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的项目攻坚到了最后阶段。她胳膊上的伤好了,留下一道浅疤。
她把书房里的那张双人沙发换掉了,换了一张宽大的办公椅。她说沙发太软,坐着写材料腰疼。
高岭帮她把旧沙发搬下楼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沙发她睡了三年,离婚的时候她什幺都没要,只要了这张沙发,现在她也把它扔了。
“酌姐。”高岭抱着沙发垫子回头看她,“这个还要吗?”
“不要了。”
高岭把沙发垫子扔进垃圾通道。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楼道里看着沈酌。她胳膊上那道疤在衬衫袖子下面若隐若现。
她转身回了屋,门没关。高岭在门口站了两秒,跟了进去。
沈酌坐在办公椅上翻材料,头也不擡:“明天七点来接我。”
高岭说好。
他转身要走,沈酌忽然叫住他:“高岭。”
他回头,沈酌没看他,盯着材料:“那把钥匙你留着。”
高岭站了一会儿,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口袋,关上门走了。
他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酌发来的消息:“小桥下周四回来,我想去接他。你帮我看看那天有没有安排。”
高岭站在楼梯间,看着那行字:“好,我查一下。”
他走出单元门,外面在下小雨。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钥匙是凉的,被他手心捂热了。
他把钥匙放回口袋,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雨落在挡风玻璃上,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雨刷划了两下,把水拨开。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酌的窗户,灯亮着。
他忽然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来,沈酌会怎幺样。他不敢想。
车子开出小区汇入车流,城市的灯光在雨里晕开,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
出差是半个月前就定好的。
省里有个项目协调会,在邻市召开,沈酌作为市里的项目负责人必须到场。高岭提前订好了票,安排了行程,前一天晚上把材料整整齐齐装进两个文件袋,一个放车上,一个放她包里。
出发那天早上,天气预报说台风将在傍晚登陆,沿海一带会有强降雨。高岭在车上提了一句,“酌姐,气象台说台风要来了,咱们开完会当天回不来,我在市里订了酒店。”
他办事一向妥帖,两个人出差的酒店都一直选的是最远的两间房。
沈酌在后座看材料,头也没擡:“行。”
会议开了一整天,结束时已经过了六点。沈酌被当地的领导留下来专门细讲几个项目落地的环节,从会场出来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一半,风裹着雨往人身上拍。高岭撑着伞迎上去,把她挡在伞下,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车在这边。”他说。
上了车,高岭开得比平时慢。雨刮器开到最大,前方的路还是模糊一片。
沈酌靠在座椅上,翻着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桥在这。”
高岭手一顿:“这里?”
“他上周被他爸送到研学训练营了,在这边下面的一个县城。”沈酌看着手机屏幕,眉头皱起来,“台风往这边走,那个县城靠海。我打个电话问问。”
她拨了孙景舟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拨了小桥的号码,也是没人接。她连着拨了三遍,最后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酌姐。”高岭从后视镜里看她,“您别急,我先送您回酒店,再联系一下。”
沈酌没说话,高岭打了一把方向,“我现在往过走。”
高岭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掌心。他没见过沈酌这个样子,她一向是稳的,哪怕天塌下来也是先看情况再说话。
但小桥不一样。
雨越来越大。
高速上能见度不到五十米,高岭把车速降到六十,双手紧握方向盘。沈酌一直在打电话,孙景舟的号码占线,小桥的号码无人接听。她又给林雨打了一个,让她帮忙联系活动的负责人,林雨说马上办。
开了大约一个小时,车子忽然顿了一下,引擎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开始发抖。
高岭踩了踩油门,车子没反应,他把车靠到应急车道,熄了火,再打,打不着。
“怎幺了?”沈酌问。
“抛锚了。”高岭推开车门,风夹着雨灌进来。他撑着伞绕到车头,掀开引擎盖看了一眼,全是水。
他回到驾驶座,甩了甩伞上的水:“酌姐,车动不了了。我打电话叫拖车,但这个天气,可能要等很久。”
沈酌看了一眼窗外。雨幕里,远处的路灯像一排模糊的黄色光点,看不到头。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孙景舟的电话终于回了。他说小桥在营地里,营地已经通知家长来接,但他人在省外赶不过来。
“我去接。”沈酌说。
她挂了电话,推开车门下车。高岭一把拉住她:“酌姐,您等拖车,我去。”
“你不知道路。”沈酌把他的手拨开,“营地在县城北边,要过一个桥。你导航导不到。”
高岭没再争。他拿起伞,把后座的一件外套拎上,跟着下了车。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风把伞吹得翻了两回。
高岭把伞收起来,拉住沈酌的胳膊:“往前走,前面有灯,应该有镇子。”
两个人沿着高速应急车道往前走。雨太大,走了没几步衣服就湿透了。
沈酌走得很快,脚下一脚深一脚浅,水从鞋口灌进去,她没吭声,咬着牙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匝道出口。高岭看了一眼路牌,指着下面:“下面有个镇子,我们下去看看有没有车。”
沈酌点了点头。两个人下了匝道,走到镇上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风更大了。街上空荡荡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一家小旅馆的灯还亮着。
高岭上去敲门。老板娘开了门,看了他们一眼,赶紧把人让进来:“这幺大的雨,你们怎幺还在外面跑?快进来快进来。”
沈酌站在旅馆门口的灯下,衣服往下淌水,头发贴在脸上,脸色发白。高岭问老板娘有没有车能送一趟县城。老板娘说这个天没人敢开车,路都淹了,说他们外地人这幺胆子这幺大。
沈酌听完,转身就要往外走。高岭拦住她:“酌姐,这样走不到县城,半路就倒了。”
“我儿子在海边。”沈酌说,“台风往那边走,他们让家长去接。”
她想起小桥上幼儿园那次高烧,老师把他紧急送去了医院,孙景舟在国外,她开完会赶去医院的时候小桥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小小的一个人,冲她勉强地扯出一个笑,说他跟老师说了,妈妈工作结束就来接他。
高岭看着她。她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白得没有血色,但眼神还是硬的。他知道拦不住她。
他转头问老板娘借了两件雨衣,又问了路,拉着沈酌出了门。
“我送你去。”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