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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丝网外的那双蜜金色眼睛没有眨。
黑白监视器的颗粒粗得像下过雨的砂纸,雾气在镜头前一绺一绺地晃,却切不掉那个轮廓。她站在正门被周晓洁加装的铁皮与轮胎之前,把手掌贴在生锈的尖刺上,指尖压得铁丝微微往内凹陷。夜视模式把她的瞳孔映成两点熔化的金,唇色在单色画面里过度曝光,呈现一种近乎惨白的亮,却让人直觉那应该是极浓的绯红。陆承夜还戴着耳机,耳罩里只剩下短波断线后的沙沙声,却觉得那沙沙声里混进了另一种更细的震动,像指甲轻刮在耳膜内侧。
周晓洁先动。她一把扯掉监听喇叭的电源,转身就去拍发射机的散热口,低声骂了一句脏话,语速快得发颤。「干,是活的。真的是魅变体,罗婉卿没有唬我们。」她的手背全是薄汗,军绿工作背心后背已经湿了一块深色。她抓起手电筒往窗外照,但录音室根本没有窗,厚重的隔音棉与双层石膏板把外界隔得死死的,手电筒的光只在控播室的玻璃上打出一个苍白的圆。「陆承夜,把推杆拉下来。现在,立刻。」
陆承夜没有立刻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机里自己的呼吸被放大得太清楚,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的共鸣,低沉,滚烫。他看着监视器里的女人,看着那头在雾里缓慢飘动的酒红色长发,发尾卷成大波浪,即使隔着粗糙的画质也能判断那发量多得惊人,腰线被那套残破的黑色主播套装紧紧勒出来,裙摆撕到大腿中段,吊带丝袜勾破了几个洞,露出底下透着绯光的雪白皮肤。高挑,丰腴,肩线挺直,那是他认识的轮廓。沈绯玥。暮光电台前一任深夜女主播,他的搭档,三年前在播报台上总是比他早到十分钟,会把咖啡放在他位子上、笑着说你又熬夜到声音哑了的那个人。
「是沈绯玥。」他声音哑得厉害,自己都吓了一跳。「晓洁,是绯玥。」
周晓洁回头瞪他,眼镜后的眼睛因为愤怒与恐惧而发亮。「我管她生前是女主播还是总统,现在是会循着你的声音爬过来撕开我们喉咙的东西。罗婉卿叫你关天线,你还开麦?你刚刚那段求救文稿的低频尾音,根本就是对她吹口哨。」她冲到混音台前,伸手就要去压主天线的总开关,手指却被陆承夜轻轻挡住。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期转动类比旋钮磨出来的。
「再播一次。」陆承夜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固执。「如果她真的是绯玥,如果她还保留记忆,她会听得懂。我不能因为害怕就把门关死,外面还有叶蓁蓁那样躲在阁楼的学生,还有气象站的罗婉卿。只有我们的天线还能往山下送。十分钟,晓洁,再给我十分钟。我把座标重复三次就切掉。」
周晓洁气到肩膀发抖,却在对上他那双陷下去的眼睛时,没能把手抽回来。她知道这种眼神。罪恶感。疫情第二周,他把母亲与妹妹留在天母的公寓,承诺会用广播找到军方救援点再回去接她们,结果封锁比承诺更快,通讯断了三个月,他每晚零点的广播有一半是为了让那两个再也没回复的号码听见。这种温柔在末世里比任何病毒都致命。
「你会害死我们。」周晓洁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最终还是松开手,转而冲进维修通道拖出一台她用废弃扩大机改装的铁盒子,上面缠着裸露的铜线与两颗喇叭单体。「要播就快播。我把这个低频干扰器接在通风管上,她要是敢靠太近,我就用反向声波轰她。八十赫兹以下,专门震她们的鼓膜。但你记住,推杆一推上去,你的声音就不是你的了,是她们的药。」
红色的ON AIR灯再次亮起。
陆承夜推起麦克风推杆,闭上眼,让气息沉到腹腔。那是他五年深夜节目练出来的本事,让每一个失眠的人觉得被拥抱的频率。「这里是阳明山暮光广播电台,FM88.7,现在时间午夜零点十七分,我是陆承夜。」他的嗓音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不同。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那个站在雾中的身影,他的声带振动得比平常更深,尾音带着一点沙哑的气声,透过动圈麦克风与真空管压缩器,低频被渲染得饱满而磁性,像天鹅绒在耳道里缓慢摩擦。「如果你听得见,请不要放弃。电台有独立发电机,有地下储藏室,有干净的水。山西线的铁丝网外有一条废弃的登山步道,可以避开主要道路。我会每晚零点在这个频率等你。重复,这里是暮光电台,我们还在。」
声波穿透隔音墙,顺着天线塔爬上夜空,撞进湿冷的山谷。雾气被电磁波轻轻扰动,像水面被投入石子。
监视器里的沈绯玥动了。
她微微歪头,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醇厚的酒,蜜金色的眼眸在夜视光里缩成细线,随后缓缓张开红唇。那张唇丰润得过分,唇峰还留着生前擦口红的习惯,现在却透出一种孢子共生后的绯泽,湿润,发烫。她没有嘶吼,没有拍门,只是擡起那只贴在铁丝网上的手,五指收拢,指甲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粉色光泽,然后猛然施力。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透过监视器的麦克风传进来,失真而尖锐。周晓洁加装的铁皮像是纸张一样被徒手撕开,尖刺弯折,轮胎被甩到一旁。她甚至没有助跑,就那么优雅地跨过扭曲的门框,酒红色长发在风里扬起,黑色套装的窄裙因为动作而绷紧,勾勒出惊人的臀线与大腿曲线,丝袜破口处露出的肌肤在雾里泛着细微的绯红光泽,像皮肤底下有光在流动。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山林的腐叶上,却没有发出多余的脚步声,只有身上的孢子香随着风倒灌进电台的通风管。
那是一种甜腻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香。不是花香,更像是熟透的蜜桃与铁锈混合,带着体温的湿气,顺着旧式风管一路爬进控播室。周晓洁最先闻到,她立刻把低频干扰器的旋钮转到最大,铁盒子发出低沉的嗡鸣,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震动。
沈绯玥已经走到大楼外墙下。她擡头,准确地望向二楼那面根本没有窗、完全被隔音棉封死的墙,仿佛能看见墙后那颗因为紧张而加速跳动的心脏。她轻笑,声音透过建筑结构传进来,轻得像耳语,却清晰得不像隔着两层墙。
「承夜。」她叫他的名字,用的是三年前在节目上会用的、带着一点戏谑与亲暱的语调,尾音微微上扬,蜜金色的眼睛弯起来。「你的声音,还是这么好听。比以前更好听了。以前你总是对着麦克风装作不经意,现在每一个字都在发烫,你知道吗?你在对我求救,还是在邀请我?」
那句话像一根温热的指头,直接按在陆承夜的喉结上。他浑身一震,握着混音台边缘的指节瞬间收紧,呼吸乱了。费洛蒙顺着通风口涌进来,甜腻的暖风拂过他的后颈与耳后,让他的体温陡然升高,颈侧的血管突突跳动,耳膜嗡嗡作响。他明明还隔着玻璃与厚墙,却觉得那个女人的气息已经贴到他脸上,鼻尖萦绕着她发梢的香,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她穿着主播套装坐在对面播报台、翘起长腿时丝袜反光的画面。渴求期。罗婉卿说过的词汇在脑中一闪而过,但身体的反应更快,下腹窜起一股陌生的燥热,让他双腿发软,心跳失速到耳机里只剩下咚咚的鼓声。
「别听!」周晓洁一把扯掉他的耳机,抓起麦克风防喷罩就往通风口塞,试图堵住那股甜风。她的脸颊泛红,却是被气的,小麦色的皮肤在低频嗡鸣中微微震颤。「那是费洛蒙致幻!她在用声带共振催你!陆承夜,看着我,呼吸,跟我一起数拍子!」她用力拍他的脸,掌心的薄茧擦过他发烫的颧骨,试图把他从晕眩里拉回来。「你不是她的收藏品,你是电台的主持人!」
沈绯玥的笑声更轻了,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她缓缓走到控播室正下方的外墙,伸出指尖,轻轻敲了敲那面厚重的墙。指甲与水泥摩擦,发出细细的、让牙酸的刮擦声,每一下都精准地敲在低频干扰器的共振频率之间,像是挑衅。「小妹妹,把那个吵人的玩具关掉。」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透出一种女王般的压迫感,甜腻的香气更浓了,甚至让控播室钨丝灯的灯光都好像染上一层绯色。「承夜是我的。他每晚对着麦克风喘气、颤抖,都是在叫我的名字。你凭什么把他关在玻璃后面?把门打开,我保证不弄坏你的机器,我只想好好听他近一点,再近一点,用那个声音对我说一次,说你需要我。」
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黑色套装的领口因为孢子改造而变得更贴身,胸口的曲线被勒得饱满欲裂,随着呼吸起伏,绯红的光泽在锁骨与胸口之间流动,体温高得让周围的雾气都扭曲了。周晓洁透过监视器的夜视画面看得清楚,那具身体的每一寸线条都被孢子重塑得更加柔媚丰腴,却又蕴含着徒手撕开铁门的暴力,美艳与危险混合成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毒。
陆承夜的视线开始模糊,喉咙发干。他想拉下推杆,却发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还放在混音台上,像是被那个声音黏住。沈绯玥的每一句低语都透过骨传导直接震进他的胸腔,让他的理智与欲望狠狠拉扯。恐惧让他想逃,费洛蒙却让他想靠近,想把那扇根本不存在的窗打开,走到她面前,让她用那双蜜金色的眼睛好好看看自己。
周晓洁不再犹豫。她踹开主天线的配电箱,看着里面因为超载而发红的真空管,直接拉下总闸。
啪。
ON AIR灯熄灭。发射机的嗡鸣戛然而止,天线塔顶端的红色警示灯也跟着暗掉,整座电台瞬间从山谷的电磁地图上消失。与此同时,低频干扰器发出最后一声尖锐的反向脉冲,透过通风管狠狠撞向外墙。
沈绯玥的笑声顿了一下。她按在墙上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在水泥上刮出五道白痕,蜜金色的瞳孔因为突如其来的刺痛而收缩,绯红的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撒娇又像是警告的鼻哼。那股甜腻的香气被低温与噪音暂时冲散,她往后退了一步,长发在风里甩动,丝袜破口处的皮肤光泽黯淡了一瞬。
「关掉天线?」她低声重复,语气里的优雅第一次出现裂痕,占有欲与被拒绝的怒意让她的声音染上一丝沙哑。「承夜,你以为这样就能躲起来吗?你的声音已经刻在我耳朵里了,就算你不播,我也记得每一个颤抖的气声。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像是在看墙后那个面色潮红、呼吸凌乱的男人,红唇勾起一个极其美艳却冰冷的弧度。「今晚先放过你。下一次,我不会只站在外面听。」
雾气重新卷来,遮住她的身影。她转身,酒红色长发划过夜色,步伐依旧优雅,却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更深的脚印,慢慢退回山林的黑暗里。监视器的画面重新只剩下摇晃的树影与扭曲的铁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墙上那五道新鲜的刮痕与通风口残留的甜香证明她来过。
控播室里,陆承夜猛地向前栽倒,双手撑在混音台上剧烈喘息,额头全是汗,黑衬衫后背湿透,胸口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周晓洁冲过去扶住他,发现他的皮肤烫得吓人,颈侧的血管还在不正常地跳动,瞳孔微微失焦。
「陆承夜!听得见吗?」她用力摇他,把一瓶冰水贴在他脸上,声音里的毒舌彻底没了,只剩下慌乱。「你醒醒,别被那种东西迷住!」
陆承夜抓着她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像是抓住唯一的锚点。他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她……还记得我……她叫我的名字……」
周晓洁看着熄灭的天线指示灯,看着监视器里空荡却被撕开的铁门,又看着怀里这个因为自己的声音而被盯上的男人,第一次感觉到这座半密闭的电台不是庇护所,而是一个已经被标记的笼子。她把总闸的钥匙拔出来紧紧攥在手心,低声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对外联系全断了。我们被盯上了。而且她知道怎么进来。」
山风再次倒灌,这一次没有甜香,只有浓重的雾与铁锈味。远处的山谷里,隐约传来另一种更细、更黏腻的颤音,像是有人在雾中轻轻哼歌,甜得发腻,却让人背脊发凉。周晓洁猛地擡头,看向另一台还在待机的短波接收机,那上面的讯号灯,不知何时又开始微弱地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