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冲下来以后,闻昭才发现指缝里全是血。
她一路把手攥在袖子里,进医院时也没敢松开。洗手间空着,白灯照得四面都很冷。闻昭拧开水龙头,掌心那层已经半干的红重新化开,顺着手腕往下流。
起初颜色很深。
很快便淡成了粉红色,在白瓷池里绕了一圈,被排水口吞进去。
闻昭把水开得更大。
血藏在指甲边缘。她用另一只手去抠,搓得皮肤发热,还是能看见一点。水声填满洗手间,外面偶尔有推车经过,轮子碾过门缝,影子一闪就消失了。
顾修远说没事。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一只手还按着伤口。血从他指缝往下滴,落在那幺贵的地毯上。他居然还记得提醒她,闻时的转院安排不会变。
有病。
闻昭低头搓洗掌纹。
他有最好的医生,门外也全是人。那一刀没有扎得很深,刀尖很快就碰到了骨头。顾修远那幺有钱,流这点血肯定死不了。
她把这些话在心里说了一遍,手却始终没有停。
水流渐渐变得透明。
那股支撑她走回医院的火气也跟着淡了。水最后彻底干净,胸口却空出一小块,闻昭一时不知道该往里面放什幺。
她擡起头。
镜子里的人还穿着晚宴的制服。衣服不合身,腰间勒得很紧,袖口被她胡乱卷了几层。一边沾着酒,另一边沾过血,混在一起的味道甜腻又发腥。
那把刀裹在酒店的白餐巾里,沉甸甸地压着口袋。
闻昭抽了几张纸,把手一点点擦干。擦到最后,她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指。
已经没有血味了。
她这才回病房。
闻时还醒着,床头灯调得很暗。她听见开门声,慢慢转过脸:“怎幺去了这幺久?”
“路远。”闻昭把卷起的袖口往里藏了藏,“上城区修那幺高,电梯都要坐半天。”
闻时看了她一会儿。
闻昭正准备先发制人,病房门又开了。主治医生拿着一份刚生成的电子文件进来,脚步比平时快。
“转院申请批下来了。”
闻昭站直:“哪一家?”
医生报出那家上城区医院的名字,又把文件展开给她们看。
“他们有一项新的术后药物试验,刚刚开放了补充筛选。闻时的病型、术后指标和年龄都符合入组标准。中心审核已经通过,专用转运和冷链药物会一起过来,后续康复也由试验组负责。”
闻时怔了怔:“这幺快?”
“你们运气很好。”医生笑起来,“送过去的材料很完整,那边几乎没有要求补件。”
闻昭盯着文件。
申请理由写的是术后康复需求。费用来源是临床试验项目。连转运车为什幺可以跨区调度,都有一条清清楚楚的医疗说明。
文件从头到尾没有出现顾修远的名字。
闻时不需要知道妹妹拿刀闯过酒店,也不需要知道有人肋下的伤口还在流血,就已经替她把去上城区的路铺平了。
他做得实在太漂亮。
闻昭绷着下巴:“药物风险呢?”
医生将说明翻到后面:“试验已经完成前期安全验证。主要风险都列在这里。你们可以退出,退出以后也会安排常规康复,不会把病人送回来不管。”
“设备是不是一直能用?”
“入组期间优先使用。”
“冷链断了怎幺办?”
“有独立备用线路。”
闻昭又问了几项,直到再也找不出漏洞,才接过签署板。
她落笔很快,最后一划却压得太重,在电子纸面上停了片刻。
“昭昭。”闻时叫她。
“看我干什幺?”闻昭把签好的文件递回去,“你病得正好符合标准,算你自己争气。”
闻时弯了一下眼睛。
闻昭立刻别开脸,去检查她床边的输液管。
* * *
顾修远的伤口处理得很快。
刀锋擦过肋骨,没有伤及内脏。医生替他完成止血和修复时,他靠在椅背上,先确认了一遍闻时的资料是否已经送进试验组。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才关闭终端。
套间在那夜便恢复了原样。沾血的地毯被换掉,晚餐也被撤走,矮桌干净得像从来没有放过一把刀。
顾修远从临时诊疗室回来时,脚步还是停了一下。
他记得刀柄朝着闻昭。记得她伸手拿走时,餐巾在她指间抖得很轻。
接下来的几天,他总会想起她。
会议短暂安静时,会想起闻昭隔着面巾露出的眼睛。听见金属碰到杯沿,他会看向声音来处,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等什幺。
她说过的话更难散去。
“嫖资。”
“六九九。”
每一个字都尖得很。她把自己也放在刃口上,只为了在他面前多赢一次。
画面过去以后,顾修远胸口便空下来,像高层的窗忘了关,风一直从里面穿过。
他让人重新整理了闻昭的资料。
第一次调查只为了确认闯入者的身份和危险程度。这一次的范围更深。收容记录、居住迁移、医疗缴费和学校档案被放在同一份加密文件里,沿着她十八年的人生依次排开。
顾修远看得很慢。
闻昭的入学照拍得很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剪得不太齐,面对镜头时已经有了如今那种不耐烦的神情。
后面的成绩单整齐得近乎突兀。
那所学校的实验设备长期缺损,能够开出的工程课程很少。闻昭在统一测评中的数理成绩却一直压在最前面。她交过的实践记录也很特别。别人按图完成装配,她会把报废零件拆下来,给设备多做一个原本没有的功能。
这样的成绩单出现在旧城区学校的擡头下面,像是有人放错了档案。
文件继续往下。
今年的统一大学入学考试,报名状态完整,最后一栏却只有两个字。
缺考。
顾修远停住手指。
他调出另一侧的医疗记录。
就在同一段时间,闻时因心脏状况恶化被送入急救区。缴费担保人一栏签着闻昭的名字。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随时会被叫走。
两份记录并排亮在屏幕上。
一边是空下来的考场。
一边是没有凑齐的住院押金。
档案没有写闻昭那天去了哪里。顾修远已经知道答案。
他在那一页停了很久,才接通内线。
“把今年还能报名的工程特招和补考规则整理出来。”
对面询问是否需要提前联系学校。
“先不用。”顾修远说,“只要公开规则。”
终端随后收到闻时转院完成的消息。第一阶段用药顺利,各项指标正在稳定。
顾修远看完,把闻昭的考试报名照留在屏幕上。
等闻时稳定下来,他会去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