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子到县城,走大路要一个多小时。高岭带着沈酌走小路,穿过一片田埂,再翻过一座矮山。雨时大时小,风把雨衣吹得猎猎作响。沈酌走在前面,步子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
没走多远,她停了一下,扶着路边的树喘气。
高岭走到她身边:“酌姐,我背您。”
“不用。”她直起身,继续走。
又走了十几分钟,沈酌的步子开始发飘。她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倒。高岭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一把拽住胳膊把她拉了回来。她靠在他身上,喘了几口气,想推开他继续走。
高岭没松手。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这样走不到。”
“我说了不用——”
“沈酌!”
“你骂我也行,回去扣我工资也行。”高岭转过身,蹲下身,“上来。”
沈酌看着他的后背。雨衣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她想起市里每年的羽毛球比赛,高岭好像一直都能拿名次,杀球的时候肩胛骨就这样。
她站了几秒,然后趴了上去。高岭把她往上托了托,两只手扣在她腿弯下面,迈开步子往前走。
沈酌比他想象得轻。她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没说话。雨打在他们身上,风吹得人往前跑。高岭一步一步走着,脚底下的泥地又软又滑,他走得慢但很稳。
走了很久,沈酌在他背上迷糊了过去。高岭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脸贴在他脖子上,凉凉的。
他掉转了方向往回走。
再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高岭找到了那家营地,跟值班老师说明了情况。老师查了记录,确认小桥在宿舍里睡着,说营地已经通知了家长明天早上来接。高岭没叫醒小桥,他站在宿舍门口,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小男孩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旁边放着一个奥特曼的模型。
他转身走了。
回到镇上那家旅馆的时候,沈酌已经被老板娘安置在房间里了。老板娘说她在路上淋了雨,怕是要生病,给灌了一碗热酒。高岭推开门,看见沈酌坐在床边,脸泛着红,眼神有些涣散,面前放着一只空碗。
“你喝了多少?”高岭走过去。
沈酌擡头看他,笑了。
那种笑高岭没见过。她平时笑是客气的,嘴角擡一点,谁都能得到。现在这个笑,散散的,软软的。
“一碗。”她说,“大姐说驱寒。”
高岭在她旁边坐下来。沈酌靠在床头,眼睛半眯着,看着天花板,她忽然开口了。
“高岭。”
“嗯。”
“你说我是不是个坏妈妈。”
高岭看着她。她没看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小桥小时候,我每天晚上都陪他。他睡觉不老实,踢被子,我一晚上要起来三四回给他盖。后来他大了,我加班越来越多。他给我打电话,说妈妈你什幺时候回来。我说妈妈忙完这个项目就回来。后来项目一个接一个,我回去得越来越少了。”
她停了一下,擡手揉了揉眼睛。
“他去年生日,我忘了。是孙景舟提醒我的。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妈妈没关系。他跟我说没关系,他才七岁。”
高岭坐在床边,他的手指攥着床沿,没有说话。
“我把他给他爸,别人说我狠心。他们不知道,孙景舟能接送他上学,能陪他写作业,能带他去夏令营。我能给他什幺?我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出来。我把他放在身边,他跟着我,就是天天吃食堂的盒饭。”
“我真的觉得对不起他,我觉得自己是罪人,但,”她说话含含糊糊,“我停下来,什幺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头慢慢歪向一边。高岭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她顺势靠过来,靠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胸口。
她的额头很烫。
高岭把手放在她额头上,又放在自己额头上。
发烧了。
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呼吸又重又热,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朵根。
她睡着了,或者说是醉过去了,什幺都不知道。
高岭抱着她。她的身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一袋没有系紧的米,随时会滑下去。
他应该把她放平,应该去叫老板娘拿退烧药,应该做很多事,但他没有动。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梦。
他低下头,很近地看着她的脸。她的眼镜在回来的路上不知道掉哪里去了,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快。
他直起身,把她放平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走到门口叫老板娘拿来了退烧药和热水。他把药喂给她,她皱着眉咽下去,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高岭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思考着——沈酌发烧了,明天一早的会在早上十点,刚才高岭已经跟对方副主任发了消息说沈主任身体不适,推迟到下午。
高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行程。小桥那边营地七点开门,他得先去接孩子,拜托老板娘八点叫沈酌起来,量体温,如果烧没退就先去医院,然后跟单位报备。
这些他想得很快,也很顺。三年的秘书本能,遇到任何突发情况,第一反应永远是排后面的行程、找替代方案、把沈酌的麻烦降到最低。
但排完之后,他的脑子就不听话了。他想的是刚才那个吻。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还是只是想了,手和嘴动得比脑子快,像梦里的那种感觉,分不清真假。
他舔了一下嘴唇,好像还能尝到她皮肤上的温度,烫的,酒的余味和她身上惯有的那种淡香混在一起。
他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她想起第一次到沈酌这报道那天。她在会议室里讲话,语速不快,用词干净,每一句都像在签文件。他站在门外面等了四十分钟,进去的时候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那时他跟自己说,跟着她,把事办好,别的不要想。
他做到了。三年,一千多天,他把自己活成了她的一件趁手的工具。但工具不会做梦,不会梦见她的体温,不会在梦里把手放在她背上,一寸一寸往下移。
高岭擡起头,看着床上的沈酌。她侧躺着,被子盖到下巴,脸还是红的,额头上的退烧贴翘了一个角,大概是翻身蹭的。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那个角按平。手指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她没动。她的眼睛闭着,眼窝有些陷,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白天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意全没了。她就是一个累极了的女人。
他想起孙景舟,说“她什幺脾性我比你清楚”,他知道孙景舟说得对。孙景舟跟她睡了十几年,给她铺过路,替她挡过人,她喝多了会往他怀里凑,知道她累了会闷头不说话。
这些他都知道,但他知道的更多。
高岭知道她开会前会习惯性地用右手食指敲三下桌面,像是给自己什幺心理暗示。她批文件的时候遇到拿不准的会把笔帽咬在嘴里,胃疼的时候会吃两片达喜然后闭眼几分钟。他知道她离婚后第一次来上班那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这些孙景舟不知道,孙景舟知道的是二十多岁的沈酌,他知道的是三十四岁的沈酌。
但他不能往前多走一步。往前一步,这些就全没了。
如果他今天没有控制住,如果他刚才那个吻不是落在额头,如果他让她知道了这三年里他做过的那些梦——
她会把他调走。她会换一个秘书,然后他就在走廊里每天跟她擦肩而过,她点一下头,他点一下头,像所有普通的同事。
高岭把手从退烧贴上收回来,站直了身子。
如果他想多要一点,她就会醒,会把一切收回去。
所以他不能贪。
至于梦里的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