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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晨的自由湾，是被钟声砸醒的。
不是教堂那种温柔的晨钟，也不是鲸骨大街鱼贩的吆喝，是悬在港务塔顶那口生铁巨钟被神殿信使以权杖狠狠撞响的声音。咚——咚——咚——连续九下，低沉到让整片海面跟着震动，连夜光藤都吓得收起了光。
夏知妍是被这声音从宿醉里硬生生拽出来的。
她睁开眼的第一个感觉是头痛，第二个感觉是热，第三个感觉是——自己身上压着两个人。
露台的木地板还残留着昨夜的酒气与某种过于甜腻的味道，薄薄的毛毯只盖到腰，黑色缎面小可爱的肩带早就不知道滑到哪里去了。她左手边是雷诺．艾斯提亚，这位帝国皇太子睡得毫无形象，铂金色微卷的短发乱翘，嘴唇微张，脸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一只手还很没安全感地抓着她的手腕。右手边是赛勒斯．莫尔，银白长发散在枕头上，细框眼镜歪在一旁，紫罗兰色的眼眸半睁半闭，明明已经醒了，却故意维持着半睡的姿态，手臂横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空气里还飘着皇室蜜酿发酵后的甜，混着海盐与夜光藤枯萎后的淡淡草味。
「……几点了？」夏知妍声音沙哑，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她动了一下，立刻感觉到腰酸与大腿内侧那种过度使用后的酸麻，昨夜那些过于露骨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回来——赛勒斯含住她指尖蜜汁的舌尖，雷诺把脸埋在她胸口又吸又咬的笨拙，还有最后两人同时在她体内与唇间释放时的失控低吼。她脸颊瞬间烧起来，女王的气场碎了一地。
「天刚亮。」赛勒斯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笑意，「妳睡了不到三个小时。雷诺殿下中途还说了两次梦话，一次是喊妳的名字，一次是喊无罪推定。」
「谁、谁喊那个了！」雷诺立刻弹起来，湛蓝的眼眸慌乱地瞪大，却在对上夏知妍衣衫不整的模样时又立刻别开视线，耳根红到快要滴血，「我才没有！妳不要诬赖——」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门外那道笔直得像旗杆的身影打断。
凯恩．沃尔夫还穿着昨夜那套银色铠甲，一夜没睡，麦色脸庞绷得死紧，琥珀色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站在露台木门外三步的位置，目不斜视，声音却因为紧张而有点劈岔。
「夏小姐！皇太子殿下！赛勒斯先生！」他像是背诵报告一样大声说，「港务塔急报！帝都黑船于破晓时分入港，挂金色狮鹫旗，持神殿与元老院双重火漆紧急神判诏令！全城已戒严，魔法水晶直播网络已强制开启！」
夏知妍的宿醉在一瞬间被这几个字驱散。
金色狮鹫旗，双重火漆，强制直播。那不是普通传令，那是艾斯提亚帝国只有在皇帝驾崩、叛国、弑君这种等级的国难时才会启动的最高神判程序。
她猛地坐起身，不顾滑落的毛毯，抓起丢在一旁的黑色律师袍就往身上披。银扣扣到一半，她的手指已经稳了下来，眼眸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昨夜那个会因为被吻到哭出来而求饶的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能在瑟菲娜的审判之光面前喊出请检方举证的毒舌女王。
「凯恩，把诏令原文念出来。」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凯恩从怀里掏出一卷还带着海水腥味的羊皮纸，展开时手有点抖。
「奉神谕律典第七律、帝国紧急神判条例——昨日圣裁大典，皇帝陛下于圣裁城神殿御座上离奇暴毙，死因疑为言灵逆噬。经神殿大占卜术与星象祭司联合占卜，占卜影像直指——」他顿了一下，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直指皇太子雷诺．艾斯提亚为弑君凶手。首席大法官瑟菲娜．奥古斯汀已宣布进入最高级别神判程序，由帝国首席检察官伊莱．凡瑟担任起诉官，三日后于圣裁城最高法院开庭，若罪名成立，将处以神罚火刑。」
露台上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
雷诺的脸色在听到弑君两个字时彻底白了。
「胡说八道！」他猛地站起来，拳头砸在木栏杆上，整个人因为愤怒与震惊而微微发抖，「父皇昨日还好好的！大典上我根本连御座都没有靠近！那个占卜影像是什么东西？凭一个发光的影子就说我弑君？神殿那群老头是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里有愤怒，更多的是被至亲之人死亡与被诬陷的双重冲击。湛蓝的眼眸里翻涌着不敢置信，骄傲的皇太子生平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说是弑父的逆子。
赛勒斯没有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沉了下去。他伸手按住雷诺的肩，阻止他继续砸栏杆，另一只手则不动声色地把一瓶醒酒药剂递给夏知妍。
夏知妍接过药剂一口灌下，苦涩的药味让她的脑子更清醒。她的内心在飞速运转，前世身为顶尖刑法律师的直觉让她立刻嗅到了这起弑君案里浓到化不开的阴谋味。皇帝在大典上暴毙，占卜影像直指皇太子，首席检察官是伊莱．凡瑟，时间点卡在她刚刚靠着平等权之光赢得民心、贵族院栽赃失败之后。这不是意外，这是伊莱为她量身打造的终极猎杀场。
「凯恩，水晶直播现在是什么状况？」她问。
凯恩立刻将随身携带的小型魔法水晶打开。淡蓝色的光幕在露台中央展开，原本应该播放自由湾渔获价格的频道，此刻全被圣裁城的画面占据。
画面里的圣裁城金碧辉煌的法院比皇宫还大，此刻却笼罩在一片黑纱之中。无数穿著白袍的神官跪在神殿阶梯上，口中吟唱着哀悼的咒文，天空被言灵术染成暗红色。弹幕像瀑布一样刷过——
【天啊皇帝真的死了？昨天大典我还看到他挥手！】
【占卜影像都出来了还能有假？皇太子为了提前登基弑父吧！】
【神殿都说是弑君了，肯定是真的，直接烧死吧！】
【可是雷诺殿下之前不是才帮平民抢回帐册吗？他看起来不像会弑父的人啊……】
最后这条弹幕刚飘过，就被更多愤怒的【弑君者去死】给淹没。舆论已经被彻底点燃，而且是往对雷诺最不利的方向烧。
就在此时，水晶画面切换。纯白金丝长袍的身影出现在最高法院的审判台上。瑟菲娜．奥古斯汀手持律典权杖，银金色长卷发在风中不动，灰紫色眼眸淡漠得像结了冰。她身后的光幕上，正播放着所谓的铁证——一段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神谕占卜影像。
影像里，暗红色的御座上，皇帝口吐鲜血倒下，而站在他身后的，正是穿著白色军礼服的雷诺，手中一团黑色的言灵光芒正没入皇帝后背。影像没有声音，却比任何证词都更能煽动情绪。
「奉神谕律典，最高神判程序即刻启动。」瑟菲娜的声音透过水晶传遍全国，冷静到近乎无情，「本席以首席大法官与大神官长之名宣告，本案由伊莱．凡瑟首席检察官全权起诉，神谕占卜影像列为一级证据，三日后开庭，进行羁押庭与正式审理。任何干扰神判者，以藐视神谕论处。」
画面最后，给到了伊莱．凡瑟。
他穿着深蓝色的首席检察官制服，金色肩章在黑纱背景下格外刺眼。铂金色短发整齐后梳，灰蓝色眼眸深邃，面容俊美如雕像，唇角挂着那个夏知妍无比熟悉的、温文儒雅的微笑。他对着水晶微微鞠躬，语气温柔却让夏知妍背脊发凉。
「请诸位相信神谕的指引，正义必将得到伸张。」
水晶暗下。
露台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风卷着远处港务塔的钟声残响。
雷诺死死盯着已经黑掉的水晶，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骄傲如他，此刻却像一只被陷阱夹住的兽。他转头看向夏知妍，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求救。
「夏知妍，」他的声音哑了，「他们要烧死我。就凭那个连脸都看不清的破影子。」
夏知妍看着他，又看向赛勒斯与凯恩。赛勒斯朝她轻轻点头，眼神是无条件的支持；凯恩则单膝跪下，手按胸口，那是骑士效忠的姿势。
她知道接下这个案子意味着什么。对手是伊莱．凡瑟，是整个神殿与元老贵族院，是全国直播的舆论审判。她刚刚才用平等权之光动摇了神权，现在就要直接挑战神谕占卜这个最核心的信仰支柱。一旦输了，不只是雷诺会被火刑，她这个辩护人也很可能被视为包庇弑君者一起被神罚之光轰成灰。
可是，她也知道如果她不接，雷诺就真的死定了。这个毒舌傲娇、会因为她一句吐槽就炸毛、会笨拙地拿皇室蜜酿来讨好她的皇太子，就会在三天后被绑在火刑柱上，成为贵族夺权的祭品。
更重要的是，对面那个人是伊莱。前世把她送进监狱三年，今生又想用同样的手法把她身边的人一个个碾碎的宿敌。
夏知妍笑了。那个笑容冷艳、腹黑，带着女王即将踏上战场的戏谑。
「凯恩，」她把律师袍的最后一颗银扣扣好，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去帮我把事务所门口那块没钱也能打官司的牌子擦干净。然后，用最快的信使船告诉圣裁城——」
她顿了顿，眼眸锐利地扫过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像是要刺穿那道虚假的神谕。
「自由湾平民法律事务所，夏知妍，接受皇太子雷诺．艾斯提亚的委任，担任弑君案辩护人。三日后羁押庭，本律师会亲自到场，请首席检察官把他的神谕影像洗干净一点，别到时候被我当庭撕成碎纸。」
当天下午，自由湾到圣裁城的海路上，一艘挂着黑色鲸骨旗的快船劈开海浪，全速北上。船头站着的不再是神殿的信使，而是一个穿着黑色律师袍、黑色长直发被海风吹得翻飞的女人。她身后，雷诺．艾斯提亚已经换回了那身白色军礼服，却不再是监庭的皇太子，而是戴着抑制言灵手环的嫌疑人。赛勒斯与凯恩一左一右护在两侧。
与此同时，圣裁城最高法院的羁押庭已经提前开启，作为最高神判的预演，向全国直播。
法庭比夏知妍想像的还要压抑。穹顶高达三十公尺，整面墙都是用会发光的神谕律典条文砌成，每一条都在无声地宣告神即法律。旁听席上坐满了元老贵族，他们穿着华丽的礼服，像看戏一样举着望远镜。魔法水晶悬在半空，弹幕的刷新速度快到看不清。
瑟菲娜．奥古斯汀端坐在审判台最高处，权杖轻敲，示意肃静。她的目光在看到夏知妍时，微微停顿了一瞬，那份中立冷静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辩护人夏知妍，妳确定要为弑君嫌疑人辩护？」她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妳可知神谕占卜影像在最高神判中，向来被视为神的亲证。」
「回首席大法官，」夏知妍站在辩护席上，声音透过言灵扩音传遍全场，带着她一贯的毒舌与从容，「如果神的亲证就是一段解析度比自由湾盗版影片还差、连人脸都糊成马赛克的影子，那我建议神殿下次先升级一下水晶镜头，再来谈什么亲证。否则本律师合理怀疑，神明他老人家可能有严重的近视。」
一句话，旁听席先是一愣，随即弹幕炸了。
【夏姐又开始脱口秀了！】
【虽然是弑君案但我为什么想笑？】
【大胆！竟敢亵渎神谕！】
瑟菲娜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却没有制止。
伊莱．凡瑟就站在对面的起诉席上。他看着夏知妍，那个温文儒雅的微笑从她进门起就没有变过，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扭曲的执念与兴奋。
「学姊，」他开口，声音温柔到让人发寒，用的是只有两人能听懂的前世称呼，「好久不见。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地方重逢。上一次，妳在法庭上输给了我伪造的证据。这一次，妳觉得妳还能救得了谁？」
他轻轻擡手，一道完整的神谕占卜影像在法庭中央展开，比水晶直播里的更清晰，雷诺的身影与那团黑光无比刺眼。
「这次，妳没有证人可以救，没有漏洞可以钻。神谕即是证据，信仰即是审判。雷诺．艾斯提亚弑君，证据确凿。」他看着夏知妍，一字一顿，笑意更深，「这次，妳拿什么来推定他无罪？」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夏知妍身上。贵族们等着看她出丑，弹幕等着看她如何嘴砲，瑟菲娜等着看她的现代法理是否真的能撼动神权。
夏知妍迎着那道刺眼的神光与伊莱那张完美无瑕的假面，缓缓擡起了手。她的指尖亮起了熟悉的银蓝色光芒，那是现代法理系的言灵，是程序正义与证据裁判的光。
她的唇角勾起那个腹黑女王的笑，眼眸锐利得像要把那段影像当场切开。
「伊莱．凡瑟，」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划开了法庭窒息的空气，「上一次你靠伪造让我坐了三年牢，这一次，你想靠一段连鉴定都没做过的占卜影片，就烧死一个皇太子？」
她往前一步，银蓝色的光芒在她脚下展开成阵，逻辑即是咒语，嘴砲即是输出。
「那我今天就让你好好看看——」
「什么叫做证据能力，什么叫做诘问权，什么叫做——」
「让你身败名裂的，无罪推定。」
穹顶的神谕条文因为这句话而剧烈闪烁，银蓝色的程序之光与金色的神谕之光在法庭中央狠狠相撞，整个最高法院为之震动。瑟菲娜握紧了权杖，雷诺在被告席上猛地擡头，而伊莱脸上的微笑，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三日后的正式审判，还未开始，就已经成了不死不休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