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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打开的声音比法槌落下还要难听。
夏知妍站在女子监所的大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在里面用了三年的帆布袋，袋子边角都磨到发白，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物、一本被翻到脱线的刑法典，还有一张三年前被自己亲手带进来的实习学弟亲笔伪造的证据影本。那张纸她看了三年，看到每一个伪造的签名笔触都像刀痕一样刻在脑子里。
「夏律师，出去以后好好做人啊。」管理员的语气像是对着回收物说话。
夏知妍擡头，黑色长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的眼神还是跟三年前在法庭上盯着检察官时一样锐利，只是多了一层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冷淡。「谢谢，我一直都很会做人，只是不会做伪证。」
她把帆布袋甩上肩，转身就走。自由的空气没有想像中香甜，混着马路的废气、便利商店关东煮的味道，还有远处卡车的煞车声。她有点想笑，身为前国际顶尖刑法律师，最擅长帮连环杀人犯找到程序瑕疵然后无罪开释，结果自己却因为一纸伪造的金流文件被以贪污跟泄密起诉，判了三年。讽刺的最高境界，大概就是专业被拿来对付自己。
「那个混蛋学弟，伊莱，现在应该已经在顶级事务所当王牌了吧。」她低声念着那个名字，舌尖像是含着碎玻璃。「等我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律师执照撕下来当卫生纸。」
就在她踏出监所范围，准备过马路去搭计程车的那一秒，一辆失控的货车像是被什么无形力量操控一样，完全无视红灯直直冲了过来。刺耳的喇叭声、路人的尖叫声、还有她自己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靠，我刚出狱，连国家赔偿都还没申请，现在又要因为车祸进医院？这是什么地狱级别的售后服务？」
砰。
世界先是变成纯白色，然后是绝对的安静，最后是一股巨大的拉扯感，像是有人把她的灵魂从西装套装里硬生生拽出来，塞进了另一个更华丽但更荒谬的衣柜。
再睁开眼时，鼻尖闻到的不是柏油路跟血腥味，而是浓到呛人的薰香、抛光大理石的冰凉感，还有某种像是羊皮纸发霉的味道。她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粗糙的麻布衣，跪在一座大到不像话的圆形大厅中央。大厅挑高至少有二十公尺，穹顶上画满了睁着眼睛的神像，每一双眼睛都像是监视器一样盯着她。周围一圈穿着华丽长袍的贵族正用看蟑螂的眼神看她，而她的前方，是一座比总统府还要浮夸的高台。
高台上站着一个女人。
夏知妍这辈子见过很多法官，有打瞌睡的、有一直看手表的、有被她问到恼羞成怒直接敲槌的，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女人身披纯白镶金线的神官长袍，手持一根镶着巨大水晶的权杖，银金色长卷发像瀑布一样垂到腰间，灰紫色的眼眸淡漠得像结了霜的湖面。她光是站在那里，整个大厅的空气就自动安静下来，连灰尘都不敢乱飘。
「窃取圣裁水晶的平民，身分已确认。既已现行犯逮捕，便依神谕律典第七章第三条，处以审判之光灼身之刑。」女人的声音不大，却透过某种扩音魔法传遍全场，冰冷、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自动语音系统在念判决书。
夏知妍脑袋还在嗡嗡作响，下意识脱口：「等一下，谁窃取什么水晶？我才刚被卡车撞飞，现在是怎样，穿越还附赠被告身分？这是买一送一的劣质促销吗？」
旁边一个穿得像孔雀的贵族陪审立刻跳起来指着她大喊：「还敢狡辩！圣物明明就在妳身上搜出来！神谕是不会错的！有罪！有罪！」
接着整排贵族陪审像是被设定好台词的合唱团，齐声高喊：「有罪！有罪！处刑！处刑！」
更离谱的是，大厅四周悬浮着数十颗巨大的透明水晶，水晶表面像是直播萤幕一样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还伴随着尖锐的吵杂声。夏知妍眯起眼，才发现那些文字是即时弹幕，而且是用一种她莫名其妙看得懂的文字写的。
【又是平民偷东西，老套路了，直接烧一烧啦】
【这个女的头发好黑，像乌鸦一样不吉利，肯定有罪】
【瑟菲娜大人今天也好美，拜托快点放光，我要截图】
【贵族老爷说有罪就是有罪，平民还想辩解什么】
直播？弹幕？全帝国公开处刑还带收视率？夏知妍差点笑出来，她前世打过最荒谬的国民法官案件都没有这么像综艺节目。
高台上的女人——夏知妍后来才知道，她就是艾斯提亚帝国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兼大神官长，瑟菲娜．奥古斯汀——轻轻举起权杖，开始吟唱。
「以神之名，以律为锁，审判之光，涤净不洁——」
随着她的咏唱，权杖顶端的水晶爆出刺眼的白金色光芒，光芒在空中凝结成无数发光的条文，每一条都像是锁链一样朝着夏知妍卷来。大厅的温度瞬间升高，贵族们露出期待的表情，弹幕也刷得更疯狂。
【来了来了，瑟菲娜大人的神罚之光！】
【平民活该，被神光烧成灰吧】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律？夏知妍的律师魂被气到直接从麻布衣里炸了出来。没有起诉书？没有证据提示？没有让被告辩解？就凭一句「我觉得她有罪」跟一段吟唱就要把人烧死？这比她前世遇过最混的检察官还要混一百倍。
「够了！」
夏知妍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虽然穿着破麻布衣，但那个在法庭上把证人问到痛哭流涕的气场瞬间全开。她黑色长直发无风自动，锐利的眼眸直直盯向高台上的瑟菲娜，声音大到把吟唱都盖了过去。
「这是哪门子的审判？你们的法庭是开来办家家酒的吗？」
全场瞬间安静，连白金色的审判之光都像是被她的音量震得停顿了一秒。瑟菲娜吟唱的动作微微一顿，灰紫色的眼眸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跪在地上的平民，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从来没有被告敢打断她的神谕咏唱。
夏知妍才不管对方是谁，她已经完全进入战斗模式，那个毒舌腹黑的女王律师回来了。她伸出手指，指着瑟菲娜权杖上的光芒，又指着那些狂刷有罪的贵族跟弹幕，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第一，无罪推定懂不懂？在判决确定之前，一个人就是无罪的！你们连我是谁都没确认，就凭一件搜出来的赃物就要定罪，证据裁判原则是被你们拿去垫便当了吗？」
「第二，检方举证！谁主张谁举证！你说我偷了圣物，请你拿出监视器画面、指纹鉴定、目击证人经过交互诘问的证词来啊！光靠一句神谕说我有罪，那我还可以说神谕说你今天早上多吃了两块司康所以要罚款，有道理吗？」
「第三，程序正义！未经合法程序取得的证据没有证据能力！你们所谓的搜身有没有搜索票？有没有告知我缄默权？有没有让我选任辩护人？什么都没有就直接开直播要烧人，你们这个法庭的正当法律程序是被狗吃了还是被神吃了？」
她每吼出一句，就感觉体内有一股奇妙的热流在翻涌。这股热流跟瑟菲娜那种靠信仰支撑的神圣感完全不同，更像是逻辑本身在震动、在共鸣。当她喊出「请检方举证」五个字的时候，那股热流猛地冲出体外，在她脚下炸开一个半透明的、由无数细小法条文字构成的圆形法阵。法阵散发的不是白金色，而是清澈的、像是星光一样的银蓝色。
「那是什么言灵？」贵族席中有人惊呼。
瑟菲娜的眉心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自己召唤出的审判之光，正在被那个银蓝色的法阵所排斥。那不是神谕系的信仰之力，也不是契约系的束缚之力，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纯粹以理性与规则为基础的力量。
夏知妍自己也愣了一下，但随即腹黑地笑了。她懂了。在这个把法律当魔法的世界，法条背得越熟，魔法就越强。而她，刚刚背的是现代法治最核心的几句咒语。
「原来如此，这个世界的魔法是这样玩的吗？」她低声自语，唇角勾起那个让对手看到就头皮发麻的戏谑弧度。「那就来试试看，到底是你们的神比较大，还是我的法比较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全身的意志都灌注在下一句话里，朝着那团即将落下的审判之光正面迎了上去。
「我主张无罪推定！我要求证据裁判！请检方举证——否则，就给我判无罪！」
银蓝色的法阵瞬间暴涨，光芒化作一道道由「疑点利益归于被告」、「正当程序」、「交叉诘问」等文字构成的光柱，直直撞上了瑟菲娜的白金色审判之光。
轰——！
两股言灵在空中对撞，发出像是法槌重重敲击的巨响。让所有贵族跟观看直播的平民下巴掉下来的是，那道向来无坚不摧、象征神意的审判之光，竟然在银蓝色光柱的冲击下寸寸碎裂，像玻璃一样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大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弹幕有整整三秒钟是空白的，然后才以更疯狂的速度炸开。
【刚刚发生什么事？神光碎掉了？】
【那个平民女的用了什么妖术？】
【等等，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什么无罪推定……】
瑟菲娜手中的权杖微微颤动，她灰紫色的眼眸中，那份绝对理性的冰霜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化为毫不掩饰的错愕与探究。她看着站在光芒中央、虽然穿着破烂麻衣却气势比任何贵族都要强盛的黑发女子，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是自动语音，而是带着一丝真实的情绪。
「……妳，叫什么名字？妳的言灵，是哪一系的？」
夏知妍拍了拍麻衣上的灰尘，虽然全身还在因为第一次发动言灵而微微发麻，但女王的架子不能倒。她擡起下巴，对着全场直播的水晶，也对着高台上那位高高在上的首席大法官，一字一句地说。
「我叫夏知妍，职业是律师。至于我的言灵——」
她顿了一下，把前世的憋屈、今生的怒火，还有对这个荒谬世界的不屑，全部融进接下来的话里。
「叫它现代法理系，专治各种神说你有罪的智障判决。你们这个把法庭当神庙、把审判当表演的烂制度，我看不顺眼很久了。从今天开始，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法律。」
瑟菲娜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将权杖轻轻敲击地面。低沉的钟声响遍圣裁城，代表审判暂停。
「本席宣布，本案因证据不足，暂行休庭。被告夏知妍，收押候审，但不得施以灼身之刑。」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味。「退庭。」
贵族们哗然，弹幕彻底歪楼，从骂她有罪变成疯狂讨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黑发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夏知妍被卫兵带下去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高台上、美得像神像却又冷得像冰块的女人。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个把法律当成神棍把戏的世界，终于等来了一个真正懂法的人。而她，不会再像前世那样，乖乖被人用伪证送进监狱。
她要把这个法庭，变成她的脱口秀舞台。把那些靠神意定罪的家伙，一个一个用逻辑跟证据钉在耻辱柱上。
自由湾、圣裁城、星辉学院……这个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都将听到她那句最强的咒语。
请检方举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