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40 门槛

那天早上之后,欣玫连着四天都在七点以前出门。

她起床的声音很轻。房门打开,浴室的水响一阵,玄关便传来鞋带收紧的窸窣声。

宜臻偶尔还没睡,躺在主卧里听着;偶尔已经坐在餐桌旁,只来得及看见那双白色运动鞋消失在门外。

第一天,欣玫说早上有课。

第二天,她也有课。

到了第三天,宜臻在冰箱上看见她贴的课堂分组通知,才知道那天下午两点才需要到学校。

欣玫仍是一早就走了。

那晚十点多,大门才被轻轻推开。欣玫背着帆布包进屋,额前的头发被夜里的湿气压得有些乱。

她看见客厅里的两个人,先把门关好,再低头脱鞋。

「我在图书馆写报告,忘了看时间。」

承岳只说:「烤箱里有烘蛋。」

欣玫拉着鞋带的手缩了一下。「我吃过了。」

句尾那个亲近的称呼省掉了。话说完,她便穿上室内拖鞋,沿着走廊回客房。

经过承岳身旁时,两人的手臂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欣玫仍侧过身,让出足够他先走的空间。

承岳没动。

她从旁边走过去,客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过了十多分钟,门又开了。欣玫拿着水杯走向厨房,客厅只剩承岳一个人。

她走到厨房前放慢脚步,仍没有退回去。

「我拿水。」

承岳点了点头,起身戴上隔热手套,从烤箱里取出那盘没人动过的烘蛋。

承岳端着烤盘回到餐桌,欣玫接完水便回房,没有在厨房多停。

客房门再次关上。门底的书桌灯一直亮到很晚。

主卧熄灯后,走廊也暗了。

宜臻半夜醒来,起身喝水。走出主卧后,她没有立刻往客厅去,反而先看向走廊更里面的客房。

门照常关着,门底已经没有光;她走近两步,只听见里头很轻的翻身声。

里面的人仍睡着。

第四天傍晚下了雨。

欣玫回来得比前几天早,白色运动鞋的鞋尖被雨水打湿。

她蹲在玄关,用纸巾一点点把泥水擦干,宜臻从餐厅带回来的皮包正放在沙发扶手上,提把朝外,和那天早上一样整齐。

宜臻走过去拿包。

欣玫立刻收起膝盖,怕挡住她。

「妳明天第一堂几点?」宜臻问。

欣玫擡起头。「十点。」

「还要这么早出门?」

纸巾在她手里揉成一团。

「我可以先去图书馆。」

宜臻没有再问。

晚餐是承岳煮的。他把鱼刺挑掉一半,先把鱼腹那块放进宜臻碗里,剩下的推到欣玫面前。

欣玫低声道谢,夹了两口,便低头吃自己的饭。

承岳问她报告交了没有,她说交了。宜臻把新菜单的照片递给她,问字是不是太小;欣玫看了一会儿,说年纪大一点的客人可能会看得吃力。

宜臻把手机收回去,承岳低头喝了口水。话题到这里断了。那晚客房门打开以后的事,三个人都没有提。

吃完后,欣玫收走自己的碗。

承岳伸手要接,她往后避了一点。

「我自己洗就好。」

水声很快在厨房响起。承岳把宜臻明早要带去餐厅的资料整理好,陪她在沙发坐到九点,之后一起回主卧。

欣玫也回了客房。

门在她身后照常关上。

宜臻洗完澡坐在床边,承岳替她擦乳霜。怀孕后,腰侧的皮肤偶尔绷得发痒,他把乳霜在掌心抹开,沿着她小腹两侧慢慢推匀。

他的手很暖。

宜臻低头看着,直到那只手从腰后抚回来,才擡起手臂,让承岳替她脱掉睡衣。

承岳先吻她肩膀,又吻到耳后。

她往后靠进他怀里,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往胸口移。

乳头被指腹轻轻揉过,她的呼吸很快变重,腿也在睡裙下分开一些。

承岳没有急。他让她枕着自己肩膀,一只手留在她胸前,另一只手沿着大腿内侧慢慢往上。

指尖隔着内裤碰到湿意时,宜臻闭紧眼睛。

那晚客房里的床头灯忽然又亮在她脑中。

宜臻想把承岳越过肩头的那个吻找出来,先贴回耳后的,却是欣玫的呼吸。那双手虚虚环着她,掌心不敢贴实,连喘息都怕落得太重。

承岳的吻很短,短得她后来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可以恨上很久的力道。

紧接着,那声带着哭腔的「表哥」也响回耳边。

宜臻肩背骤然绷紧。

承岳立刻收回伸进她腿间的手,掌心只托着她小腹。

「肚子痛?」

「不是。」

他没有把手放回去。

宜臻在他怀里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客房的抽屉阖上。

两间房的墙太薄,那点声响隔着门仍格外清楚。

「你这几天有没有找她?」

「没有。」

「讯息呢?」

「只问过她回不回来吃饭。」

宜臻转头看他。「她怎么说?」

「都说在学校吃。」

承岳的神情没有躲闪。他想碰她的脸,手擡到一半又放回她腰上。

「妳叫我今晚和隔天都别进去,我没有进去。后来她一直避开,我也没拦她。」

「连抱一下都没有?」

「一次也没有。」

宜臻胸口那股闷意仍堵着。

这几天,承岳每晚都在她身边。她半夜醒来,他在;早上睁眼,他也在。

她得到了自己那晚抓着承岳要求的东西。

屋里却像少了一个人的呼吸。

「你想去吗?」她问。

承岳看向关着的门,又把视线收回来。「想。」

这个答案让宜臻喉咙发紧。

承岳看着她,又说:「但我不会背着妳过去。」

宜臻把睡衣拉回肩上。

承岳没有问她要做什么,只替她扣好最上面那颗扣子。她下床时,他想扶,她摇了摇头。

「你留在这里。」

承岳坐在床沿,没有跟出来。

宜臻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

这是她和承岳的房间。床头放着她的水杯,椅背挂着承岳明天要穿的衬衫,产检资料收在抽屉最上层。

她曾经只要关上这扇门,就能相信门外的一切与婚姻没有关系。

她把门打开。

走廊的灯照进来。客房门照常关着,门底透出一道书桌灯的暖光。

宜臻没有走过去。

「欣玫。」

门里先传来椅脚挪动的声音,接着客房门打开。

欣玫手里还拿着隔天的讲义,头发松松绑在脑后;床边放着擦干的白色运动鞋,帆布包里露出半截课本。

她看见宜臻站在夫妻房门口,立刻从房里走出来。

「宜臻姐?」

宜臻的手还握着门把。身后很安静,承岳真的留在原处,没有出声替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妳的闹钟设好了吗?」

欣玫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好了,八点。」

「明天要上课,就别弄得太晚。」

「好。」

欣玫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捏着讲义。她等了一会儿,见宜臻没有别的交代,便转身准备回房。

「等等。」

她的动作僵住。

宜臻把夫妻房门再拉开一些。

宜臻掌心出了汗。

四天前,是她自己越过走廊。她哭着回来,落在客房的皮包却被欣玫摆到沙发上,提把朝外。

眼前的人仍捏着明早要用的讲义,纸边已被压出一道弯痕。

宜臻望着她,掌心又浮起那晚伸手时的颤。

宜臻松开门把,往旁边让出一步。

「上次是我走过去。」她说。

欣玫的眼睛一下红了,仍站在门槛外。

「这次,妳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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