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二年夏初,有人控告萧若亲王居心不轨,私造玉玺龙袍等物,帝王震怒,不等秋后便将亲王府的人问斩,据去看了同伴说刑场乌压压的全是人,刽子手全出动了,愣是砍了三个午后。
控告的本人没去现场,趴在院子窗台上看树。
小倌馆幕后的人如约帮他赎回身契,又借口他已签仆契将他从宗族名录上逃离。
现在他是真正的孑然一身了。
虽然管事的说入馆的人只有编号没有名字,他还是很郑重的在尘埃落定那天去官府衙门,把自己户籍上的名字改成了郑夏。
小倌馆的日子依旧要靠出卖身体为生,还是会有客人刁难,但比亲王府里那些日子好过许多,郑夏很满足。
唯一不满足的一点是,他总是会不自觉的想那个人有没有赚够开铺子的钱,再不用日晒雨淋。
那时他烦闷从亲王府出来,街上的人都绕着他走。是那个摆摊的傻子不认识脖间咬痕,热情的向他推销自己的狗皮膏药和跌打酒。
他很难堪,因为他没有钱。摆摊的少年却摆摆手让他先用,以后有钱再说。
他没有变得有钱,脖子上的痕迹却越来越多,摆摊的少年照旧免费给他贴上,还是他难堪的说,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娈童,那是欢好过的痕迹。
他以为会迎来少年鄙夷的目光,却不想少年说,你是不是很痛。
那时他和摆摊的少年一起靠在墙边,听他讲他的摆摊大计,讲他家小姐,头顶就有这幺一片遮天蔽日的绿。见他擡头望去,少年得意的讲这个位置是他靠拳头守下来的,等到了夏天太阳不会太毒辣,雨天也不会太狼狈。
郑夏选择来这个小倌馆,除了幕后人能帮他拿走户籍,还有个原因便是这馆里也有一颗参天大树,能让他在夏天不至于被摊在阳光下审判。
“走之前问问他叫什幺名字就好了。”郑夏突然有点苦恼,他知道把他送进地狱的双亲的名字,知道害他的亲王名,知道凌辱他的三叔的名字,唯独不知道这个唯一待他好的朋友叫什幺。
“十九,有客人点你出局,快去准备!”管事人的声音将郑夏从思绪中拉出,十九叫的是他,出局是黑话,指有人要带他过夜。
他急忙去清洗身子,把那些过往抛到脑后。自己是脏人,配不上那点干净日子。
今天管事的有点奇怪,给他准备的衣服只有里衣。但奇怪的客人太多了,郑夏已经学会不去问。
他低眉顺眼的坐在厢房里等待人来,只是,还是有一点想那个人。
“咦,你怎幺穿这幺少?”是太过思念,把客人的声音都听成了他的?不对!
郑夏挥拳向眼前砸去,连说话都变得咬牙切齿:“我把你当兄弟,你来睡我?”
“哎哟哟。”眼前少年急忙躲开,撞到圆桌,疼得龇牙咧嘴,“什幺睡你呀。”
“不是你点的我出局吗。”
“什幺出局?”少年歪着头一脸疑惑,不忘把顺手接住的滚落的青苹果放回果盘,“是赎身的黑话吗?”
郑夏不可置信:“你是来赎我?”是他听错管事话还是梦未醒?随即脸色又变,“你哪里来的钱,你那小姐给的?”
“小姐给的钱我都用来做生意啦。你入馆那天我就来问过,结果好贵哦,我卖了两个月的膏药都没攒够,所以拖到现在才来。”
郑夏脸色大变:“那你哪来的钱,莫不是被哄着做了什幺坏事。”
少年脸色赧然。郑夏心头一紧,莫不是被他猜中了吧?
就在郑夏怒气冲冲要拽着他去找管事退钱前一刻,少年才羞羞答答的说:“我怕你等太久,把小姐给我的赏赐全卖了。可是还是不够,就、就把我娘留给我的玉佩一齐当了。所以等你出去也过不了什幺好日子,我要赶紧卖膏药,把玉佩赎回来。”
竟是因为让自己过不了好日子才忸怩的吗。郑夏怔住。
眼前人太好了,好的让郑夏生出一点自毁的心。
他双手捏住眼前少年肩膀,近乎低吼的咆哮道:“你知道我叫什幺是做什幺的吗,就为了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当掉你娘的玉佩!我原本的主人说我是被爹干透了才送给他的,他没说错,我确实是从小就被我爹干透了,连他那种烂人都觉得我脏,给我上药,用尽手段鞭笞我,我不值得你对我好!”
他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心态想看眼前人恐慌,然后推开他,落慌而逃,但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的恐慌。
眼前少年只是如当初一样,睁大了眼睛:“你一定很痛苦吧?你不要觉得自己脏,我家小姐说了,人想活下来没错,活的不光彩也没错,错的是不肯让我们体体面面活下来的人。”
郑夏狰狞的面容僵住,随即蹲下捂住脸抽噎起来。那个血缘上最近的人说是他先勾引的自己,那个位高权重的人说他活得脏,连那些客都一边享受着他的吞吐一边鄙夷他不该这样活。
如今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说,他想活着没错。
少年以为他是不信,也跟着蹲下:“你要相信我家小姐呀。我也不是良籍,是小姐拿出自己的俸禄让我去办理赎买,然后让我拿着剩下的钱去做点小生意的。连小喜那凶丫头,小姐都让她别着急嫁人,五食由她出呢。你知道五食吗,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女子不嫁人要上税的,女子活得可真不容易。哦对,光说话去,我都忘了。”
郑夏心想,可不是光说话去了,进门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他泪眼朦胧的擡起头,隐隐约约看到一身补丁的少年蹿出门,从门后拿了一包什幺东西进来。
仔细一看,竟是一身完整的衣服,连鞋袜都有。
少年挠头:“总说我家小姐你是不是听腻了呀,但小姐说,不能让你穿着馆里的衣服走,叫什幺,除岁。”
偷听的人忍不住了,推开对面门:“是除秽吧,污秽的秽。你家小姐是不是写的信?”
少年没理他,因为郑夏看着他身上的补丁重补丁,又看看自己手里崭新的衣物,眼泪又往下掉。
见少年忙着手忙脚乱的给眼前人擦眼泪,偷听的人坐不住了,伸出食指关节敲敲门框:“你家小姐是不是还说别吃我这的食物喝我这的水,脏。”
满都城谁敢晾着他,这小少年可真是。
“没有哦。”少年拉着郑夏站起来,“不过小姐以前说,吃了别家东西就会欠人情,就会被哄着做不好的事。小姐说日子可以清贫,不可以主动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对面人不想跟这个一根筋的少年再掰扯,关上门:“你让我突然好奇你家小姐是什幺样的妙人。转告你家小姐,她随时可来见我。”
少年一本正经的拒绝:“要说你自己说,给小姐写信好贵的,我没钱。”
郑夏分明看见,对面人被噎得差点夹到手指,有个身影急忙上前查看,看服装,是管事的。
急性子的少年不想再磨蹭,急吼吼地就要伸手帮郑夏换衣服。郑夏急忙把他推出房间,把门闩锁上。
就这样少年依旧趴在门上,不住地问你好了吗好了吗。
对门传来好大一声摔门声。
少年压根不受影响,还在挠门。也不怪他,是他家小姐说了这里是顶坏顶坏的地方,叮嘱他不许和别人说话,也不许乱看,接到朋友要赶紧跑。
就这样,郑夏糊糊涂涂的被浑身补丁的少年催着换好衣服,拉着他一路狂奔到小巷深处的一间屋子。很破的屋子。
里面却收拾的很干净温馨。
“这是你和你娘的家吗?”
少年挠挠头:“不是啦。小姐嫌我话多,我不当差的时候就跑来这里找住这的老伯伯玩,他不嫌我话多。后来这房子就给我了。”
郑夏此刻才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郑重地拽住眼前少年:“你家小姐是哪位侯爵的女儿,侯府和苏侯关系如何?我爹是为了害苏侯才把我送进亲王府的。”
可不要因为我,让你最喜欢的小姐被报复啊。
少年睁大眼睛:“嗯?我没和你说过吗?我家小姐就是苏侯呀,你不愿意叫小姐也可以叫她苏将军。”
郑夏脑中一片空白。
“如果没有说的话,我是不是也没有自我介绍?我叫齐修,你可以叫我小修。”
郑夏脑中一片空白。
齐修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戳戳手指:“其实我骗了你,我当时缠着你不是为了卖膏药,是小姐说想法和亲王府的人说上话,如果对方有需要,就让他去找个人。”
郑夏暗叹,打探消息哪有这幺简单。大约是那位小姐见小修心思单纯并没有过多吩咐。偏偏是他的单纯,让自己生出了自救的心。
郑夏问:“那你小姐知道我是郑商户的儿子吗?”
齐修歪歪头:“我不是说了吗,知道呀,小姐说错不在你,你只是想活。”
眼见眼前少年又要长篇大论,郑夏迅速捂住他的嘴:“我来问,你点头摇头就行。是你的小姐让你给我贴膏药的吗?”
齐修摇摇头。
“那是你家小姐教你问我疼不疼的吗?”
齐修摇摇头。
“那是你家小姐要你来赎我的吗?”
齐修摇摇头。
“那你就没有骗我。我叫郑夏。”
初夏绚烂的阳光下,郑夏抱住了这个救自己出水火的少年。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