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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裁城羁押所的床板硬得可以拿去当切菜砧板,夏知妍在上面躺了两晚,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司法迫害从睡眠品质开始。
瑟菲娜那一句暂行休庭,听起来像是给她一条活路,但实际操作上比较像是把她从烧烤架上拿下来,改放到冰箱里冷冻保存。罪名没撤销,人不能离开帝都大区,贵族陪审团看她的眼神依旧像是看到会说话的蟑螂,直播水晶的弹幕也从有罪洗版变成另一种更烦人的洗版。
【那个黑发女的言灵好帅可是她到底是哪一系的啊】
【听说是平民自创的欸,平民怎么可能自创言灵,笑死】
【瑟菲娜大人居然休庭了,该不会是心动了吧】
夏知妍盯着羁押所墙壁上那颗用来监控兼直播的小水晶,很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对着它比个中指。她最后忍住了,因为她发现这个世界的羁押所有一个很贴心的设计,连放风时间都会全程直播,收视率还会显示在墙角。
第三天清晨,牢门打开,走进来的不是狱卒,而是一名穿着神殿书记官制服的年轻女子,对方捧着一叠羊皮纸,表情像是同时要宣布中乐透跟被资遣。
夏小姐,首席大法官阁下谕令,圣物窃盗案因证据不足,暂不予起诉,但妳的言灵被判定为未登记的新体系,依《神谕律典》附则,需离开圣裁城至地方接受观察。简单来说,妳自由了,但是不能待在帝都。
夏知妍挑眉,唇角勾起那个标准的腹黑微笑。被流放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长官把烫手山芋往外丢的标准流程。这招我在地检署看过八百次,叫做管辖权推给别人。
书记官被她笑得有点发毛,补了一句,请问妳要去哪里?
夏知妍毫不犹豫,自由湾。
理由很简单,圣裁城是贵族跟神殿的大本营,她这个刚把审判之光打碎的平民留在那里,每天大概要被请去喝十次茶。星辉学院城全是学院派的老学究,张口闭口都是神谕第几章第几节,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把对方的论文当庭撕掉。自由湾不一样,那里是商业港,鱼龙混杂,资讯流通,八卦最多,委托也最多,而且最重要的是,平民最多。
没钱也能打官司,没背景也能逆转胜。这句话在圣裁城是笑话,在自由湾可能是刚需。
于是两天后,一辆载着咸鱼跟香料的商用马车,把这位帝国史上第一个用无罪推定当咒语的女人,晃晃悠悠地载进了南方海岸线。
自由湾的味道跟圣裁城完全是两个次元。圣裁城是薰香、大理石跟羊皮纸的味道,自由湾是海盐、炸鱼、麦酒、汗水跟某种说不上来的自由气息混合体。港口的钟声敲得乱七八糟,酒馆的招牌歪歪斜斜,水手跟商人用五种不同腔调的通用语讨价还价,连流浪猫走路都带着一种老子就是地头蛇的气势。
夏知妍拖着她那个磨到发白的帆布袋,站在自由湾最热闹的鲸骨大街上,手里拿着一张用炭笔画的租屋广告。广告上写着二楼小屋,前身为腌鱼舖,通风良好,附赠海鸥叫声闹钟,月租只要三枚银币。
她擡头一看,所谓的二楼小屋就是一栋被海风吹到木头都发白的两层楼房,一楼门面小得可怜,墙角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鱼油渍味。二楼的窗户有一扇是破的,用一块木板钉着,风一吹就嘎吱作响。
很好,很有那种落魄主角开局的味道。夏知妍反而很满意,她把帆布袋甩上肩,对着身后跟了半条街的好奇路人喊,借过借过,未来法则女神要开业了,不想被告的让一让。
她花了一个下午,用从圣裁城羁押所申请来的微薄补偿金买了最便宜的木板、黑漆跟一桶白漆。然后她亲自爬上梯子,在门面上钉上招牌,招牌是她用现代设计美学硬画出来的,黑底白字,字体俐落得跟这个世界花里胡哨的烫金字体完全不同。
自由湾平民法律事务所,没钱也能打官司,没背景也能逆转胜。首次咨询免费,败诉不收费,胜诉再谈。负责人夏知妍,现代法理系言灵律师。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用更小的字写着,本所不接受神谕占卜作为证据,不接受血契威胁,吵架请排队,插队者加收咨询费。
挂完招牌,夏知妍退后两步欣赏,觉得自己根本是异世界行销天才。结果路过的鱼贩大婶看了一眼,噗嗤笑出来,小姑娘,妳这招牌写得挺有趣的,不过自由湾的平民被告了都是直接认命赔钱,哪有人敢真的去告贵族啊。妳这店,大概三天就得关门去卖鱼丸了。
接下来的三天,预言几乎成真。
事务所的门可罗雀到连海鸥都不想进来。夏知妍每天早上把门打开,泡一壶从隔壁杂货店赊来的便宜红茶,坐在那张用腌鱼桌改装的办公桌后面,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发呆。偶尔有路人探头进来,看一眼招牌,然后用一种看诈骗集团的眼神快速离开。
夏知妍内心的小剧场已经开演到第三季,第一季叫做我是不是选错地点了,第二季叫做难道要回去卖腌鱼,第三季叫做可恶难道这个世界连免费咨询都没人要吗。这要是放在台北,免费咨询的队伍可以排到捷运站。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把败诉不收费改成来就送炸鱼薯条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叮咚响了。
走进来的男人让整个充满鱼油味的小事务所瞬间提升了好几个档次。银白色长发半扎在脑后,细框眼镜后的紫罗兰色眼眸带着温和的笑意,深紫色的教授长袍剪裁俐落,连袖口的银线刺绣都是星辉学院特聘教授才有的款式。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到可以当枕头的古代律典,另一只手提着一盒看起来就很贵的点心盒。
夏知妍立刻坐直,身为前顶尖律师的雷达告诉她,这个人不好惹,而且很贵。
请问是夏知妍小姐吗?男人开口,声音慵懒又好听,像是加了蜂蜜的低音大提琴,还带着一点笑意。我是赛勒斯.莫尔,星辉学院的魔导教授,教契约系的,不过最近有点教腻了。
夏知妍眨眨眼,赛勒斯.莫尔,这个名字她在羁押所里听狱卒八卦过,说是学院城最年轻的特聘教授,也是最难搞的教授,专门把学生的论文批到怀疑人生,然后笑瞇瞇地说你这个论点比较适合拿去喂海鸥。
赛勒斯教授,你走错地方了吧,这里是平民事务所,不是学院。夏知妍毒舌模式自动开启,不过如果你是要来委托离婚官司,我可以给你打八折,教授薪水应该付得起吧。
赛勒斯轻笑,把点心盒放在她那张腌鱼桌上,推过去。我不是来委托的,我是来应征的。听说有人在圣裁城用一句请检方举证就把瑟菲娜的神罚之光打碎了,我对那个言灵非常有兴趣。刚好学院放春假,我想来看看,顺便研究一下妳那个现代法理系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如果可以的话,让我当妳的导师,不,助理也行。
夏知妍愣住,她想过会有人来踢馆,想过会有人来嘲笑,没想过会有人提着点心来应征,而且还是这种等级的大神。她打开点心盒,里面是整齐的蜂蜜柠檬塔,香气瞬间盖过鱼油味。
成交,但是先说好,事务所现在没钱付薪水,只能用点心抵。夏知妍立刻把一个柠檬塔塞进嘴里,含糊地说,还有,你得帮我看这个招牌是不是真的没人看得懂,是不是要改成白话一点,比如贵族欠钱不还专治中心。
赛勒斯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睛弯起来,像只优雅的狐狸。招牌很好,问题不在招牌,在信任。平民不相信法律能赢贵族,所以妳需要一个案例,一个让大家亲眼看到平民也能赢的案例。他翻开那本厚重的律典,指尖划过一条条古代条文,刚好,我最擅长的就是从这些又臭又长的条文里找出漏洞。妳负责在法庭上嘴砲,我负责在后面帮妳翻书,如何?
这个分工听起来太完美,夏知妍差点想当场跟他签契约。她正要点头,门口的风铃又叮咚一声,这次是被很用力地推开,风还带进来一股淡淡的铁锈跟汗水味。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麦色肌肤在阳光下发亮,黑色短发俐落,琥珀色眼眸坚定得像刚被擦亮的盾牌。他穿着半套银色骑士铠甲,胸口的徽章是皇家骑士团的,腰间的剑柄被握得发白,整个人像是刚从巡逻岗位上直接跑过来,连气都还没喘匀。
请问这里是夏知妍律师的事务所吗?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甚至有点紧张。我是凯恩.沃尔夫,皇家骑士团第三分队的队长,我……我在圣裁城的直播上看到妳的审判了。
夏知妍跟赛勒斯同时看向他。赛勒斯笑瞇瞇,凯恩则是被看得耳根有点红,但还是挺直背脊大声说下去。
我出身平民,我的父母都是码头工人,我知道平民被告是什么下场。贵族说什么就是什么,神殿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连请律师的钱都没有。这位……这位律师小姐,妳说没钱也能打官司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我想自愿担任妳事务所的护卫,证人保护跟法庭秩序我都可以负责,不用钱,只要让我跟着妳,看看法律是不是真的能保护平民。
这番话说得又直又笨,却让夏知妍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她前世在大型事务所里,看过太多付得起天价律师费的客户,也看过太多付不起钱就只能认罪的被告。她当年会选择当刑事律师,就是因为看不惯这种阶级。
凯恩团长,你确定?夏知妍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她比对方矮了一个头,却气场十足地伸出手。我这里可是会得罪贵族的,搞不好明天就有人来砸招牌,你确定要把你的骑士前途赔进来?
凯恩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粗糙温热。确定,我的剑本来就是用来守护人民的,如果法律不能保护人民,那剑还有甚么用。
赛勒斯在一旁鼓掌,笑容更深了。很好,武力担当也有了,看来我们这个小小的事务所,已经凑齐理论跟武力了。他转向夏知妍,语气带着调侃,那么,老板,现在是不是该去接第一个案子了?再没有案子,妳的免费红茶就要被妳自己喝完了。
话音刚落,像是为了回应他的调侃,门口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亚麻裙的老妇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老妇人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眼眶红肿,看到夏知妍的瞬间像是看到最后一根浮木,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夏律师,救救我们,求求妳救救我们!老妇人把羊皮纸递过来,纸张因为手汗都湿透了。城东的布鲁诺老爷说我儿子欠他五十枚金币,要把我儿子抓去当矿奴抵债,还要把我孙女卖去当女仆。可是我儿子明明只借了五枚银币去买药,怎么会变成五十金币!他们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血契按印,我们不还钱就要被契约反噬而死啊!
夏知妍接过羊皮纸,赛勒斯也凑过来。羊皮纸上确实是一份债务契约,用这个世界特有的契约系言灵术写成,末尾有一个暗红色的拇指血印。契约主文写着借款五枚银币,月息三分,但最下方有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用极淡的墨水写着,若逾期一日未还,则本金自动转为金币计算,并以复利累计,违约者受血契灼心之罚。
霸王条款,还是用小字藏起来的那种。夏知妍冷笑,这种手法她前世在地下钱庄的合约里看过一千次,没想到异世界也玩同一套。小字免责,主约有效,典型的以小博大。
赛勒斯推了推眼镜,指尖在血印上轻轻一点,一丝淡淡的紫色光晕浮现,契约系的魔力波动让空气都微微扭曲。血契是真的,而且是单向束缚,只对借款人有效,布鲁诺那边做了手脚,只要对方违约,他就能发动灼心之罚,轻则重伤,重则丧命。很恶毒,但是……他擡头看向夏知妍,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很有破解的价值。根据《神谕律典》契约篇第三条,契约不得违反公序良俗与诚信原则,这种藏小字的复利陷阱,刚好可以主张显失公平。
凯恩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拳头握得喀喀作响。这根本是吃人的契约!夏律师,这能打吗?
夏知妍把羊皮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然后对着老妇人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那是她身为律师时最专业也最温柔的表情。婆婆,妳放心,这个案子我们接了。凯恩,你先带婆婆跟孩子去后面的房间休息,给她们倒杯热茶。赛勒斯,今晚加班,我们把这份契约的每一个字都拆开来看。
她转身看向门外,鲸骨大街上人来人往,贵族的马车依旧嚣张地从平民摊贩前呼啸而过。但这间小小的、还残留鱼油味的事务所,灯光已经亮起。
没钱也能打官司,没背景也能逆转胜。夏知妍把招牌下的小灯点亮,暖黄色的光晕在海风中摇晃,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咒语一样清晰。第一场,就拿这个吃人的债务契约来开刀吧。让整个自由湾看看,所谓的血契,在程序正义面前,到底有多脆弱。
赛勒斯站在她身后,轻声应和,乐意之至。
凯恩则是站在门口,像一座忠诚的雕像,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街道,仿佛已经在守护即将到来的战场。
当晚,自由湾的酒馆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那个在圣裁城打碎神光的黑发女律师,真的在鲸骨大街开了一家不收钱的事务所,而且要帮一个快被债务逼死的平民告贵族。有人嗤之以鼻,有人暗自期待,而更多的人,则是第一次听说,原来法律这两个字,不一定是写在神殿的墙上,也可以写在平民的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