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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一点五十七分,阳明山的雾浓得像一块浸湿的纱布,死死裹住暮光广播电台的外墙。这栋坐落在山腰转弯处的两层楼老建筑,外观还维持着民国七十年代的样式,米白色的磁砖早已斑驳,屋顶的红字招牌只剩下「暮光广播」四个字还亮着微弱的灯管,其余的字早在三个月前的停电潮中就跟着城市一起熄灭了。电台外围原本用来阻挡好奇游客的铁丝网,现在缠上了更多周晓洁亲手加装的铁皮与废弃轮胎,尖锐的铁刺朝外,像是某种绝望的刺猬。山风吹过密林,卷来腐叶与潮湿泥土的气味,也卷来远处都会区若有似无的焦臭味。西部平原的灯火已经消失了九十天,台北、台中、台南的夜空不再有光害,只有行尸在封锁区里漫无目的的游荡,偶尔被风送来一两声拉长的嘶吼,很快又被山的厚度吞没。
控播室里的灯光是昏黄的,一盏从天花板垂下的钨丝灯泡,因为发电机不稳而微微闪烁。陆承夜坐在那张已经被他坐出凹痕的黑色皮椅上,修长的指节轻轻敲着类比混音台的边缘。他的黑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因为长时间缺乏日照而显得苍白的手臂,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眼窝因为连续几个月的浅眠而微微陷落,胡渣没有刮干净,却让那张原本就带着颓废感的俊朗脸孔多了一种深夜主持人特有的、让人想靠近的脆弱。他面前的麦克风是旧式的动圈式,上头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写着FM 88.7,麦克风防喷罩上还残留着前任女主播沈绯玥的淡淡口红印,只是现在已经没人会在意了。时钟的秒针一点一点靠近十二点,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低沉磁性的嗓音在无人收听的房间里试了一下音,那声音透过耳机回授到自己耳里,温柔,疲惫,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天鹅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滑过。
「你又要开麦了?」周晓洁的声音从控播室后方的维修通道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她俐落的自然卷短发被汗水黏在额头,脸颊上的雀斑在灯光下格外清楚,小麦色的皮肤因为整天在发电机房与天线塔之间爬上爬下而泛着油光。她身上那件军绿色工作背心口袋塞满了螺丝起子、绝缘胶带与一小罐针车油,工装裤的膝盖处沾满了黑色的机油渍。周晓洁一手提着一桶刚换下来的废机油,一手拿着扳手,用脚踹开了隔音门。「陆承夜,我早上才跟你说过,柴油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发电机的轴承再这样每晚满载运转,很快就会挂掉。到时候别说求救讯号,你连这盏灯都保不住。」她的语气直率而毒舌,却在把水壶递给陆承夜时,动作放得极轻。
陆承夜接过水壶,指尖碰到她指腹的薄茧,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歉意也有固执。「我知道,晓洁。可是只有这个时间,电离层最稳定,山谷的风也最小。之前文化大学那个躲在阁楼的学生,就是在零点附近收到我的讯号才回过一次话。如果我今晚不播,她可能会以为我们已经放弃了。」他转头看向窗外,虽然录音室是无窗的,但他好像能穿透厚重的隔音棉看见山下的城市。「而且,我总觉得我欠他们一个交代。我妈跟我妹在疫情第二周的时候,我叫她们待在天母家里等政府救援,我自己跑来电台想利用广播找救援。结果封锁来得太快,通讯断了,我连她们最后有没有走出那栋公寓都不知道。如果我的声音能多让一个人撑下去……」他的声音低下去,周晓洁听见他呼吸里很轻的颤抖。
周晓洁把扳手重重放在混音台上,发出喀的一声。「又是罪恶感。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她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熟练地检查着发射机的真空管,橘红色的灯丝在玻璃管里发亮。「我不是要阻止你救人,我只是要你搞清楚现实。我们这座电台是山里最后一个还能主动对外发送的据点没错,但你以为外面还剩下多少活人会在半夜转开收音机?更多的是那些东西。魏老头上次透过短波跟我说过,山下的行尸对声音敏感得要命,你每多播十分钟,就是多给牠们一个定位的机会。」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把主天线的功率旋钮往回转了一格,算是她无声的妥协。「十分钟,最多十分钟。时间一到我就切断激励器,你要念什么遗言就快点念完。」
零点整,陆承夜戴上耳机,推起了麦克风的推杆。红色的ON AIR灯亮起,在昏暗的控播室里像一颗安静燃烧的心脏。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声音沉到胸腔最深的地方,那是他做了五年深夜节目练出来的、能让失眠听众安心的频率。「这里是阳明山暮光广播电台,FM 88.7,现在时间午夜零点。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不是还醒着,我是陆承夜。」他的嗓音透过类比压缩器,变得更加醇厚,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点气声的震动,透过天线塔转化成电磁波,穿透浓雾与山林,朝着漆黑的西部平原扩散。「疫情已经三个月了,我知道很多人已经不再相信会有救援。我所在的电台有独立发电机,有地下储藏室,有干净的水源,如果你能听见这个频率,如果你还能移动,请往阳明山的方向来,我们可以分享座标。重复,这里是暮光电台,我们还在。」他的心跳在耳机里被放大,咚、咚、咚,与电流的底噪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私密的亲暱感。周晓洁站在控播室的玻璃外看着他,隔着厚重的隔音墙,她听不见他完整的句子,却能看见他喉结的震动与胸口的起伏,她忽然觉得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那声音好听得有点过分,在这种末世里甚至显得危险。
就在他准备重复第二遍求救文稿时,调谐器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杂音,不是山区常见的静电干扰,而是一种被刻意压低、却又努力想被听见的人声。陆承夜立刻压低推杆,转动短波接收机的旋钮,周晓洁也迅速靠过来,两人的头几乎碰在一起。「……暮光……收到……请回答……这里是气象站……罗婉卿……」那声音断断续续,背景有很强的风切声,女性的嗓音冷静得近乎没有起伏,却因为讯号微弱而显得破碎。「陆先生……如果你听得见……立刻降低发射功率……你的声音……有问题……」周晓洁立刻把监听喇叭的音量转大,杂讯中,那个自称罗婉卿的女人继续说着,语速很快,像是在跟时间赛跑。「我是卫福部前防疫组的罗婉卿,现在在竹子湖气象站的地下掩体。我监听你的频率已经两周,你每晚零点的广播,谐波结构非常特殊。你的基频在八十五赫兹左右,刚好与绯红孢子感染体听觉神经的共振峰重叠。对那些魅变体来说,你的嗓音不是求救讯号,是求偶讯号,是最强的费洛蒙开关。」
陆承夜的眉头皱了起来,握着麦克风的手指收紧。「罗小姐,妳说我的声音会吸引……魅变体?可是根据之前的广播,感染者应该会失去理智,变成行尸才对。」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急切。「我们这里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活的感染者靠近电台,如果妳说的是真的,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发生?」耳机那头的罗婉卿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翻动纸张的声音。「因为阳明山的山谷地形与磁场,暂时阻隔了一部分声波的传递。但根据我的采样,绯红孢子在女性宿主身上会产生魅变,保留语言与记忆,感官会被放大数十倍,特别是对低频雄性嗓音的追踪能力。男性宿主多半退化成低阶行尸,但像你这样带有抗体、还能保持理智的雄性,在她们嗅觉里是发光的。你每多说一句话,就是在山里点一盏灯。」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变得更低。「我测到今晚的湿度与风向,声波可以传到三公里外。陆先生,相信数据,不要相信你的善意。立刻停播,关掉主天线,至少今晚不要再说话。」
周晓洁一把抢过麦克风前的对讲键,语气是她一贯的务实与尖锐。「罗婉卿是吧,我是电台的技师周晓洁。妳说的共振有什么证据?我们靠这座天线才有办法联络到其他生还者,关掉它我们就跟死了一样。妳要我们因为一个假设就放弃唯一的希望?」她的眼睛盯着频谱仪,上头陆承夜的声纹确实在低频处有一个异常饱满的峰值,那是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而且妳凭什么证明妳不是那些东西假扮的?现在会模仿人声的行尸也不少。」罗婉卿在那头发出一声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叹息。「我没有办法证明,但我可以给你数据。魅变体的鼓膜与孢子菌丝共生,对八十到一百二十赫兹的震动最敏感。你的声音经过类比器材的谐波失真,刚好会产生二次谐波,让吸引力倍增。至于证据……」她的话还没说完,短波的讯号忽然被一阵更强的、像是无数细小翅膀同时拍动的杂讯盖过,紧接着,整个电台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一下,发电机传来一声不寻常的闷响。
陆承夜下意识地擡头,看向控播室天花板的通风口。那个通风口连接着整栋建筑的旧式风管,直通山林。那里平时只会有灰尘与霉味,但现在,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带着甜腻花香与铁锈味的暖风倒灌进来,让他鼻尖发痒,后颈的皮肤也跟着发烫。周晓洁也闻到了,她立刻冲到仪表板前,看到气压计的指针正在不自然地晃动。「搞什么,风向逆流?这时间山风应该是往下吹才对。」她抓起手电筒,冲到监视器萤幕前,萤幕一共有四格,其中对着铁丝网正门的那一格,原本应该只有浓雾与摇晃的树影,此刻却多了一个轮廓。雾太浓,看不清楚,但那个轮廓很高挑,长发在风里飘动,站在被铁丝网缠住的大门外,一动也不动,像是在聆听。陆承夜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精准锁定的、头皮发麻的燥热感,他的耳膜嗡嗡作响,刚才罗婉卿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中回荡。
「陆承夜,关麦!」罗婉卿的声音在杂讯中尖锐地拔高,第一次失去了冷静。「她已经到了!不要再发出任何声音!那个频率对她们来说……」她的警告被一阵刺耳的啸叫切断,短波彻底断线,只剩下无意义的沙沙声。与此同时,监视器里的那个身影动了,她缓缓擡起头,雾气在她脸前散开一瞬,周晓洁透过颗粒粗大的黑白画面,看见了一双在夜视模式下反射着微光的、蜜金色的眼睛,还有一抹在黑暗中过于鲜艳的绯红唇色。那双眼睛直直地望向镜头,准确地望向位于二楼、完全被隔音墙包覆、根本不可能被看见的控播室。陆承夜还戴着耳机,他的呼吸透过麦克风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的震动,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雾气更浓了,而那个身影,正把手轻轻放在了冰冷的铁丝网上,指尖与铁锈摩擦,发出细微却清晰的、让人牙酸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