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时第一次走到窗边时,闻昭的手一直悬在她身后。
上城区医院的康复支架贴着闻时的脊背,银色支点随她的动作缓慢展开。她走得很慢,中途停下来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自己扶住了窗沿。
窗外没有旧城区终年不散的灰雾。
闻时低头看见楼下花园,轻轻说:“原来病房下面可以不是停车场。”
“这点破花也值得看。”闻昭嘴上嫌弃,悬着的手总算落下来。
她替闻时把外衣披好,手背不经意碰到姐姐的手指。
是暖的。
这几天,监测屏上那些让人心惊的波动慢慢稳下来。新药送到病房时仍带着冷链箱里的白雾,康复师每天都会来。闻昭开始敢在闻时睡着以后离开一会儿,不必每隔几步就回头看监测消息。
那天下午,她下楼取修好的终端。
住院楼与公共区之间有一条长廊。两侧都是玻璃,去电梯和出口都要从那里经过。
顾修远就等在长廊尽头。
闻昭第一眼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晚宴那套过分隆重的礼服换成了深色长外套。他坐在靠墙的普通长椅上,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杯盖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日光从玻璃另一侧移进来,已经越过他的鞋尖,落到长椅下面。
顾修远也会等人。
还在这种谁经过都能看见的地方,一等就是很久。
闻昭停下脚步。
隔着一段距离,她先看见散在入口附近的安保。他们没有围着顾修远,仍把每条接近长廊的路留在视线里。
大少爷果然不会真的一个人坐长椅。
闻昭刚软下去一点的心立刻又硬了。
顾修远看见她,起身迎过来。站直的那一刻,他的动作有一瞬不自然,手臂很轻地护过肋侧。
闻昭的目光跟过去,又迅速擡回他脸上。
“你来干什幺?”
“等你。”
“你不会发消息?”
“你会回吗?”
闻昭噎了一下:“不会。”
顾修远似乎早知道这个答案。他擡眼看向住院楼:“闻时今天情况怎幺样?”
“少装熟。她跟你又不认识。”
“所以我没有进去。”
闻昭看着他。
顾修远站的位置离病房很远,想去那里却一定会经过。他知道闻昭不想让姐姐看见自己,也没有仗着转院的恩情去闻时面前留下姓名。
他总是把事情做得让人挑不出错。
顾修远指了一下公共区:“旁边有咖啡店。坐一会儿?”
“有话就在这里说。”
一个推着康复车的人从他们中间经过。闻昭往旁边让路,顾修远也停住了话。
长廊里不断有人来往。
闻昭烦躁地转身:“最多十分钟。”
咖啡店里人不多。
顾修远选了最里面的位置。安保没有跟到桌边,分别停在收银台外和临窗的位置。等闻昭坐下,他将一枚很薄的装置放在桌角。
浅蓝色的光沿桌面绕了一圈,向上合拢。
周围的景象仍然清楚,玻璃外的人影却在光里微微弯曲。咖啡机磨豆的响声一下退远,邻桌说话只剩模糊的音节。
“喝个咖啡还要带这幺多人。”闻昭看着那层光,“你们有钱人是不是都怕死?”
顾修远的手在杯边停了停:“前几天刚有人用刀刺过我。”
闻昭立刻瞪他。
他神色平静,听不出是在追责。闻昭还是觉得自己被噎得很不痛快。
“有话快说。”
顾修远看着她:“你应该继续上学。”
隐私层内安静了一瞬。
闻昭以为自己听错了:“什幺?”
“你错过了今年的统一大学入学考试。工程特招还有公开的补充考核,你的条件符合报名要求。”
“你又查我?”
“是。”
他承认得太快。闻昭准备好的质问反而堵在喉咙里。
顾修远继续说:“报名资格只能让你参加考核。最后能不能录取,看你的成绩。”
“谁说我要考?”
“所以我来问你。”
“你刚才那句话可不像在问。”闻昭往后靠了靠,“我上不上学,跟你有什幺关系?”
顾修远沉默片刻。
“我看过你的成绩。”他说,“你应该拥有这个机会。”
闻昭一下笑了,笑意却很冷:“然后呢?我点头,你就替我把什幺都安排好?”
“如果你愿意参加,学费和生活费用由我负责。闻时这里可以请长期护工,你不必为了照顾她再次中断学业。”
他说得很完整。
闻昭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已经被他放进了正确的位置。她只需要点头,钱、学校和闻时往后的生活便会一同铺开。
她甚至什幺都不用拿来交换。
上次在套间,她把自己说得那幺难听。顾修远明明听懂了,也明明被她吸引,最后却只让她把话收回去。
他没碰她。
现在还带着她刺出的伤,坐在这里劝她上学。
真是正人君子。
正得让人火大。
“凭什幺?”闻昭问。
顾修远擡眼。
“凭什幺管我?你给我姐姐找医院还不够,现在连我以后做什幺都要管?”
“决定权在你。”
“那我决定不去。”
“理由呢?”
“我乐意。”
顾修远看了她一会儿:“你的天赋配得上最好的引导。”
闻昭冷笑:“上城区的人看完一份成绩单,就知道我配得上什幺了?”
“成绩单只是一部分。”顾修远说,“酒店的门禁,巷子里的绞盘,还有你修过的那些设备。我都看过。”
闻昭指尖一紧。
她最得意的东西被他说出来,心里却没有半点痛快。顾修远看见了她的本事,也看见了她的人生。他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低头便能把她所有藏起来的东西一件件找出来。
“不想上学也可以。”他说,“来顾氏实习。我让真正懂这些技术的人带你。”
“谁要去你家干活?”
“工资按正式岗位计算。”
“顾修远。”
“嗯。”
“你算谁啊?”
她声音不大,隐私层却让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顾修远没有立刻回答。
闻昭也不想听了。她推开椅子站起来:“拿着你的学校、工作,还有这群保镖一起滚。我不想看见你。”
她转身穿过那层浅蓝色的光。
弯曲的空气从她肩上滑过去,咖啡机的声音重新涌进耳朵。身后没有脚步追来。
闻昭走到门口时,才听见顾修远说:“报名还没截止。”
她腕间的终端同时震了一下。顾修远把公开报名资料发了过来,消息框停在他的名字下面。
她头也不回地竖起一根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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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医院的路上,闻昭把“正人君子”四个字在心里骂了很多遍。
她让他滚,顾修远就真的没有追。
她拒绝学校,他也没有立刻让人替她报名。他把所有东西放到她面前,摆出一副随便她选的样子,好像根本不担心她最终会回头。
凭什幺这幺笃定。
闻昭越想越气。
上一次,顾修远真正变脸,是她说自己出来卖的时候。
他的目光在她唇上停过。那一瞬很短,足够闻昭记到现在。真正碍事的是那层严丝合缝的克制,连她把刀捅进去都没能撕开。
闻昭觉得自己的办法没有错。
上次只差一点。
她回到医院给陪床家属准备的休息区。里面正好没人。闻昭关上门,从里面落锁,再将旧终端接进匿名线路。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催情剂。
黑色交易页在墙上展开,廉价药剂的广告一层压着一层。
闻昭筛掉需要接触的种类,又避开来源不明的低价货。最后留下的高级吸入式催情剂贵得离谱,密封规格和检测凭证却最完整。
页面宣称它起效很快。
她盯着商品说明看了很久。
顾修远身边总有安保。靠近他的人要经过检查,放进饮料里的东西也未必能送到他手上。吸入式省掉了这些麻烦,只要她能把密封药剂带进去。
唯一的问题写在风险提示里。
挥发以后,药物不会分辨目标。闻昭只要与顾修远待在同一处封闭空间,就不可能躲开。
杀敌一千,自损一万。
闻昭靠在椅背上,想起咖啡店里那层弯曲的光。
她就不信顾修远永远不会失控。
商品页面再次弹出确认提示。
对吸入范围内的暴露者无差别生效。
闻昭看了两秒,把账户里最后一笔钱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