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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神判的穹顶之下,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拧紧了。
瑟菲娜.奥古斯汀那句「准许诘问」落下的瞬间,悬浮在四角的直播水晶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原本被压抑的弹幕光流像是挣脱水坝的洪水,疯狂刷过每一面水晶的右下角。
【准了!夏姐要开始拷问了!】
【御医看起来快昏倒了,侍卫长脸比纸还白】
【伊莱的笑容刚刚僵了一下,我没看错吧】
【皇太子那个结界好温柔,呜呜呜我先嗑为敬】
夏知妍站在辩护席前,黑色律师袍的袖口已经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银蓝色的程序法阵在她脚下缓缓旋转,细碎的法条文字如同活鱼般游动。她擡头看了一眼坐在被告席里的雷诺,后者左腕的抑制手环还在因为刚刚强行展开庇护结界而嗡嗡作响,额头沁出薄汗,湛蓝的眼眸却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她,像是在说,妳尽管问,本殿给妳兜着。
夏知妍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面向被白色光膜包裹、颤巍巍站在证人席上的两个人。
左边是御医吉尔伯特,六十多岁,白胡子,穿着绣有金色药草纹的御医长袍,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右边是侍卫长巴恩斯,四十出头,身形高大,铠甲却显得有些空荡,眼窝深陷,显然这几日没有睡好。
两个人身上都残留着淡淡的血契腥味,即便隔着雷诺的庇护结界,也能感觉到那种被契约束缚的紧绷感。
「吉尔伯特御医。」夏知妍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过银蓝色的言灵扩音清晰传遍全场,连自由湾酒馆里端着麦酒的佣兵都能听见,「请问陛下驾崩当日,是您第一个赶到御座前进行诊治的,对吗?」
吉尔伯特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肩膀猛地一缩,点头如捣蒜。「是、是的,夏律师,陛下倒下时我就在侧殿待命,听到惊呼立刻冲进去。」
「很好。」夏知妍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旁人看来慵懒又带点戏谑,落在吉尔伯特眼里却像手术刀的反光,「那请您回忆一下,陛下倒下时的症状是什么?您在庭前提交的书面报告第三页写着,陛下口吐黑血,瞳孔放大,皮肤泛紫,是典型的言灵逆噬暴毙。但您在三个月前为陛下做例行健检时,留下的宫廷医案纪录却写着,陛下长期气虚血瘀,需以温补调理,还特别注明『唇色暗沉,指甲青紫,恐有慢性中毒之虞,建议详查饮食』。这两份都是您亲笔,请问哪一份比较诚实?」
全场瞬间安静。
吉尔伯特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起来。「我、我……那只是例行纪录,陛下年事已高……」
「年事已高就会指甲青紫?」夏知妍挑眉,指尖的银蓝色光纹轻轻一弹,一张放大的医案影像被言灵术投射在半空中,青紫两个字被她用红光圈了起来,活像老师在改考卷,「吉尔伯特御医,您是帝国首席御医,不是巷口卖大力丸的。慢性中毒和言灵逆噬,脉象、血色、瞳孔反应完全不同,您不会连这个都分不出来吧?还是说,有人教您把中毒写成逆噬,比较好配合那段糊得跟监视器坏掉一样的占卜影片?」
她这话一出,弹幕直接炸锅。
【指甲青紫!原来早就中毒了!】
【监视器坏掉这个形容太狠了,笑死】
【御医额头的汗可以用接的了】
伊莱.凡瑟站在起诉席,灰蓝色眼眸微微瞇起,唇角的笑意终于淡了些。他往前半步,金色的神谕光晕随之荡开,温和开口:「辩护人请注意诘问礼仪,证人已年迈,过度诱导有失公允。御医的医案仅为推测,不能推翻占卜与当场诊断。」
「礼仪?」夏知妍转头看他,黑眸锐利如刀,却又带着她一贯的毒舌腔调,「伊莱首席,您用十二份血淋淋的自白当投影片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对证人的礼仪?再说,我这不是诱导,是帮御医回忆。毕竟记忆这种东西,跟神谕一样,不拿出来晒一晒,很容易发霉。」
她说完也不等伊莱回应,直接面向瑟菲娜.奥古斯汀,语气一转,变得正经而清晰,「审判长,辩方主张,御医的当庭陈述与书面报告存在重大矛盾,且与其先前医案纪录冲突,显见其证词可信度存疑。且陛下若早有慢性中毒迹象,死亡原因便非单一突发事件,检方所称的『御座后方黑光一击致死』,在时间与因果上皆无法成立。」
瑟菲娜端坐在高处,灰紫色眼眸淡漠地看着这一切,权杖轻轻点地,示意诘问继续。她没有立刻表态,但指尖在权杖上的敲击节奏,明显慢了一拍,显然也在思考。
夏知妍乘胜追击,目光转向侍卫长巴恩斯。「巴恩斯侍卫长,您在血契自白里写着,案发前夜皇太子召集你们十二人密议,亲口说要弑父篡位。请问密议地点在哪?」
巴恩斯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在、在东宫偏殿……」
「东宫偏殿?」夏知妍忽然笑了,从辩护席抽出一张星辉学院城测绘司提供的宫殿平面图,言灵术将其放大到全场可见,「真巧,我手上这张是三天前请赛勒斯教授调来的东宫结构图。偏殿当晚正在整修,地面全铺了吸音绒毯,墙壁还设了隔音结界,是工匠留宿的地方。你们十二个人加上皇太子,十三个大男人挤在工匠的床铺中间密谋弑君,还用血写自白,工匠就在隔壁打呼,你们都不怕被听见?」
旁听席响起一片压抑的笑声,连几位严肃的侯爵都忍不住交换眼神。
巴恩斯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我、我记错了,是书房……」
「书房?书房门口当晚有两班骑士换岗,岗哨纪录我已经请凯恩团长帮我调出来了,整夜无人进出东宫。」夏知妍语速不快,却每字每句都像钉子,「侍卫长,您要不要再想想,到底是在哪里密议的?还是说,这份自白根本不是您写的,是有人拿着您的血,帮您写好了故事,您只要按个手印就行?」
巴恩斯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向起诉席的伊莱。伊莱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灰蓝色眼眸深处金光流转,脚下的神谕文字转速加快,显然在以言灵压制证人的动摇。
就在此时,一道慵懒却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辩护席后方响起。
「学姊,别为难人家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说谎心虚,是因为契约在咬他。」
赛勒斯.莫尔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证人席侧面。他依旧是那身深紫色教授长袍,银白色长发半扎,细框眼镜后的紫罗兰色眼眸温润带笑,说出的话却刻薄得像解剖刀。他擡手,掌心展开一枚半透明的紫色术式圆盘,圆盘中央映出那叠血契自白的放大影像,血字末尾那些蠕动的咒纹被解析成无数细小的符文链。
「各位请看,这十二份血契的咒纹,表面上是自白的封印,实际上是典型的『逆向束缚式』。」赛勒斯的声音透过言灵传开,语调慢悠悠的,却让全场的契约系法师同时倒抽一口气,「契约反噬的痕迹应该是从签订者心口向外扩散,但这十二份,反噬纹路是从外部向心口收束。也就是说,不是他们违约被惩罚,而是有人先在外部设好了契约陷阱,再把他们的指尖划破,按上去。这不是自白,这是拓印。就像拿别人的印章盖在借据上,还硬要说是对方心甘情愿借的。」
他推了一下眼镜,对着伊莱的方向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伊莱首席,这种手法在《古代契约考》第三卷第七章有详细记载,您应该比我更熟才对。毕竟,能把活人当印泥用的,天赋不错,就是心肠差了点。」
弹幕瞬间被【教授好帅】【印泥这个比喻绝了】刷屏。几位旁听的星辉学院教授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盯着那紫色圆盘目不转睛。
伊莱的指节在起诉席的桌沿收紧,发出轻微的喀声。他依旧维持着笑容,但那笑容已经像一张绷到极限的面具,边缘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莫尔教授的推论很有趣,但仅凭纹路走向就要否定十二份血契,是否太过武断?」
「武不武断,让物证自己说话。」赛勒斯耸肩,紫色圆盘轻轻一转,十二份血契上的咒纹同时发出细微的哀鸣,像是被拆穿的谎言在尖叫,「审判长,辩方申请对血契进行当庭契约鉴定,若为伪造,按《神谕律典》伪证条例与帝国刑法,检方需承担伪造证据之责。」
瑟菲娜的权杖重重顿地,金色波纹荡开,却没有立刻裁决。她的目光落在那十二份哀鸣的血契上,灰紫色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神谕律典从未告诉她,血契也能被这样解构。
就在法庭陷入短暂僵持时,侧厅的大门被人从外侧猛地撞开。
沉重的木门发出砰的一声,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去。只见凯恩.沃尔夫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麦色肌肤上还带着雨水的痕迹,黑色短发凌乱,琥珀色眼眸坚定得像燃烧的火。他肩头那道在第七章为保护证人留下的旧伤,此刻因为长途奔袭而再次渗血,在银色铠甲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小心护着身后一位年迈的妇人。
那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皇后宫女官服饰,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却努力挺直腰背,手中紧紧抱着一个以皇后印玺封缄的食盒。
「审判长!辩护人!」凯恩的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喘,却依旧洪亮,带着骑士特有的执拗,「证人,前皇后贴身女官玛格达,带到!她在宫外隐居,检方的传令以『无关人员不得入宫』为由将她排除在证人名单外,我带队时发现异常,连夜将她护送至此!路上遭遇两次言灵截击,幸得结界未破!」
他说完,对着夏知妍重重点头,琥珀色眼眸里满是信任与歉意,像一只完成任务后等待夸奖的大型犬,即便受伤也不肯先处理伤口。夏知妍对他无声地说了一句「辛苦了」,随即快步迎向那位女官。
伊莱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往前一步,声音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未经检方与法庭许可的证人,不得入庭!其证词不具……」
「具不具备,让她说完再判断。」瑟菲娜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首席大法官不容违逆的威严,「这里是法庭,不是你的起诉书。本席允许证人陈述。」
玛格达在凯恩的搀扶下走上证人席,白色庇护结界温柔地包裹住她颤抖的身体。她将食盒放在证物台上,枯瘦的手指抚过皇后印玺,眼泪无声滑落。「陛下、陛下不是当天才出事的……」她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透过水晶传向全帝国,「老身服侍皇后三十年,皇后娘娘去后,陛下便由老身照料饮食。近半年来,陛下的膳食皆由元老院指定的御膳房经手,老身多次发现汤羹有淡淡的苦味,劝陛下详查,陛下却说元老院一片忠心,不必多疑。老身偷偷留下了近一个月的汤羹残渣,藏在皇后赐予的寒玉食盒中,本想交给御医,却听闻御医已被贵族院传召……」
她打开食盒,寒玉的冷气散开,里面是十几个以蜡密封的小瓷瓶,每个瓶底都残留着暗褐色的沉淀物。赛勒斯快步上前,紫色术式轻轻一扫,沉淀物在术式下显现出细微的言灵毒纹,与吉尔伯特医案中描述的慢性中毒症状完全吻合。
「慢性言灵毒,『蚀心散』。」赛勒斯低声道,声音却让全场听见,「需连续服用二十日以上,毒发时症状与言灵逆噬极为相似,最适合用来伪装成突发暴毙。难怪御医的报告要把中毒写成逆噬,因为写成中毒,就得追查是谁在御膳房动的手。」
旁听席的贵族们脸色大变,元老院的几位元老更是下意识往后缩。直播弹幕已经被【天啊是下毒】【元老院干的?】彻底淹没。
夏知妍站在所有证据的中央,黑色长直发在言灵气流中轻扬,银蓝色的法阵光芒在她脚下越来越亮。她看着起诉席上那个笑容终于碎裂、眼神阴沉得像淬毒刀锋的男人,忽然觉得前世法庭上那个伪造证据将她送入监狱的身影,与眼前这个铂金色短发的首席检察官,完全重合了。
愤怒、荒谬、还有积压两世的委屈,在这一刻化作了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力量。
她缓缓擡起双手,十指在胸前结出一个从未在艾斯提亚出现过的手印。那不是神谕的祈祷,也不是契约的血印,而是一个简单的、现代法庭上法官落槌前的手势。
「伊莱.凡瑟,」她的声音不再带笑,清亮得如同敲响的法槌,每一个字都带着言灵的震荡,「你教过我,法律是正义的文字游戏。那我今天就教你,什么叫证据裁判,什么叫超越合理怀疑。」
随着她的话语,脚下的银蓝色法阵猛地扩张,无数现代法理的条文从法阵中升腾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座巨大的、由光构成的天平与法槌。天平一端是那段仍在闪烁的占卜影像与十二份哀鸣的血契,另一端则是御医矛盾的证词、被破解的契约纹路、寒玉食盒中的毒渣,以及两位证人颤抖却坚定的陈述。
「所谓证据裁判,是指认定事实必须凭借证据,且证据必须经过合法调查与诘问!」
「所谓超越合理怀疑,是指定罪的证据必须达到让理性之人毫无怀疑的程度,任何一点合理怀疑,都应作有利于被告的解释!」
「你的占卜,没有鉴定,没有补强,无法诘问,是为怀疑一!」
「你的自白,纹路逆行,外力拓印,刑求可疑,是为怀疑二!」
「你的死因,隐瞒中毒,伪装逆噬,因果断裂,是为怀疑三!」
每说一句,天平便向辩方倾斜一分,法槌的光芒便炽盛一分。整个穹顶的《神谕律典》条文在这股全新的言灵冲击下剧烈闪烁、明灭,像是古老的典籍遇到了无法解析的逻辑病毒。
伊莱终于动了。他发出一声低吼,双手高举,浑身的神谕之光与契约之力同时爆发,金色与暗红交织的光芒化作巨大的光剑,再次斩向那座天平。「胡说八道!神谕即真理,血契即铁证!妳以为凭几句外来的妖言就能……」
「妖言?」夏知妍唇角勾起,黑眸中映出那柄斩来的光剑,却没有半分退缩,「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言灵。」
她双手猛地合十,随后向前推出。
「现代法理系奥义——证据裁判·超越合理怀疑——」
「破!」
银蓝色的巨型法阵轰然亮起,法槌带着天平的重量,重重砸下。这一砸,没有华丽的爆炸,没有刺眼的强光,只有一道清脆得如同玻璃碎裂的声音,响彻整个圣裁城。
咔嚓——
悬浮在法庭中央的那段神谕占卜影像,在法槌落下的瞬间,如同被重槌击中的水晶,寸寸碎裂。暗红的御座、黑光、白色身影,全都在银蓝色的逻辑之光中化作漫天光屑,随后彻底消散。十二份血契自白上的咒纹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叫,血字褪色、卷曲、化为灰烬,只留下十二个被强行按下的、苍白的指印。
伊莱召唤的光剑在接触到法槌的瞬间,便如同遇到了更高位阶的规则,被寸寸瓦解。他整个人被余波震得后退半步,铂金色短发散乱,灰蓝色眼眸中第一次失去了温文的伪装,只剩下被彻底击溃的震惊与扭曲的执念。
全场死寂,随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喧哗。直播水晶的弹幕已经彻底疯狂,收视率水晶因为过载而发出刺眼的红光。
瑟菲娜.奥古斯汀缓缓站起身,纯白金丝长袍在气流中轻扬。她看着那座缓缓消散的银蓝色法阵,看着碎裂的神谕影像,又看向被告席上泪流满面却依旧挺直腰背的雷诺,灰紫色眼眸中那份绝对理性的冰霜,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手中的律典权杖,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质疑自己坚守了一生的典籍。
而伊莱.凡瑟,在短暂的僵硬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与他平日温文儒雅的形象判若两人。他擡起头,灰蓝色眼眸死死盯着夏知妍,眼中翻涌的不再是伪装的温柔,而是前世今生积压的、对这个永远压他一头的学姊的嫉妒与不甘。
「好……好一个超越合理怀疑……夏知妍,妳还是跟前世一样,嘴巴厉害得让人想撕烂。」他声音嘶哑,却透过残余的言灵传遍全场,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毛骨悚然,「没错,那段影像是我让星象祭司用残影术拼凑的,血契是我按着他们的手盖的,毒也是我让元老院的人下的……那又怎样?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谁有权谁就能定罪,谁会写条文谁就是神!妳以为搬出什么无罪推定,就能改变这个吃人的帝国吗?前世我能把妳送进监狱,今生我一样能把妳和你的皇太子一起烧死!」
他彻底撕开了面具,将前世陷害夏知妍伪造证据、转生后操弄神判的真相,在最高神判的直播镜头前,亲口说了出来。
夏知妍站在光芒的中央,黑色律师袍猎猎作响,看着这个曾经最信任的学弟在崩溃中自白,黑眸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她知道,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而审判台上的瑟菲娜,已经举起了权杖,准备对这场破碎神典的闹剧,做出最后的裁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