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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裁城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又从来没有这么吵过。
这句话很矛盾,但此刻坐在最高法院穹顶之下的每一个人都能体会。
安静的是物理层面的空气。三十公尺高的神谕穹顶以整块透光白水晶砌成,阳光透过上面镌刻的《神谕律典》条文洒下来,在地面投出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像是一张无所不在的法网。贵族们穿着最体面的深色礼服,连咳嗽都用手帕捂住,神官们手持权杖低垂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这是艾斯提亚帝国最高级别的神判,皇帝暴毙,皇太子涉案,首席大法官亲审,规格直接拉到国葬等级。
吵的则是另一个维度。
悬浮在法庭四角的四面巨型魔法水晶,将庭审画面同步投向帝都、星辉学院城、自由湾乃至边境哨站的每一块公共水晶。右下角那条半透明的弹幕光流,此刻正以每秒上百条的速度疯狂刷动,即便法官已经下令肃静,也无法让全帝国的嘴巴闭上。
【来了来了!夏姐今天穿的是黑色战袍!好杀!】
【前排贩售爆米花跟胃药,法官看起来需要后者】
【伊莱检察官今天的肩章也太亮,是想闪瞎辩护人吗】
【皇太子殿下怎么瘦了,抑制手环看起来好紧,心疼】
【神谕占卜都出来了还审什么,直接火刑比较快吧?】
最后这条弹幕被一排【无罪推定读过没?】迅速刷掉,但也足以说明舆论的撕裂。神权与现代法理的对决,已经不再是法庭内的专业攻防,而是全民参与的综艺战场。收视率水晶在瑟菲娜.奥古斯汀头顶高处嗡鸣,数值早就冲破了去年弑奴案创下的纪录,而且还在往上飙。
「肃静。」
瑟菲娜.奥古斯汀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枚冰锥精准刺入每个人的耳膜。她端坐在审判台最高处,纯白金丝长袍如雪,银金色长卷发一丝不乱,灰紫色眼眸淡漠得看不出情绪。律典权杖在地面轻轻一点,嗡的一声,金色的秩序波纹荡开,连弹幕的刷动速度都肉眼可见地慢了一拍。她是这个帝国最强的神谕系言灵术士,也是这场直播的主审法官,秩序高于一切是她的信条,而此刻秩序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停在辩护席与起诉席上。
左侧辩护席,夏知妍一身改良式黑色律师袍,银扣扣到最上一颗,黑色长直发及腰,眼眸锐利如刀。她看起来比三天前羁押庭时更瘦,脸色也因为连日准备而带着淡淡的疲惫,但那份毒舌女王的气场却更加凝实。她身后不远的被告席上,雷诺.艾斯提亚穿着那套白色皇室军礼服,左腕戴着暗金色的言灵抑制手环,手环与皮肤接触的地方隐隐有束缚咒文流动,限制了他九成的神谕召唤能力。他的脸色略白,湛蓝的眼眸却死死盯着对面,傲娇的下巴擡得很高,像一只被套上项圈却依然不肯低头的狮子。
右侧起诉席,伊莱.凡瑟一身深蓝色首席检察官制服,金色肩章与绶带在白水晶光线下熠熠生辉。铂金色短发整齐后梳,灰蓝色眼眸温和深邃,唇角那抹微笑完美得像是用尺量过。他面前摆放着两件证物台,一件封存着不断回放的占卜影像水晶,另一件则是一叠以血写就、还散发着淡淡腥味的血契自白书。
「本席宣布,艾斯提亚帝国历星历三百七十二年,皇帝陛下御前暴毙一案,最高神判正式开庭。」瑟菲娜的权杖再次顿地,「由本席担任审判长,首席检察官伊莱.凡瑟担任起诉官,辩护人夏知妍代表被告雷诺.艾斯提亚出庭。本案采全境直播,弹幕仅作民情参考,不得干预审判。双方是否明白?」
「明白。」夏知妍与伊莱同时开口。
夏知妍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却依旧清亮。伊莱的声音则温柔得像是在问候学姊的早安,两种语调在穹顶下碰撞,让旁听席的贵族们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开场问候,这是宿敌时隔两世的第二次正面拔刀。
瑟菲娜点头,目光转向起诉席。「起诉官,请陈述起诉要旨与证据。」
伊莱往前一步,优雅地行了一个检察官礼。随着他的动作,起诉席周围的空气开始震动,一股温暖却带着巨大压迫感的金色光晕自他脚下升起,无数细小的神谕文字如游鱼般环绕他旋转。这是神谕系顶级言灵术起手式,信仰越深,威力越强,在这个把法律当成魔法的世界,这一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感谢首席大法官。」伊莱微笑,声音透过言灵扩音传遍全场,连水晶另一端的自由湾酒馆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星历三百七十二年圣裁大典当日,皇帝陛下于神殿御座上突遭言灵逆噬暴毙。经神殿星象祭司团联合大占卜术回溯,占卜影像清晰显示,被告雷诺.艾斯提亚于御座后方以黑色言灵术式袭击陛下,导致陛下当场殒命。」
他擡手,封存占卜影像的水晶嗡鸣亮起,那段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再次在法庭中央展开。暗红色的御座,口吐鲜血倒下的皇帝,以及站在阴影中、手中黑光没入皇帝后背的白色身影。即便已经看过一次,再次目睹时,旁听席仍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弹幕瞬间被【天啊好清楚】【真的是皇太子】淹没。
「此为第一证据,神谕占卜影像,属一级神证,证明力等同神明亲证。」伊莱的语气依旧温文,却字字如钉子,「第二证据,为被告贴身侍卫队十二人以血立契所书之自白书。十二人皆供称,案发前夜被告曾召集彼等密议,言明欲于大典之日弑父篡位,并以血契封口,违者以契约反噬处死。十二份血契自白,笔迹、血印、咒纹皆经验证无误。」
他轻轻一挥手,证物台上那叠血契自白无风自动,一张张悬浮而起,每一张上暗红色的血字都在神谕光芒下显得触目惊心。自白末尾的血契咒纹如同活物般蠕动,散发出令人不适的束缚感。这是契约系最残忍的用法,以生命为担保的自白,在神权法庭向来被视为铁证中的铁证。
金色的审判之光随着他的陈述越发炽热,整个法庭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旁听席上几位年迈的侯爵已经开始低声吟诵神谕条文,用信仰为这道光加持。言灵律法术的本质是相信的人越多,力量越强,此刻全国直播的数百万观众,只要有三成相信占卜与血契,伊莱身上的光就能压得辩护席擡不起头。
「基于上述双重铁证,足以认定被告雷诺.艾斯提亚犯下弑君大罪,恶性重大,人神共愤。若无其他证据足以推翻神谕,本官请求法庭依《神谕律典》弑君条例,判处被告神罚火刑,以慰先帝在天之灵。」伊莱最后鞠躬,金光在他身后凝成一柄若隐若现的光之巨剑,剑尖直指被告席,威压让前排的书记官脸色发白。
这是一次教科书级别的神谕系起诉,逻辑闭环,信仰加持,视觉效果拉满。换作任何一个本地律师,此刻恐怕已经跪在审判之光下请求神明宽恕了。
雷诺的手在被告席的栏杆上握得指节发白,抑制手环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而发出细微的嗡鸣。他想站起来反驳,却被法庭的禁言结界压制,只能用那双湛蓝的眼睛死死瞪着那段影像,胸口剧烈起伏。那个身影确实像他,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典当日他根本没有靠近御座三步以内,那团黑光更是无稽之谈。
就在金色巨剑即将彻底将法庭染成审判的颜色时,一道银蓝色的光,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在辩护席亮了起来。
不炽热,不刺眼,甚至有点冷,像是手术室无影灯的颜色。
夏知妍擡起了手,指尖的银蓝色光纹沿着她黑色袍袖蔓延,脚下展开一个由无数细小法条文字构成的圆形法阵。法阵中旋转的不是神谕,而是现代刑法课本上最基础的几句话——无罪推定、证据裁判、罪疑唯轻。她的声音透过那道银蓝色的光传出来,带着她一贯的慵懒与毒舌,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向金色巨剑的关节。
「检察官阁下,你的投影片做得很漂亮,故事也讲得很动人。」她唇角轻勾,黑眸扫过那段占卜影像,眼神像是在看一份格式错误的报告,「可惜,漂亮不能当证据,动人也不能当判决。你的双重铁证,在本辩护人眼里,恰好是双重笑话。」
一句话,刚刚还被金光压得喘不过气的法庭,空气猛地一松。弹幕瞬间被【夏姐开砲了】【笑话这两个字我喜欢】刷屏。
伊莱脸上的微笑没有变,灰蓝色的眼眸却微微瞇起。「学姊,请指教。」
「先说你的第一铁证,神谕占卜影像。」夏知妍往前一步,银蓝色法阵随着她的步伐扩大,竟将那段金色影像半包了起来,「请问伊莱首席,这段影像的鉴定人是谁?鉴定方法是科学方法还是占卜仪式?影像的原始载体在哪?有没有经过剪辑?解析度、成像原理、误判率是多少?有没有其他客观证据可以补强它的真实性?」
她一口气抛出五个问题,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敲在神谕系最薄弱的地方。神谕法庭向来是占卜结果即真理,从来没有人敢问占卜本身是否可靠。
「如果法庭连这些都答不出来,那么这段影像在本辩护人眼中,就跟自由湾夜市里十块钱算一次的塔罗牌没什么两样。」夏知妍摊手,语气戏谑,「总不能塔罗牌说我前男友爱我,我就真的相信他没有劈腿吧?那我前世也不会被某些人骗得那么惨了,对吧,伊莱学弟?」
她最后那句话轻得像耳语,却让伊莱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旁听席响起一片压抑的笑声,连瑟菲娜的指尖都在权杖上轻轻敲了一下。弹幕更是炸开——
【塔罗牌这个比喻太损了!】
【学弟这个称呼有故事啊!】
「因此,辩方主张,该占卜影像不具备证据能力。」夏知妍收起笑意,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银蓝色的言灵之光随着她的宣告猛地一涨,「依据证据裁判原则,认定犯罪事实必须凭证据,而证据必须具备合法性、真实性与关联性。未经科学验证、无法诘问、无法排除合理怀疑的占卜,充其量只是传闻,是神棍的呓语,不是证据。请法庭依法排除,不得作为裁判基础。」
她的话音落下,银蓝色的光芒竟真的化作无数细小的锁链,缠向那段金色影像。金色影像剧烈闪烁,像是信号不良的影片,发出滋滋的杂讯。信仰之光与程序之光的第一次正面对撞,让整个穹顶的条文都开始明灭不定。
伊莱的脸色终于沉了一分,但很快又恢复笑容。「学姊以现代法理否定神谕,是否太过傲慢?全帝国皆信仰神谕,难道全帝国皆错?」
「信仰不能代替证据,这是两回事。」夏知妍毫不退让,转向那叠血契自白,「再说你的第二铁证,十二份血契自白。看起来很吓人,血淋淋的,咒纹还会动,节目效果一流。」
她走到证物台前,隔着言灵护罩仔细端详那些血字,忽然擡头看向伊莱,笑得腹黑,「可是伊莱首席,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十二个人,是怎么写下这份自白的?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有没有律师在场?有没有告知他们可以保持缄默?你确定他们不是在你那些神殿骑士的言灵威压下,一边被契约反噬的剧痛折磨,一边哭着按手印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还觉得自白很铁的贵族头上。自由湾事务所接过的案子里,被血契逼供的不在少数,平民们太清楚那种痛。
「辩方主张,该十二份血契自白,系以不正方法取得,属于刑求逼供下的非任意性自白。」夏知妍的声音转冷,一字一顿,「依据自白任意性法则与证据排除法则,以刑求、胁迫、利诱等方式取得的自白,无论内容真假,一律排除,不得作为证据。否则今天你可以逼侍卫写自白,明天就能逼皇太子自己认罪,后天是不是就能逼首席大法官承认她是弑君共犯了?」
她最后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让瑟菲娜的眉梢猛地一挑,却没有立刻斥责。因为夏知妍说的,正是程序正义最核心的恐惧——如果手段不正义,谁都可以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口说无凭。」伊莱冷笑,灰蓝色眼眸中金光流转,「学姊有何证据证明自白系刑求取得?」
「很简单,传唤证人,进行交叉诘问。」夏知妍等的就是这句,她猛地转身,面向审判台,银蓝色法阵光芒大盛,「辩方声请传唤本案关键证人——皇帝陛下生前首席御医,以及当日御前当值侍卫长,到庭接受诘问!御医可以说明陛下真正死因与死亡时间,侍卫长可以说明当日御座周围的真实人员动线。让证人当庭说话,让辩方当面诘问,让全帝国的观众自己判断,到底是你的光鲜投影片可信,还是活人的证词可信!」
这是现代法理系最强的武器——诘问权。在神谕法庭,证人往往只提供书面誓词,从来不需要当庭对质,而夏知妍要把人拉到聚光灯下,一句一句撕开谎言。
瑟菲娜沉默了。她的灰紫色眼眸在夏知妍与伊莱之间缓缓移动,权杖上的宝石明灭不定。她重视收视率,也重视秩序,更重视自己作为首席大法官的判断。神谕占卜与血契自白确实是传统上的铁证,但夏知妍提出的质疑,每一句都指向了这个体系最不敢被检视的漏洞。
就在此时,被告席上的雷诺动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抑制手环因他的动作而发出刺耳的嗡鸣,暗金色咒文疯狂闪烁。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擡起那只戴着手环的手,湛蓝的眼眸看向夏知妍,用尽全身力气,将体内仅存的一点皇室血脉言灵术式逼了出来。
一层薄薄的、却无比纯净的白色光膜以他为中心展开,轻轻覆盖在刚刚被法警带入侧厅、瑟瑟发抖的御医与侍卫长身上。这是皇室正统的庇护结界,不具攻击性,却能隔绝外部的言灵威压与契约反噬,让证人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说话。
「本殿……以皇太子之名担保,」雷诺的声音因为手环的反噬而沙哑,却依旧高傲,带着他特有的毒舌与笨拙的温柔,「这两个人,本殿护住了。夏知妍,妳不是最会逼人说实话吗?去问,往死里问,问到那个满口学姊的家伙说不出话为止。本殿就在这里看着,看妳怎么把那团糊成马赛克的破影子,撕给全帝国看!」
他这番话,明明是给夏知妍打气,却又毒舌得像是在下命令,脸颊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红,看起来又傲慢又可爱。旁听席有几位年轻贵族小姐忍不住发出低呼,弹幕也被【殿下好帅】【这对我嗑了】短暂洗版。
夏知妍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的笑意真实了一分,随即转向瑟菲娜,深深一鞠躬。
「审判长,证人已到,结界已开,辩方请求立即进行交叉诘问。这也是全帝国观众最想看到的——到底是神的光,还是人的话,更接近真相。」
法庭的节奏,在这一刻,第一次完全落入了辩护方手中。金色的审判之光不再一面倒地压制,银蓝色的程序之光与白色的皇室庇护结界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奇异却稳固的三角。一直以来由检方与神殿主导的神判,第一次出现了需要被诘问、被检验的裂缝。
瑟菲娜.奥古斯汀缓缓站起身,权杖高举。
她的目光扫过那段仍在闪烁的占卜影像,扫过那叠悬浮的血契自白,最后落在夏知妍与雷诺身上。一贯中立冷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兴味的波动。
「本席准许辩方声请。」她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透过水晶传向全帝国,「传证人入庭。检辩双方,准备诘问。直播继续,弹幕保持开启。」
「本席倒要看看,」她顿了顿,灰紫色眼眸深处映出银蓝色的法阵光芒,「所谓的交叉诘问,能否让神谕,开口说出真话。」
法警打开侧厅大门,御医与侍卫长在白色结界的包裹下,步履蹒跚地走向证人席。伊莱.凡瑟站在起诉席上,脸上的温文笑容终于彻底淡去,灰蓝色眼眸深处翻涌起毫不掩饰的阴冷与兴奋,像一条被挑衅的毒蛇,正准备亮出真正的毒牙。
而夏知妍已经卷起了黑色律师袍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指尖的银蓝色光芒跳动得如同即将出鞘的刀。
世纪审判的真正主戏,现在才要开始。下一个问题,她会先问御医,皇帝陛下究竟是何时中毒,还是先问侍卫长,那道黑光究竟从何而来?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的心,都随着那两位证人颤抖的脚步,被高高吊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