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华中派遣军新任司令官的首次重要亮相,冈村的接风宴规格极高,也极其沉闷冗长。
杯觥交错间,是恭维与试探,是权力的展示与暗流的博弈。
冈村的到来,让驻沪日军高层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紧绷。
藤原弘毅作为日本陆军系统的实权人物,自然成为宴会的焦点之一。
他周旋于日军同僚、特高课与汪伪政府官员以及那些面色各异的“合作者”之间,军礼服笔挺,神情冷峻依旧,应对滴水不漏。
酒喝了不少。
清酒,威士忌,敬来的酒他大多没有推辞。
他的酒量极好。或者说,他对自己身体和意志的控制力极强。
即便酒精在血管里缓慢燃烧,他的眼神依旧锐利清明,思维依旧缜密,只是周身那股冰冷的压迫感,似乎被酒意熏染得稍稍内敛,却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晦暗。
黑色的轿车驶回藤原公馆时,已凌晨一点。
公馆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门廊和庭院里的几盏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勾勒出建筑沉默的轮廓。
万籁俱寂,连虫鸣都稀少。
小林为他拉开车门。
藤原下车,略微松了松军礼服紧扣的领口,夜的凉意让他因酒精而略微升高的体温感到一丝舒缓。
小林低声请示是否需要准备醒酒茶或夜宵,藤原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休息。
他独自走进公馆,脱下军帽和大衣,交给无声迎上来的雅子。
然而,就在他准备径直上楼回卧室休息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客厅方向,脚步顿住。
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而在那圈光晕的中心,那个本该在二楼房间熟睡的身影,此刻正蜷缩在宽大的沙发里。
苏婉清。
她穿着素净的睡衣,身上裹着昨天那件米白色羊毛斗篷,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怀里依旧抱着那只兔子玩偶。
她就那样蜷在沙发一角,脑袋歪靠着柔软的扶手,双眼紧闭,显然是睡着了。
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睫垂下,在苍白的面颊上落下两片小小的扇影。
眉头微蹙,似乎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就在藤原停步凝视的几秒钟里,沙发上的人儿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初时茫然没有焦距,还浸在残留的睡意和昏暗的光线里。
她似乎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站在不远处、背着光的高大身影。
当那熟悉的、沉默的轮廓映入眼帘时,她眼中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困倦、安心,以及视线触及那冷硬的军装时,更深层畏惧的复杂神色。
她坐直了身体,斗篷滑落一些,露出里面单薄的浅色毛绒睡衣。
她没有说话,只是睁着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藤原也没有立刻开口。
他就站在那里,军装笔挺,领章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酒精让他的神经末梢比平时略微松弛,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这深夜客厅里,这微弱光晕下,这种无声凝望所带来的、奇异的凝滞感。
空气中似乎漂浮着清酒的余味,和她身上极淡的、干净的馨香气息。
苏婉清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小心翼翼:
“你……你回来了。”
很轻的一句话,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放下心来的低语。
藤原的目光落在她睡意朦胧的脸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幺,但最终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
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带着酒后的微哑。
得到回应的苏婉清似乎胆子大了一点。
她嗅了嗅空气,小巧的鼻子微微皱起,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困惑和一丝退缩:
“你……你身上有味道……好奇怪的味道。”
那是酒气和烟气的混合,对她而言陌生而刺激。
“你……喝酒了吗?”
她怯生生地问,带着一种天真的探究,“我父亲以前应酬回来,身上也会有这种味道…”
藤原因为她无意中再次提及“父亲”而眸光微沉。
“很晚了。”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声音依旧平淡,“为什幺不去房间睡?”
苏婉清低下头,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兔子,小声道:“我……我在等你。”
“等我?”藤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等我做什幺。”
“我……”苏婉清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兔子玩偶的耳朵,声音更小了,带着委屈和依赖:
“我……我睡不着。外面好黑……房间里…太安静了。我……有点害怕。”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擡起眼,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垂下,补充道:
“而且……我不知道你什幺时候回来。白天……你都不在。”
藤原的眼神深了深,沉默着没说话。
苏婉清忍不住又皱了皱鼻子,这次带了点好奇,小声问:
“你……你去哪里了?怎幺喝这幺多酒?”
“宴会。”藤原只给了两个字,显然不打算多说。
他似乎并不习惯向人解释自己的行踪。
但或许是因为夜深,或许是因为酒精让某种防线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松懈,他看着她困倦又强打精神的样子,罕见地多说了一句:“很晚了,去睡觉。”
“哦……”她低低应了一声,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
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身子晃了一下。
藤原几乎是下意识的,上前半步,伸出手臂。
但他的手并未真正触碰到她,只是在她身侧虚扶了一下,形成一个防止她摔倒的屏障。
动作迅速而克制,一旦她站稳,那手臂便立刻收了回去,重新垂在身侧,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微微蜷起。
苏婉清没有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动作,只是自己扶住了沙发靠背。
她站定后,偷偷擡眼看了看他。
暖黄的灯光下,他冷峻的侧脸线条似乎没有白天那幺锋利了,但军装的冰冷感依旧。
“那……那我去睡了。晚安,藤原弘毅。”她小声说,像是请示,又像是告别。
抱着兔子玩偶,她慢慢地、一步一顿地朝着楼梯口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拉出细细长长的影子,显得孤单又乖巧。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像是鼓足了勇气,用极轻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
“你……你也早点休息。喝酒……对身体不好。”
说完,像怕被责怪多嘴,她立刻转身,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上了楼,消失在楼梯拐角。
客厅里,重新只剩下藤原一人,和那圈温暖的灯光。
他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极淡的清新气息,与他带来的浓重烟酒味格格不入。
那句“喝酒对身体不好”的、孩子气的、带着怯意的关心,仿佛还回荡在寂静的空气里。
藤原的面上依旧没什幺表情。
他擡手,有些疲惫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酒意带来的细微钝感似乎此刻才隐隐浮现。
他走到沙发边,关掉了那盏落地灯。
温暖的光晕骤然熄灭,客厅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窗外些许天光渗入。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也朝着楼梯走去。
军装的轮廓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沉默而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