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姐姐转院。”闻昭说。
一路上练习过的话全被她省了。
她原本准备先讲闻时的情况,再解释边境医院缺什幺。必要时还可以提一提顾修远亲口说过的话,证明这件事本来就是他先招惹的。
现在顾修远站在她面前,那些句子忽然都显得很多余。
“转去上城区。”闻昭擡起下巴,“你说过你能办。”
“好。”
这个字落下来,轻得像什幺都没发生。
闻昭等着。
她等他问钱,等他提条件,也等他借机说一句“早告诉过你”。顾修远已经转身拿起桌边的终端。屏幕亮在他指间,他垂眼翻出闻时的资料,神色和处理任何一件正事时一样平静。
“我让医疗组重新评估,确认适合的医院以后直接转过去。”他说,“后续费用也由我承担。”
闻昭看着他:“就这样?”
“你还有别的要求?”
“你不问问要花多少钱?”
顾修远停下手上的动作,擡眼看她:“治疗需要多少,就付多少。”
闻昭胸口那团火猛地窜高。
又是这样。
她费尽力气闯进他的房间,才从他手里抢走十万。如今她亲口来求,他连条件都不问,擡手就能把闻时送去边境医院够不到的地方。
晚宴里的酒盘又浮在她眼前。
酒瓶躺在冰里,瓶底贴着长长的价格。她随手端过的一盘,差不多就是那十万。
她和闻时被它卡了那幺久。
这里的人却把它拿在手里,喝不完就放下。
顾修远还捐了三千万。
他甚至没有上台看一眼。
闻昭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在旧城区四处找活,求医院再宽限几天,半夜趴在墙边破解酒店的门。顾修远只需要说一句“由我承担”。
他为什幺可以这幺轻松。
又凭什幺答应得这幺痛快。
顾修远放下终端:“闻昭。”
“干什幺?”
“你吃过东西吗?”
她怔了一下:“什幺?”
“你脸色很差。”他看向桌边的晚餐,“先吃一点。转院安排不会因为你晚几分钟离开而耽误。”
闻昭盯着他。
顾修远怎幺还敢问她饿不饿。
她的袖口还沾着楼下的酒味。甜得发腻。
那些人端起一杯,尝过便放下。侍者会把剩酒收走,再送上新的。她手里端过的那一盘,换到旧城区,足够让闻时继续治疗。
到了这里,它只配在桌上慢慢变温。
顾修远有那幺多钱,还长得好,所有人都围着他。现在他还能若无其事地关心她,仿佛她一路闯到这里,只是忘了吃饭。
凭什幺好事都让他占完了。
闻昭宁愿他提条件。
她甚至宁愿他发火。夺下她的刀,再冷着脸让她滚出去。那样她今晚看见的一切便都有了解释,顾修远也终于会露出和楼下那些人一样的脸。
顾修远站在原地,等她去吃那顿昂贵得可笑的晚餐。
桌上的保温罩轻轻响了一声。里面凝结的水珠落下来,敲在瓷盘边缘。
闻昭的手已经摸到袖中的刀柄。
她想吓他一下。
只要顾修远退开,她就能笑他胆小。只要他变脸,她就能告诉自己,看,他刚才那些好意果然装不了太久。
拔刀时,金属擦过布料。声音很轻。
顾修远看见了。
闻昭把刀举在两人之间。顾修远的目光从刀锋移到她脸上,手垂在身侧,一点也没动。
这份不躲比后退更像可怜她。
闻昭胸口的火烧得更高。她猛地将刀往前一送,把他的后退也算进了这一下。
任何人都会躲。
顾修远没有。
刀尖触到礼服时,闻昭才察觉那点预留的距离已经没了。她立刻收腕,锋刃却先穿过衣料,没入顾修远肋下。
她的手撞上他的身体。刀尖抵住坚硬的骨头,终于停下。
血很快浸透了黑色礼服。
房间里突然没有声音。
他们离得太近。闻昭的指节抵着顾修远的身体,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温度。她没有松手,刀便仍留在伤口里。
顾修远低头看了看。
他的手伸过来,覆在闻昭握刀的手上。
闻昭以为他要折断自己的手腕,下意识攥得更紧。顾修远没有用力向后扭。他只是慢慢拨开她僵硬的手指,将刀柄从她掌心接过去。
刀锋退出伤口。
他拿刀时,刀尖始终朝着自己。血沿着刃口滑到他手背。顾修远将刀放到旁边的矮桌上,锋刃仍对着他的方向,刀柄则停在闻昭手边。
她只要伸手就能重新拿到。
黑色礼服已经被血浸透。湿痕顺着腰侧缓慢扩大。
顾修远用空着的手压住肋下。
“这样你都不叫人吗?”闻昭问。
顾修远这才擡起眼。
那道视线落在她脸上,深得让闻昭恼火。顾修远没有去碰墙上的呼叫装置,也没有向门外出声。
“没事。”他说。
他们离得很近。落地灯从一旁斜照过来,闻昭能在他瞳孔里看见自己。脸色发白,额前还乱着一绺碎发。
顾修远一直看着她。
刚才在电梯的镜面里也是这样。她擡眼时,他的视线正落在她身上,慢了一拍才接住那句“人模狗样”。闻昭当时只顾着生气。
现在,那道目光从她眼睛落下来,在她唇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又重新擡起。
像一次没来得及藏好的呼吸。
闻昭看见了。
她身边从来不缺盯着她的人。那些目光会贴着皮肤往下爬,让她隔着衣服也觉得脏。顾修远始终看着她的脸。他越克制,刚才那一瞬便越显眼。
他一只手还按着流血的伤口,注意力却留在她身上。
闻昭忽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什幺。
原来顾修远也有想要的东西。
如果顾修远想要她,这些好意就有了价格。
这样就对了。
钱能把一切说清。他给多少,她就还多少。交易结束以后,谁也不用感激谁。顾修远那些无处安放的好意,也终于露出一条不那幺干净的尾巴。
“你想对我好,也行。”她说。
顾修远看着她。
“就当我是出来卖的。”闻昭擡起下巴,笑得很坏,“你给我的钱,全算嫖资。”
房间静了下来。
顾修远脸上原本那点纵容褪得干干净净。
“把这句话收回去。”
他今晚顺着她说了太多次“好”。这是第一句命令。
闻昭等了这幺久,终于从他脸上逼出一点裂痕。她偏要把话说得更难听。
“听不懂?我早就卖过好几次了。”她故意笑了一下,“699,无套。你这幺有钱,得涨价。”
顾修远没有回答。
他按着伤口的手慢慢收紧。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落到地毯上。他的下颌绷出一道很锋利的线。
闻昭等着他骂人。
顾修远忽然向前。
闻昭下意识伸向矮桌。指尖刚碰到刀柄,手腕便被顾修远扣住。
他没有把刀挪远。刀仍留在原处,锋刃安静地朝着他。
顾修远向前一步,将她困在自己与沙发之间。
他受着伤,力气仍大得惊人。
闻昭挣了一下:“怎幺,嫌便宜?”
“闻昭。”
他叫她全名时,声音比刚才更低。
闻昭擡起脸,还想继续激他。
顾修远按住她的手腕。制服袖口太硬,已经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磨出一道红痕。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才重新落回她脸上。
“别这样。”
这句话里没有她等着的轻蔑。
闻昭的视线往下一落。
顾修远的礼服已经湿透了一大片。血沿着他的手背滴下,正落在她袖口。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也是红的。
怎幺会流这幺多。
刚才那点痛快一下散了。
“你先松开。”闻昭说。
顾修远看了她一会儿,放开手。
闻昭立刻抓起桌上的布巾,按到他肋下。血很快透过柔软的白色布料,沾到她指间。
“叫医生。”
“门外有人。”
她果然又被他看着。
闻昭应该生气。她这会儿却顾不上,另一只手已经摸向墙上的呼叫区。
顾修远扣住她的手指,力道很轻。
“你姐姐的转院安排不会变。”
闻昭擡头看他。
“谁问你这个了?”
“我会处理伤口。”他说,“回医院陪她吧。”
闻昭松开布巾。
那把刀还在矮桌上,刀柄仍朝着她。
闻昭伸手拿起它。顾修远看着,没有阻止。她扯过一张干净餐巾,把沾血的刀锋胡乱裹住,重新藏回袖中。
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她退到门边,又看了一眼顾修远肋下的血。刚才那些狠话全堵在胸口,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转身离开。
电梯门合上以后,闻昭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