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从契约碎掉后的第三个星期,餐厅一名晚班工读生在开店前两小时请了病假。
宜臻接到电话时,欣玫正坐在餐桌另一头改分组报告。
笔电里四个同学的游标挤在同一份简报上,群组讯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承岳则关在书房赶出版社催了两次的稿。
「我晚一点过去。」宜臻对着手机说。
副店长不知道回了什么。她撑着桌面站起来,腰刚挺直,腹部便沉沉往下一坠。欣玫伸手扶了一下椅背,没有碰她。
宜臻挂掉电话,看见欣玫萤幕上的视讯会议时间。
「妳晚上有空吗?」
欣玫的指尖留在触控板上。「没有。七点要跟同学排一次,明早上台。」
宜臻低头翻通讯录。「知道了。」
两通电话都没找到人后,书房门打开了。
承岳拿着车钥匙出来。「我送妳去。」
宜臻看了一眼书房里还亮着的稿件。「你不是今晚交?」
「带去店里改。」
「我少的是人手。」
「我搬货。」承岳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打烊我载妳回来。」
最后由副店长缩掉一区座位,承岳留在餐厅处理进货与外送单,宜臻只站过第一轮尖峰便被他赶进办公室。欣玫留在家里,七点准时开视讯。
同学要她把开场再讲一次,她讲了两次。手机整晚扣在桌面上。
会议结束已经十点多。承岳还没有回来,三人群组里只有宜臻半小时前留下的一句「已打烊」。欣玫洗完澡,把简报又顺了一遍。她关灯以前,单独传讯息给承岳。
「宜臻姐有没有不舒服?」
承岳回了一张副驾座的照片。宜臻靠着椅背睡着,外套盖在腹部;前方红灯还有六十多秒。
「睡了。快到家。」
欣玫看完,把手机放回桌上。
隔天早晨,她背着帆布包出房时,宜臻已坐在餐桌旁核对昨晚的帐。
承岳趴在书房桌上睡了不到三小时,衬衫袖口还沾着搬纸箱时擦上的灰。
「开场不要讲太快。」宜臻没有擡头,「妳一紧张就把前两页念得像报菜名。」
欣玫站在玄关换鞋,忍不住笑了一下。
「妳不是没听我练?」
「墙又没有突然变厚。」
欣玫报告完回家,承岳正在餐桌改《亲苹果乐园》。
萤幕里的妹妹刚说不要,游标停在句尾。他听见开门声,先把档案存好。
「顺不顺?」
「老师问了两题,我都有答。」
承岳点头,又把视线放回萤幕。游标仍停在那个「不要」后面。
欣玫站在书房门前看了他一会,回房放下书包。
几分钟后,承岳的手机收到装置上线的通知。
他擡头时,欣玫已把客房门关上。手机接着跳出一行字。
「下午没课。」
承岳的手指停在控制画面。他走到客房外敲了两下,等欣玫亲手把门打开,才跟着她走进房里。
隔了两天,宜臻在餐桌旁整理产检资料,抽出一张超音波照片,递给刚回家的欣玫。
「上次产检,医生说是男孩。」
欣玫把帆布包放下,接过照片。她看了半天,用指尖比着一小块灰白的影子。
「这是手吗?」
「脚。手在这里。」宜臻把照片转了一点,指给她看。
欣玫凑近些。「好小。名字想好了吗?」
「妳表哥列了一整页,我还在挑。」
「可以给我看吗?」
宜臻从资料夹里抽出那张纸。欣玫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把照片放在名字旁边,一个一个往下读。
星期日,欣玫将灰绿色瑜伽垫从墙角搬到客厅中央。
束带松开后,垫面仍卷得发翘。她跪在地上,用掌心一段一段压平。
宜臻经过时用脚尖推来灰色瑜伽砖,又把会卡住脚的餐椅挪开。
「先做妳熟的。」
欣玫赤脚站上垫面。她穿着雾蓝色运动背心与黑色瑜伽裤,两轮拜日式便让汗从颈侧滑进领口。承岳坐在餐桌边改稿。
进到半月式时,欣玫的支撑脚晃了一次。宜臻原本伸出的手留在半空,欣玫已重新踩稳脚掌,把擡起的腿停回原来的高度。
「膝盖别锁死。」宜臻说。
「我有松齁。」
「妳每次都说有。」
欣玫在垫上撑了二十多分钟。收操后,她把垫子推到墙边平放。
晚餐前去洗澡时,汗湿的背心仍黏着胸口,承岳的视线一路跟到短走廊;她回头看见了,被他这样看着也觉得自在,便继续往浴室走。
那晚餐桌上放着她下学期的选课单。欣玫吃到一半,把妇产科的回诊卡从帆布包里拿出来,压在选课单旁。
「我想把避孕器拿掉。」
承岳替宜臻添饭的手停在电锅上方。宜臻先把饭匙接过来,盛完自己的半碗,才看欣玫。
「看着我想的?」
「一开始有。」欣玫承认,「后来不是。」
宜臻把手按在隆起的腹部。孩子正好顶过来,掌下鼓起一小块。
「我停药的时候,也没有想得多清楚。」她说,「妳别看我现在坐得好好的,就把这个肚子当答案。」
欣玫没有急着反驳。她把回诊卡往前推了一点。
「所以我先说。」
承岳在她对面坐下。
「妳算过时间没有?」
「什么时间?」
「妳真的怀了,生的时候宜臻的孩子还不到一岁。」
欣玫的脸白了一些,手没有从回诊卡上移开。
「我算过。」
「那妳说一次。」
「两个都要顾。」欣玫看着他,「不是我一个人顾。」
承岳把自己的碗放下。
餐桌安静下来。宜臻拿起旁边的选课单,从第一栏看到最后一栏。
「妳的课呢?」
「这学期会修完。」
「后面呢?」
欣玫的手指在选课单边上压出一道折。
「真的撞到,就休一学期。」
「休完?」
「回去。」
宜臻把选课单放回原处。
「妳妈知道妳在想什么吗?」
欣玫的手指压住纸角。「还不知道。」
承岳问:「打算什么时候说?」
「真的验到以后。」欣玫看着他,「到时候你跟我回去。」
承岳盯着她看,目光坚定。「好。」
宜臻低头吃了一口饭。「就算阿姨叫你滚,你也要站着听完。」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对,跪着听完。」
欣玫低下头,偷偷笑了一下。
「嗯。」
「还有房子。」宜臻用筷子点了点书房方向,「不要到时候又替她找第二间。」
承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书房里那张大书桌占了近一半空间,两侧书柜又塞满历年稿件。
「先空一面出来。」他说,「真的住不下,我们一起找。」
宜臻把回诊卡翻到日期那面。
「哪天?」
「星期二。」
「我星期四产检。」
欣玫点头。「我知道。」
星期二,承岳陪她到诊所,仍停在诊间外。名字被叫到时,欣玫自己走进去。
医师再次确认她是否受到压力,她说没有。
避孕器取出后,她在更衣间坐了一会。小腹只有一点闷痛,外观看不出任何改变。
她整理好衣服出去,承岳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回家?」
「下午还有课。」
承岳把温水递给她,陪她走到公车站。车进站时,他想接她的帆布包,欣玫把背带留在自己肩上。
「星期四不要迟到。」她说。
「不会。」
公车门在她身后关上。承岳站在原地,看着车身汇进午后车流;欣玫则扶着吊环一路坐到学校,下车后照常刷学生证进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