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占区,六三花园宴会厅。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新任上海派遣军司令官冈村武重中将的欢迎晚宴,俨然成为日伪高层权力格局的微缩舞台。
宴会伊始,冈村武重立于话筒前,身着笔挺中将礼服,面容肃穆,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大厅:
“「诸位同僚,诸位致力于大东亚共荣事业的朋友们!本人冈村武重,奉天皇陛下及军部之命,接任上海派遣军司令官一职。上海,乃帝国于支那之战略核心,其稳定繁荣,关乎圣战全局!未来,我将与诸君一道,继续坚定不移地肃清抵抗分子,巩固治安,推进新秩序之建设,务必使上海成为帝国前进之稳固基石与模范地区!望诸君精诚协作,共克时艰,为大东亚之永久和平,奋斗到底!」”
一番冠冕堂皇却暗含威慑的讲话,赢得了台下日伪官员一片热烈的掌声,也正式宣告了他对上海事务的接管。
讲话结束,自由交谈开始。会场中心,松井一郎与冈村武重状甚亲密,俨然已成为新任司令官最核心的圈子成员。
“「冈村司令阁下,”松井一郎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熟稔,“家父来信,还特意嘱咐我,定要代他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他说,上海的局面,交由您来主持,他最为放心。」”
冈村武重脸上露出受用的笑容,拍了拍松井的肩膀,语气亲切:
“「首相太客气了,竟还挂念着我。一郎,你务必转告令尊,我必不负期望,也还请他在东京,对我等多加关照才是。」”
这番对话,明确无误地向周围宣告着两人背后紧密的政治联盟与利益交换。
藤原弘毅走上前,微微躬身致意:“「冈村司令阁下,欢迎抵沪。」”
冈村转过身,笑容依旧,却少了面对松井时的那份热络,多了几分官方的审视与距离感:
“「藤原君,你在上海的成绩,军部亦有耳闻。你熟悉本地情况,望今后能继续为帝国效力,协助我处理好上海的复杂局面。」”
“「职责所在。」”藤原的回答简短而冷硬,不卑不亢。
松井岂会放过这个在司令面前彰显地位、同时打压对手的机会,他晃着手中的酒杯,语带讥讽:
“「藤原君的职责最近似乎履行得颇为艰难啊。听说,前段时间就工厂暴动,伤亡惨重,军需生产一拖再拖,若因此影响了前线的补给,不知藤原君该如何向军部解释?」”
藤原目光锐利如刀地扫过松井,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维护治安、清剿抵抗组织,本是特高课首要职责。说到治安,我方才聆听司令阁下训示时,倒是对司令阁下在上海的安全更为关切。毕竟,西尾大将遇刺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这足以说明某些部门的严重失职,足以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松井脸色瞬间铁青,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冈村已哈哈一笑,适时地介入其中,充当和事佬:
“「好了好了,两位都是帝国不可或缺的英才,过往之事,不必再提。眼下正值用人之际,精诚团结方为上策,内部的些许摩擦,不应影响帝国的大业。」”
他话锋一转,神色略显凝重,“「正好,我这里有一件紧要军务,需借此地与两位先行商议。请随我来。」”
三人步入宴会厅旁一间僻静的隔间,门被轻轻关上。
沈墨作为松井的随行人员,自然跟随至门外。
他并未贴近门口,而是停留在几步之外,与一位偶遇的76号同僚就近日的“治安案件”低声交谈,姿态放松,仿佛只是在无聊等待。
隔间内,冈村落座后,不再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有一批番号为‘樱’的重要作战物资,主要是新式火炮和配套弹药,明日将秘密抵沪,最迟下周必须安全送抵前线。目前最大的问题,在于运输路线和保密。两位皆是上海方面的干才,有何高见?」”
藤原弘毅略微沉默,似在权衡,随后率先开口,语气客观冷静,分析透彻:
“「司令阁下,目前华中地区,尤其是浙赣皖交界,铁路运输线屡遭中共领导的‘铁路游击队’破袭,损失惨重,风险极高。且火车目标明显,易遭重庆方面空军轰炸。综合考量,我认为,走水运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为掩人耳目,避开抵抗组织耳目,可借助上海本地信誉良好、航线固定的商队,将物资拆分,混入其普通货物中,沿长江常规商路运输。上海商会会长苏明哲,其家族航运网络成熟,其人可控,是可利用的最佳棋子。此举能最大限度降低被注意和拦截的概率。」”
“「利用中国商船?还是苏明哲?」”
松井一郎立刻嗤之以鼻,脸上写满了不信任与轻蔑,
“「藤原君,你是否过于一厢情愿了?将如此贵重,关乎前线战役胜负的帝国军械,交给一个支那商人?万一泄密,或被其暗中调包,甚至直接资敌,这个天大的责任,谁来承担?我看此计非但不能降低风险,反而如同抱薪救火,风险更大!」”
冈村武重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藤原,语气显得颇为语重心长,仿佛在谆谆教导,拒绝得却毫不含糊:
“「藤原君的战略分析有其道理,从纯军事角度,出其不意,化整为零确是上策。不过,松井君的顾虑,也确实是现实问题,不得不慎啊。这批‘樱物资’关系重大,不容有任何闪失。在目前敌我难辨的复杂形势下,支那人的忠诚度,确实需要打一个问号。将帝国如此重要的胜利希望,完全寄托于他们的诚信与能力,并非万全之策。」”
藤原弘毅沉默不语,冰冷的视线在冈村与松井脸上扫过,他已经明白,这场所谓的“商议”,冈村与松井早已立场一致,询问他不过是走个过场,甚至是一种试探。
松井见状,趁机提出早已准备好的方案:
“「司令阁下,既然风险主要来自陆路的游击队与人员的不可靠,何不扬长避短,交由帝国海军方面负责?请求海军派遣专用运输舰,并由驱逐舰护航,直接从上海运出,走长江水路,全程由帝国军人掌控。海军中将山口一闻与家父素有往来,对华中战局亦十分关切,由我出面协调,想必不难促成陆海军此次合作。」”
藤原立刻反对,语气强硬了几分:“「这是陆军内部军务。让特高课协调海军,程序繁琐,权责不清,且陆海军之间素有龃龉,于运输效率与保密性无益,反可能横生枝节。」”
冈村摆了摆手,做出最终决断,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好了,两位的意思我都明白了。都是为了帝国的事业,在此非常时期,陆军海军更应摒弃成见,通力合作。这样吧,运输方案,原则上采纳水运。但为保绝对安全与效率,护航及运输事宜,就按松井君的意见,尝试与海军协调,务必尽快落实。」”
他转向藤原,“「藤原君,你在上海根基深厚,熟悉地面情况,‘樱物资’在沪期间暂存、装卸的绝对安保,还需你多费心。」”
这番话,看似采纳了双方部分意见,实则将核心的运输主导权与功劳预定了松井一份,只将繁琐且责任重大的辅助工作留给了藤原。
“「是。我明白了。」”藤原弘毅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寒光。
这场短暂的密议,已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在新权力结构中的微妙与边缘化的位置。
片刻后,隔间门打开。
冈村与松井谈笑着率先走出,显然对讨论结果颇为满意。
藤原紧随其后,面色如常,步履沉稳。
只是在经过走廊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正与人谈笑风生、似乎完全沉浸于社交的沈墨,未作任何停留,径直走向主会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