队员们便捂着喉咙倒下,化作几捧黑色的飞沙。
他又将手上的官印往圆顶上一砸,那官印仿佛千斤重,一下子砸穿了圆顶,坠进地里,鲜血自阴影中流到他的脚边。
“拉兰提娜,没有你那官人,还是不要想着与我对抗了,把爱丽丝交出来!”正绍光话刚说完,便向左歪头,子弹擦过他的耳边。
正绍光举起手杖,往地上重重一落,周围的碎石便自行组成了数个石人,护在他身前,他看向一处落石形成的掩体道:“老头,你到底走私了多少猎枪、食物,进行了多久的训练才养出这么一支装备真枪的真人部队啊。就是我的侍卫,面对蛮夷的枪口也没法泰然处之,被区区一个长得那么回事儿的烧火棍吓躺了。”
“那我请问了,老头。”正绍光又是隔空一点,杀死了一个抱头鼠窜的大兵,“在这个人人皆是魑魅魍魉,只是空有一副皮囊的桃花源里,你想杀谁啊?”
那落石后传出老者的声音:“你笼络献祭的人也不少,你又想做掉谁?”
“该不会,我们怀的都是一个鬼胎吧?”
“我不可能毁掉我亲手建立的城市。”
“我也不可能背叛我一直合作的雇主。”
“那你们都去死好了!”两人看向头顶,是天花板正中央,地上黑铁柱子对应的位置。
那里已充满裂痕,黄色的黏稠液体顺着缝隙倾泻而下,涌进祭坛上那破损的圆顶中,将里面的血液冲刷了个干净。
被压塌成台阶,用以供血肉怪物滚到地下的通道上,那一地的鲜血断肢不知何时已经愈合增殖,爬上了最近的天使壁画,血肉覆盖了上面的那位六翼天使,化为一个挺着肚腩的小胖子,他瞪着场中的两人,开口道:
“两个虚伪的老东西,踩在我们的尸体上谈着礼义廉耻!提着枪、放着毒,像抢地盘珠宝一样地争夺一个小女孩儿,恶心!”
他一指头顶,天花板正中的裂纹立刻又多了几分。
他斜眼扫过整个地下教堂,缓声道:“别想带走爱丽丝!现在就给我滚!不然的话,我就让上面的黑柱子砸进地下!什么豆蔓,什么天上的国度,都让它们掉下来,给我们陪葬!”
正绍光呵呵一笑,看着他说道:“小伙子,你真的敢吗?不说小姑娘也在下面,这塔可是整个商场十年的心血,倒了,你跟她可就都没有价值了。到时候,你给她准备的礼物没了,她在这里也活不下去了,这真的值得吗?”
“我不会给她!”小胖子吼道,“我不会给她……那个男的说得对!我一直以为我能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默默奉献不求回报,但我把一切都推给她,反而让她受到了如此折磨!我现在什么也不求了,什么也不要了,我只要她跟着那个男的离开这地狱。”
说到这,小胖子用力一攥拳,那卡在口子里的血肉怪物“砰”地一下炸开,无数蠕虫一般的血肉跟断肢像破片一样射出,糊在周围的地面跟墙上,更有一部分飞到了不远处的坦克上,跟本就涂抹在其顶部的血迹融合,然后一头钻进了这台钢铁巨兽的缝隙当中。
“如果我无法从我的失败跟一厢情愿中拯救她,拯救我自己,如果你们执意把她带走……那就让铁树塌下来,让上层掉下来,把这里碾成灰!我们所有人都陪葬!”
这时,坦克背后的通讯设备突然响了起来:“已经部署新的增援!”
“砰砰砰!”几声连续的闷响,数颗25mm榴弹从之前被坦克炮轰开的口子中飞了进来,在撞到地板跟阻碍后“嘣”地炸开,冲击波跟破片将周围的区域瞬间清空,地上的残肢血肉被炸成了齑粉。
而祭坛旁边那名被爆掉眼睛,刚刚恢复意识的特战队长自然也没逃过近在脚边的爆炸,转瞬即逝。
紧接着便是毒气榴弹跟戴着防毒面具的士兵们,四名士兵人手一个单兵火箭筒,对着壁画上的小胖子跟祭坛上的正绍光各开两炮。
小胖子的脑袋跟肚子各挨了一炮,水桶粗细的肠子流了一地,脑浆更是溅得到处都是。
正绍光那边先指挥石像护卫挡下了第一炮,给他争取了收回官印、融入黑气的时间,随后他突然出现在黑气跟毒气交汇的边缘,拿着官印的手对着即将发射的那名士兵一指,那火箭筒便直接殉爆,将周围的友军连同士兵自己一同炸死。
剩下的八名士兵则扛着两挺自动榴弹发射器入场,远处的枪手一轮齐射钉死了一个班组,但另一个班组成功占领了坦克旁边的一处空地,架设好后便开始向教堂的另一边倾泻火力。
“砰砰砰砰砰砰砰!”一个弹链的榴弹砸下去,那边废墟中便像放鞭炮一般噼里啪啦的炸开一阵阵火光跟硝烟,一刻不停向士兵们袭来的枪火也很快安静了下来。
“现在呢?小鬼。”黑气中传来正绍光的声音,士兵们向着声音的方向射击,但子弹跟爆炸都没能撕开这团诡异的烟雾,甚至爆炸的巨响都没能盖过他的声音。
“你总不能因为这些蛮夷就毁了这里吧?”他继续道。
壁画上那被开膛破肚、炸碎脑袋的小胖子,他还算完整的胸口突然张开了一张嘴:“先把这些臭虫碾死,再找你算账!”
他发出一声尖啸,之前被血肉钻入的坦克突然转动了严重弯曲的炮塔,尚且完好的履带也“咔哒咔哒”地动了起来,原地转向后,将榴弹班组的士兵碾得到处跑,最后不得不钻进黑气当中。
“咔嚓!咔嚓!”跑在最前面的两个士兵立刻被拧断了脖子,后面的士兵吓得原地立正,被追来的坦克用炮塔打中了,倒地后又遭到履带碾压,成了粉末。
跑在最后的士兵把武器全丢了,头也不回地冲进黑气后啥也不看啥也不听啥也不想,反而什么事情都没有,从正绍光进来的口子跑了出去。
“嗯?”正绍光对着那士兵的方向抓了一下,结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煞气从天圆地方跟四方赞垛一路蔓延到这里,我不该控制不了才对。酒保!”
没有声音回应,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2号大厅出事了。”
“1号大厅也出事了,”老者从瓦砾中趴了出来,低声道,“枪手不仅受过抵御灵体枪击的训练,也有香料坊里的金油加护,但现在他们连几颗小榴弹都扛不住。”
“同时后院着火?那我建议大家各回各家,至于这爱丽丝嘛,”正绍光拍了拍褂子上的尘土,从口袋里拿出一对杯筊,缓缓说道,“由天意决定归属,如何?”
“用我们宗教的占卜方式,”老者立刻将还活着的枪手召集起来,反驳道,“不然我不认可。财富,可以再赚,延续,必须有人!”
“那我也不缺傻子给我送命!大不了跑去美国,我还不用在这么个小破地方屈尊了!”正绍光大手一抬,黑气中摇摇摆摆地跳出几个僵尸。
“打吧!打吧!”小胖子无头的身体于胸口处裂开一道大嘴,从中传出一阵大笑,“让我,为大家,助兴!”
他的笑声愈加响亮,将天花板的裂纹彻底震开,“轰!”黑铁的柱基显露出来,像是传说中的定海神针露出了冰山一角,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它会不会砸下来,将地下的一切碾作齑粉。
“你疯了?!”
“疯了又如何?”小胖子狠声道,“打啊!快打啊!怎么不打了?!”
见正绍光与老者皆不言语,只是慢慢地朝着自己进来的地方退去,小胖子大笑道:“我看你们之前那样子,还以为你们有多少觉悟,到头来,比我这个舔狗蠢货还要贪生怕死!”
“胡说!我的身上是整个宗教的存续!”
“住口!我的肩上是整个商帮的衣食!”
“整个?多个?”小胖子张开双臂,“你们的宏伟壮志,原来就在这一个三不管地区的一个可怜女孩的身上啊!天意?好啊,那就让这天意掉下来,看看它想要你死,还是想要你活吧!”
“你也想让那个女孩死吗?”正绍光一指祭坛。
小胖子不语,只是向上一指,那天花板便彻底崩塌,通天的铁柱带着巨量的烟尘与碎石,携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坠了下来。
柱体还未落地,一股强风便已将地上的碎屑灰尘吹向边缘,除了正绍光跟老者外的所有人形都被按在地上。
可两人就这么抬头看着,也不逃。
“够了。”一句不仔细听就会被风声盖过低语,却如同一句强大的咒语般停住了下坠的铁柱。
“谁?!”小胖子张大了嘴巴,他已经没有了脑袋,整个身体来回转动,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噗呲!”足有四五人高的小胖子突然被竖着撕开,一分为二的血肉不是化为了肉沫,飞溅开来,准备下一次的重生,而是直接化作灰尘消失在空中。
“什——”小胖子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已彻底消逝,露出了下面的天使壁画。
那巨大的六翼天使并不像其他三处壁画的那般赤身裸体,而是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梳着油头,也不年轻貌美,反倒像个中年得志的亚洲男人。
他脸上带笑,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视线。
随后,他,这个四五人高的巨人,从壁画中走了出来。
“真是一部好戏啊!”他拍了拍手,掌风将唯二站着的两人都掀飞在地,“不枉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你们背着我搞了那么多小动作。当神当惯了,也容易无聊,这样就挺好。”
“徐晏清!”正绍光紧握官印,强撑着站了起来,指向祭坛,说:“你的宠物在那里,我们的约定完成了,这柱子的力量得归我!你要讲诚信!”
老者已经站不起来了,但他还是拼尽全力地昂起头来,声嘶力竭地吼道:“我把金色小球发给了所有人,让他们都变成了再也离不开这里,只能为你贡献力量的伪人、诡异,你得把力量分给我!我为你背了罪孽!”
徐晏清正了正眼镜,轻笑两声:“哎呀,我许诺过吗?你们不都是自愿地、无条件地加入我的吗?合同都在我那里的呀!”
那两人气得面红耳赤,刚要说话,徐晏清就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原本被小胖子控制的坦克再次发动,血肉修补过的履带推动着这辆钢铁巨兽飞速向前,将已被压制在地上的他们碾碎。
“唉,”看着地上的一地肉酱,徐晏清叹了口气,“腰杆子太硬了还是不好呀,下次找几只自己会打断脊梁的狗来吧,那样结局应该也不会这样引人落泪啦~”
“果然,我还是喜欢阖家欢乐的好结局。”他笑了笑,低头看向祭坛中间那破损的圆顶,“出来吧,爱丽丝,爸爸来接你来咯~如果你不愿意出来,我也可以把你的那些新朋友抓过来,陪你玩玩捉迷藏。”
“把脑袋藏在桌子下面,把心脏藏在柜子里面……你能找到他们吗?然后就是拼起来咯~你的手肯定很巧吧!爸爸会陪你认完每一个骨头、关节跟肌肉的。”
圆顶里还是没有动静,他不禁皱起眉头,说:“不乖哦,爱丽丝,十年还是让你跟爸爸生分了啊,看来我们得重新沟通一下感情。!”
他抓起圆顶,往祭坛上一看,那里只有被黄色液体冲刷过的血迹,跟一位胸口被洞穿、断气多时的黑发少女。
“爱丽丝呢?!”他气急败坏地将圆顶往祭坛上一丢,本应砸到少女的圆顶却翻了个个,像之前一样盖住了少女,但徐晏清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抬头触碰那停在半空的铁柱,闭眼感受了一下——
“他妈的!谁把我的东西抢走了?!我十年的收成,十年的栽培,十年的献祭,谁敢!”他嘶吼着,大地震颤,墙壁脱落,飞沙走石,烟尘升腾,但这里已没有人能回应他了。
“等等……”他眯起眼睛看向那个正绍光进入的口子,“2号大厅的地下,有人。”
这时,坦克后的通讯设备再次打开,传出军靴在隧道中的奔跑声跟大兵喘着粗气的嘶吼声:“总部,总部!遭遇强烈抵抗,遭遇强烈抵抗!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大兵通讯结束后,设备传出总部的回应:“常驻快速反应部队已经全部派出,请保证自身安全,等待新一批增员预算批准!”
徐晏清蹲下身子,点了一下那个通讯设备,说道:“把所有支援都派过来,同时所有传送通道坐标全部再定位到我的位置。”
“你是谁?!”
徐晏清盯着那个通讯设备,好像能从看到设备那头的接线员。
过了一会儿后,他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反光的镜片后,黑色的眼睛化为血红,视线的焦点也突然汇聚到了某一处虚空之中,血红的眸子中倒映出一个戴着耳机的男人。
他口中吐出了一串晦涩难懂的咒语,眼中的那个男人便通过设备机械地答道:“遵从您的最高命令!即刻将您的密匙广播全国!”
下完命令,徐晏清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在消化脑中的记忆。很快,他摇着头笑了笑,喃喃道:
“‘上帝’让他们打内战,却从没想过祂的子民会被其他上位者乘虚而入吗?”
“不过……在某个世界被赶到地下的失败政权,不想着反攻倒算,而是去研究什么灵体飞升入侵其他世界,还自称什么灵体人联合王国。哈哈哈,现在哪儿有什么软柿子给只能精神攻击的灵体人捏啊,一群下水道里的老鼠!”
“不对,不对!”
唯一幸存的大兵在黑暗的通道中奔跑,他的双腿一刻不停,肺像要炸了一样,气喘如牛,但他还是拼尽全力地对着通讯器大喊,“不要过来!”
而通讯器则只有机械的重复:“全国各部队支援将于20分钟后开始传送,请一线人员立刻建立安全区。全国各部队支援将于20分钟后开始传送,请一线人员立刻建立安全区。”
“完蛋了,我们的国家完蛋了!”大兵跪倒在地,疯了一样抓挠自己的后脖颈,指甲像刮刀一样撕开皮肤,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
撕开了一个口子后,便不再需要低效的指甲,而是从皮肤跟血肉之间喷出黑气,像是某种注入气体辅助剥皮的机械般,顷刻将士兵的人皮剥掉,只剩一个血人。
血人泡在黑气中,几个呼吸间便长回了皮肉,样貌却已经跟大兵没有一处相同——是正绍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狠狠地咬了咬牙,“徐晏清不靠谱,‘天圆地方’也不靠谱,只有自己最靠谱。哈哈,真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正绍光又将通讯器拿了起来听了一下,喃喃道:“徐晏清引狼入室要干什么?这里会打成一片废墟的,还是说他那个铁树出了问题……肯定是今天新来的那批人搞的鬼!”
他化作一团黑气,朝着通道尽头冲了过去。
豁然开朗时,已是2号大厅旅馆背后的仪式场地。
不同的是,之前跪在平台周围的人像全都被他唤了过去,炸成齑粉,平台上层级摆放的坛子也被仆人拿了去,用来制造黑气,却又添了新的瓶瓶罐罐——
那是香料坊店内的银瓶跟琉璃瓶,它们呈阶梯状由大到小、由高到低地依次摆放在台阶上,像中国古代的排钟一般优美整齐,其中盛放的金色圣油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最上方,原本是摆放碑文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台子,上面躺着一位被红色丝绸盖着的金发幼女。
“鸠占鹊巢!”正绍光化作的黑气冲了过来,却在穿过一层无形的薄膜后重新化作了人形。
中年人的身体继承了之前的冲劲,“啪”地一下摔在地上。
“你们不念我的恩德,反倒占了我的‘天圆地方’!忘了是谁提点你们的了吗?”
我拍了拍正在台前作法的妹妹,走到平台边缘,对他喊道:“你想要从我这里抢走爱丽丝,又毁了拉兰提娜的肉身,难不成我还得跟你讲温良恭俭让吗?”
“你?”他瞬间噤声,但很快皱眉厉声道,“你不是被那怪物吞了吗?王柏涎那个小鬼呢?他怎么没有杀了你?难道——”
“你忘了那个血肉大球曾卡在你进来的那个口子吗?”我拍了拍胸脯,“那是我跟他共同的手笔,我也是从那个时候跑到你这里的。还好,我的妹妹们也跟我心意相通,从地上跑了过来,还号召大家把香料坊的瓶子都搬了过来。”
“他们怎么可能听你的?他们是我的帮工!”
“正绍光,”我俯视着趴在地上的他,“跪在这方台周围的无数人像,放在这台阶上的无数坛子,都是怎么来的?3号大厅为什么会出现六种诡异的信仰,4号大厅为什么会出现3K党一样的极端种族主义枪手?你,香料坊的老人,还有徐晏清,你们真的把这里的居民当人看吗?”
“我给了他们工作,我给了他们工钱,我给了他们身份!”
“来换他们的命!”我打断了他,“你把他们献祭封坛养寇自重,老人把他们用小球变成不吃不喝的鬼魂囚禁在这里。徐晏清,哼,就是他立了那个柱子吧?当救世主跟牧羊人真是爽啊!但他肯定没有‘上帝’那个肚量,连爱丽丝都不肯放过。”
“你真以为人是傻子吗?”我笑道,“他们只是不敢说‘不’,不代表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对’。”
说着,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单跟一封信,“你要保护的‘宠物’可不止爱丽丝一个,为什么其他都死了,只有爱丽丝跟人们共存了十年却毫发无伤,甚至都没什么精神问题,始终是个可可爱爱的小女孩儿?因为他们是人,他们不瞎,他们就算被各种邪教跟身份分隔、异化后也依旧将爱丽丝作为他们的希望!他们全都选择了爱丽丝,选择在现在托举爱丽丝,而不是继续当你、老人跟徐晏清的棋子和走狗!”
“少教我做事!”正绍光将通讯器往地上一摔,“你鬼神的肉身都没了,现在徐晏清还有那劳什子军队都要来取你项上人头,你就靠这一张破嘴挡住他们吗?现在给我从‘天圆地方’上滚下来,叩头认错,我还能屈尊跟你这知小礼无大义的蛮夷合作!”
“那还是别了,”我朝他摆摆手,“不好意思,膝盖太硬,跪不下去。”
“那就等死吧你!”
“爱丽丝,她不是宠物,也不是工具。她会是那个传说中的奇迹。”我转过身去,走到还在安睡的爱丽丝身边,牵住她的小手。
“我说过,她不可能成为鬼神,她的精神太脆弱。”
“哈哈,”我笑了笑,将我手腕上的红绳解下,系在了她的手腕,“你有没有想过,黑柱子内部是3号大厅住民的理想形态,最后化为六种教派的刻板印象。按理说,在一个打生打死都可以靠小球复生的地方,统一信仰并不难——不信?揍到你信为止!但就算是这样也出现了多达六种的分歧。”
“你想说什么?”
“拜灵教的金色妖精,拜血教的聪明血,拜病教的有气味者,享乐派的沟通神明,撒旦教的毁灭恶魔,客观派的特派专员,你觉得一个大半人生都在3号大厅度过看瘾君子呲牙的小胖子能寻思出这些,掌控的了这些吗?”
“他就是个蠢货。”
我握紧了爱丽丝的手,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皱起的柳眉,还有颤抖着的睫毛,说道:“黑柱子是给徐晏清收集信仰用的吧,把一群人骗过来,改造成不吃不喝的诡异,再散播邪教,将所有人的幻想指向一个处女,还有一根铁柱……真是令人作呕的恶趣味,我都能想象的到这个禽兽等了那么多年,直到这一天,是想要做什么。”
“但你阻止不了他!他是鬼神中的王者,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轻松!”
“那就让他来碾死,他自己!”我把丝绸掖进爱丽丝的腋下,将她青春美好的胴体盖严实,然后将她整个抱起。
“辛苦你了,拉兰提娜,你的肉身,我很抱歉。”
一旁已是金瞳的妹妹双手攥在一起,放在胸前,注视着我道:“没事的,就像之前我舍弃肉体将你带到外面的那个世界一样,我也会愿意舍弃肉身将你的挚爱带回到你的身边。因为我知道,良人,鱼怎能离开水?鸟怎能放弃天空?我们与你同在。”
我抱着爱丽丝走下方台,往另一个通向2号大厅旅店的出口走,正绍光慌了,忙道:“你要干什么去?你从我这条小道走还能周旋一下,他现在是个巨人的形象,只能在各个大厅间移动,你从这个地方出去就是送死!”
“我避他锋芒?!”
我还没走出去,兰斯就火急火燎地掀开帘子冲了进来,喊道:“不好了老大!那个什么垒的被冲破了!对面什么都有,坦克、装甲车、榴弹、火箭弹、自动武器,还有毒气跟妖法!”
“啧,战况如何?”
“林月小姐教给我们的法子,罗雅婷小姐分给我们的圣油,拉兰提娜小姐赐给我们的庇佑都很有用,但他们人太多了!我们和保安队的猎枪跟防爆枪都打不过来!目前我们瘫痪了几辆坦克跟装甲车,堵住了A2通道的后续车辆,可他们用毒气跟榴弹将我们驱赶后让士兵从上面爬了过来,现在我们正在2号大厅跟他们短兵相接打成一团!而且——”
“而且?”
“另一条通道,就是1号大厅到我们2号大厅的A1通道,什么人都没有,什么人都没来,一片死寂,太诡异了!他们开着车,明明不用一分钟就能从那边绕过来!”
“我知道了,走!”我抱着爱丽丝冲了出去,妹妹跟兰斯则跟在后面。
出了旅馆,外面混乱至极。
半边大厅被炸成了废墟,地板掀开露出下面的管道,管道又被炸断露出更下面的地基,而另外半边则到处都是店铺里临时拿出来作为掩体的衣物、桌椅、柜子、架子,还有到处乱跑乱钻的宠物们。
双方依托有利地形互相投送火力,包括轰炸出来的大坑、尚且完整的店面跟临时搭建的掩体,而受到庇佑的原住民更是抄起锤子铲子锯子棍子冲上去跟敌人肉搏。
敌人虽然拿着自动枪械,但他们人是灵体,枪也是灵体。
想要承受住黑洞洞枪口指着身体、巨响、硝烟、子弹击中身体的一系列幻觉需要老人笔记中提到的专门训练,好在妹妹们的三个土办法放到一起,效用居然也勉勉强强,所以在敌人车辆装备都被堵在外面的现在,我们还能势均力敌。
我不去管大厅中的混战,咬牙在枪林弹雨中穿行,抱着爱丽丝往A1通道猛冲。
就在我距离A1通道出入口那用桌椅板凳等杂物堆起的障碍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一辆炮管严重弯曲、履带跟其他部位缺失处全部由血肉填充补全的坦克冲破了障碍,朝我开来。
我纵身一跃跳上炮塔,那坦克便在原地转了个弯,让我面对那从A1通道走出的血人。
那是个全身染血,只能看出一个男人轮廓的人,他戴着个眼镜,头几乎擦着大厅天花板,嘴里还在不断嚼着什么。
“啪”一只还带着衣服的手臂从他嘴里掉出,摔到地上后化作了飞灰。
“他们里面有些人还是相当美味的,”徐晏清用胸前已经被血液浸透了的餐巾擦了擦嘴巴,“都说越聪明的人越好吃,我今天算是体验到了。”
“他们死后不是会化作灰尘吗?你的嘴还挺厉害。”
“灵体人就这点好,”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用吐出来的人腿骨剔了剔牙缝中的碎肉,“在人的身体里,他们还能活着。因为他们就是靠着寄生其他世界生存的,如果人死了精子或卵子就会消失,那他们的孩子也就不复存在了。”
“然后你就研究了这个让他们活着的方法?”
“这是常识,”徐晏清笑了笑,“好了,把她交出来吧,你看到不服从我的后果了。”
“那我要是说‘不’呢?”
他磨了磨牙,说:“那我就又能加餐了,不过吃一个蠢到家的傻逼,可能还不如吃屎。”
“哈哈,果然,”我笑着说,“爱丽丝是对的。”
“什么?”
“柱子是你放的对吧?”
“种子是我种的,而你偷了它!”
“不,”我摇摇头说,“果实是属于栽培它的所有人的,而你,想要窃取它!”
“这土地是我引发的奇迹,这上面的一切都应归属于我!”
“呵呵,跟它上面的人们说去吧!爱丽丝!”我大喝一声,爱丽丝便条件反射似地握拳,刹那间,所有原住民们的手腕跟爱丽丝的手腕之间,都被红绳所连接。
“享乐到去吃人,认为越聪明的人越好吃。哈哈!徐晏清,你这种富人,是不是也会觉得什么,我得的病越多越证明我的强大那一套呀,还相信有能毁灭世界的超级科学家,痛恨上面不让你甩开膀子赚钱……最后补偿性地觉得,哎呀,我只要创造出一个传说中的金色妖精,然后再吃掉她,哎呀,我就是那个王——”
“闭嘴!”徐晏清的吼声响彻2号大厅,那些士兵听到他的吼声无不耳膜破裂,倒在地上捂着耳朵惨叫,直面怒吼的我也几乎被强风吹翻在地,但我站住了,抱紧怀里的爱丽丝,吼了回去:
“那个柱子里污染他人,让3号大厅出现六种信仰,甚至2号跟4号大厅出现古中国邪术跟极端民族主义的罪魁祸首,就是你吧,徐晏清!多么自信,多么骄傲,多么自作自受——”
“那又如何?你能够,杀死我吗?!”巨人般,头顶天花板的他朝我冲来,每一步都在瓷砖地上踏出一个深坑,掀起一阵烟尘。
“能!”我拿出我的规则,其中一条就是——你的家人是你最好的帮手,你和他们的感情是最好的矛与盾,请将它用在正确的地方。
爱丽丝跟小胖子都曾说过那个预言:会有一个哥哥来拯救爱丽丝,跟她私定终身。
那个人,就是我!
而爱丽丝,作为所有教派、所有宗教、所有住民的焦点,她也是所有力量的焦点,一切收获的容器。
她或许没法成为鬼神、诡异、高位存在之流,但她是那颗最甜美的果实,是铁树开放的金花。
“徐晏清,你的矛,攻你的盾,结果会怎样?”我低下头,几乎吻到爱丽丝,郑重地说了一句,“爱丽丝,我爱你,你爱我吗?”
爱丽丝用力地闭着眼睛,很明显她睡得并不安详,拉兰提娜一直以来的庇佑,“天圆地方”和银瓶圣油也没能帮她减少太多的痛苦,因为这苦痛跟污染来自徐晏清的注视。
即使这样,即使流出泪来,即使不时发出丢脸的抽泣声,她也努力地攥着拳头,维持着红绳的连接。
我的红绳连接着我最重要的人,我的妹妹们,但她的红绳连接着这里的所有住民,这并不是因为什么力量云云——她吸着那个烟斗,挨着白眼跟唾骂,却仍心系着这里的每一个人,而当铁柱内小胖子拆掉了她的烟斗时,一切被压制的酸楚跟伤痛将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就算这样,就算在噩梦中,就算害怕得蜷缩起来,她也抽了下鼻子,咽下口水,用沙哑的嗓音轻轻地回应了我一句:“I love you,my dear fellow.”
“妹妹,伙伴,爱人,妻子……你喜欢哪个称呼,你就是我的什么,但不论如何,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我的挚爱。”我亲了下她的嘴唇,然后将她向后一抛。
林月接住了她,而我从坦克炮塔上一跃而下,向着徐晏清冲去。
滚烫的蒸汽自我的体表喷薄而出,霎时间填满了小半个大厅。
下一秒,烟雾被一股劲风吹散,水箱大的拳头擦过天花板,打在徐晏清的脸上,打碎了他的眼镜,把还在前冲的他直接打飞了出去,最后摔在地上,掀起一阵碎石与烟尘。
我从烟雾中冲出,天花板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有点矮了,我不得不微微躬身才能快速奔跑。
徐晏清刚要起身,我就扑到了他的身上,对着他鼻血横流的猪头脸就是两拳。
“这是替被你吃掉的人打的!”第一拳打在他的侧脸,刚才还在咀嚼人肉的大白牙,现在已经带着血沫,飞出了还残留着人血的口腔,
“这是替被你囚禁的人打的!”第二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他的颧骨登时塌了下去,将那一侧的眼睛都挤了出来,耷拉在眼窝外面。
可他只是朝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同时右手一抓。
“砰!”那根黑铁柱从我身前飞来,我刚抬头,它便砸进了我的正脸。
我能听到骨骼碎裂的吱嘎声,感受到凸起的面骨被砸得塌陷下去,几乎变成平面。
“轰!”那血肉坦克也再次开动,从倒地的我身上碾了过去,几十吨的重量就算是现在的我也无法承受,被砸成一团浆糊的脑袋还未清明,全身就已被碾得粉碎。
疼痛几乎将我杀死,有一瞬我甚至觉得,就这样死了也好,可以不再受全身剧痛的折磨,但金色的血液在我体内流动,它将我身体各处的疼痛带走,同时让我缓慢地自愈,即使我已经面目全非、粉身碎骨。
那边,徐晏清已晃晃悠悠地起身,他的伤口也在自愈。
他又啐了一口血沫,抓了几下才从地上抓起就剩半边的眼镜戴上,然后扶着通道墙壁,一脚轻一脚重地走到我面前。
“呸!这坦克,真是好用啊,是吧?”他弯腰想举起坦克,却无法拿起这数十吨重的钢铁巨兽。
“不对,这是我的,咳,世界,难道——”他赶紧起身想要离开,坦克舱门却突然打开。
只剩半个身子的王柏涎举着他的背包,被已填满舱室的血肉弹了出来,撞到徐晏清的脑门上。
“至少,这一次。”背包,经过正绍光手的背包,其中装满了未知的物品,王柏涎从未看过,但他打一开始就知道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看着地上不成人形的老师,他想起那次办公室里的谈话。他跟老师只有一次单独的谈话,只有一分钟,却得到了他从未感受到的尊重。
“王柏涎同学,我知道你可能觉得你跟其他人格格不入,你其实,可以不用想着融入,不一样就不一样了,不碰底线,不害别人,就好了呀!周末你来找老师,老师带你打剑,那个刺激!”
他对不起老师,他与老师为敌,但这一次,他问心无愧。
当老师被他吸入肉球时,一切便已定下,他放弃肉身,与这辆坦克融合,将这个惊喜送给一定会来的徐晏清。
王柏涎远远地望见了那边人群中的罗雅婷,她现在是拉兰提娜,她也正看着他,以一种圣母看世人的一视同仁的悲悯。
“至少这一次,我不是为了像人一样活着而去追求肉体的刺激,而是为了像人一样被看待而去——”
背包剧烈膨胀成了一个黑球,被人扶出来的正绍光看着这一幕也大声叫好:“我十年的积累,来尝尝吧,徐晏清!”
一个墨色的圆环以徐晏清的头为中心,向外扩散,将所有人囊括进去,然后,黑光吞噬了一切。
那之后,没有声,没有光,能量的洪流吞噬了一切。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但神还在,神还能动。
徐晏清向后急退,妄图逃走。
“想跑?”我拼尽全力从地上爬起,拖着残躯扑到他身上,唯一能灵活动弹的右手抓住他的后脑勺。
“为什么你能动?!”
“去你妈的!”我一口血喷在他的眼睛里,他挣脱开我的手,我不知从哪里又抓出一把刺刀,反手扎穿了他的太阳穴。
“这是,替爱丽丝,给你的!给我他妈的,吃进去!”
我拉动刺刀,把他的脑袋按进了黑光的最中心。
……
“老师,老师?”我迷迷糊糊地被李晓澄摇醒,睁眼一看,我竟躺在咖啡店的沙发上睡着了。
“啊?”我从沙发上起来,包括李晓澄和周浮生在内的数名我校男生齐齐看向我,唯独不见王柏涎的踪影。
“王柏涎呢?”
“王柏涎是谁?”
我的心“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后门打开了,穿着夹克短裙的罗雅婷青涩也飒爽,穿着猫耳女仆装的林月冰冷又可爱,穿着紫袍红披肩的拉兰提娜神圣高贵,而最后,一个穿着儿童款西装、光着腿、戴着礼帽、拿着手杖的金发幼女走了进来,看到我后登时扑了上来,跟我吻在了一起。
是甜甜的草莓味。
接吻一触即离,她脸红地跑开。其他男生惊掉了下巴,而李晓澄似乎已经习惯了。
我支开其他人,把妹妹们拉到角落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来说吧!”爱丽丝昂起头来,可开完口,她又低下了头,“徐晏清跟那位老者死后,商场就不复存在了。”
她指了指还系在手腕上的红绳,继续道:“这条神奇的绳子将还能救出来的‘人’都带了出来,也就是,我们几个。其他人都——”
拉兰提娜叹了口气,说道:“他们已吃下了恶魔的果实,成了恶魔的一部分,地狱消失后,他们也消失了。”
“那些夹枪带炮的好像也都死了,”罗雅婷摸了摸下巴,“他们好像是‘玩家’那方的,现在全死了,是不是我们这边就安宁啦?!”
林月答道:“我们这里还有不少,但他们自己那边,应该很久不会派新的人来了。”
“拉兰提娜的肉身是怎么回来的?”
“哼哼!”爱丽丝叉起小腰,两眼一瞪,湛蓝无杂质的双瞳立刻变成了一对血红的兽瞳,“这是,那个地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说到一半,她又沮丧了起来,我不禁揽她入怀,将手伸进礼帽,抚摸她的秀发,安慰道:“想点好的,至少,王柏涎,还有其他人,还有我们记得。”
“总之,”罗雅婷说,“我跟爱丽丝一起帮拉兰提娜重塑了肉身,但是——”
“但是?”
拉兰提娜翻了下手腕,露出了关节处的人偶关节,说:“没有你,雅婷的奇迹并不算完美,但晚上有你的助力后,应该就会正常了。”
“那我可得用力助力一下了!”我拍了拍胸脯,扫视了一遍几个妹妹,“没问题了,是吧?”
“怎么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把还带着花香的带鞘刺刀,“我要去找一个人,然后把她带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