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将手中的报纸折起,放到一旁,起身离开了客厅。
他没有再看沙发角落吃蛋糕的苏婉清,仿佛她的存在与这房间里的家具并无不同。
他径直走向位于公馆另一侧的书房。
那里是他的领域,充斥着地图、文件和属于军事与权力的冷静气息。
书房内灯火通明,与客厅那种过于明亮却空洞的光不同,这里的光线集中而高效。
宽大的红木书桌上,已经整齐地码放了几份待处理的文件。
小林紧随其后进入书房,等待汇报工作。
藤原解开军装最上面的两颗铜扣,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坐下。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极为专注,所有属于个人的、细微的情绪波动都收敛殆尽,只剩下属于帝国陆军少将的冷锐与清明。
“「说。」”他言简意赅。
小林上前一步,将一份译电文轻轻放在桌上,低声开始汇报,语速平缓清晰:
“「将军阁下,刚收到东京大本营和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的双重加密电报。冈村武重中将的专机将于明日下午三时左右抵达龙华机场,由宪兵队与特高课负责安保。明晚七时,在六三花园为冈村中将举行接风晚宴并宣布正式接任上海派遣军司令官职位,驻沪及周边主要军官、特高课、76号及部分上海市新政府‘友好人士’均需出席。这是初步的宾客名单和安保预案,请您过目。」”
小林将另一份文件递上。
藤原接过,目光迅速扫过名单,在看到“特工总部情报处处长:沈墨”时略微停留。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将名单放到一边。
小林继续道:“「有一批‘特殊补给物资’已从东京港启运,预计三天后抵达吴淞口码头。这批物资数量较大,包括最新式的火炮和弹药,计划在上海完成中转清点后,紧急运往长沙前线。运输船队和沿途陆军护卫部队的协调文件在此,需要您签字批准,并协调上海港务与特高课的联合查验。」”
藤原拿起那份运输文件,仔细翻阅。
他的手指在标注着物资明细、船只吨位、时间节点和护卫兵力的数据上缓缓移动,脑中飞速计算着风险、效率以及可能被敌人利用的漏洞。
“「护卫兵力增加一个中队,码头戒严范围扩大百分之三十。通知特高课,查验由我们的人主导,他们派员‘协同’即可。」”
藤原的声音冰冷而果决,在“协同”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显然是对松井一郎及其手下极不信任:
“「所有接触这批物资的士兵和低级军官,提前三日集中管控,结束后再释放。签署文件下发前,需经我最后确认。」”
“嗨依!”
接着小林又恭敬的递上另一份文件:
“「从上海运往长沙的运输路线和护卫方案,参谋部已经拟定了初步计划,请您过目。」”
藤原翻开文件,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路线图、时间表和兵力配置说明。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某几个节点停留了片刻,眼神专注而冰冷。
这是一批重要的军火和配套物资,目的地是正在激烈交火的长沙前线。
运输途中的安全,以及……是否能“完整”送达,牵涉甚广。
藤原沉思良久后,目光从文件上擡起,看向小林:
“「对苏明哲工厂的‘生产督导’,以及对苏家的‘常规巡视’,不能松懈。另外,继续彻查苏家商业网络和旗下船队是否‘清白’,是否可用。」”
“嗨依!”小林躬身行礼后,退出书房。
藤原开始快速批阅桌上的其他文件。
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时而停顿,写下简短的批示。
书房里只剩下翻动纸张和书写的声响,时间在高效而冰冷的公务处理中悄然流逝。
墙上的西洋挂钟,时针悄然滑过九点,又指向十点。
终于,藤原在最后一份关于上海周边防务调整的报告上签下名字,搁下了钢笔。
他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短暂的闭目养神。
这几日繁重的军务加上昨夜在医院一夜未眠,身体终于袭来罕见的疲惫感。
但再睁开眼时,疲惫已被更深沉的冷寂所覆盖。
他起身,径直走出书房。
客厅里,一片寂静。
明亮的灯光依然开着,却显得有些空荡。
桌子上,食盒已经盖好,糖葫芦吃了一半,剩下的依旧插在竹签上,糖壳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而在那张宽大的、铺着软垫的西式沙发旁的小圆桌边——
苏婉清睡着了。
昨晚在雷雨中的恐惧和崩溃,几乎一夜未眠的惊悸,白天经历的出院、陌生环境冲击、情绪大起大落,以及精神放松后带来的空虚……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终于压垮了她脆弱的神经。
她就那样,披着那件米白色的羊毛斗篷,趴在硬实的桌面上,头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
斗篷的兜帽滑落在一旁,露出她披散着的、乌黑柔软的长发,有几缕贴在她的脸颊上。
她的睡颜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呼吸轻浅。
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蜷缩着,显得格外娇小脆弱,像一只累极了、终于找到角落栖息的雏鸟。
而她枕着的手臂下面,还压着一本摊开的书——是中学数学课本。
纸张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卷。
这是她之前从医院带出来的、属于她“中学生”记忆的物件之一。
此刻,那本书更像是一个无助的证明,证明她徒劳地想抓住什幺,想理解什幺,却最终被困在混乱的时间与现实中。
藤原的脚步在客厅入口处停下。
他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灯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从她沉睡的侧脸,移到那本数学课本上,又移到她紧紧攥在另一只手里的兔子玩偶的耳朵——即使在睡梦中,她也没有松开。
时间似乎凝滞了片刻。
只有挂钟的嘀嗒声,和她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军靴踏在地毯上,发出极轻微的闷响。
他在她身边停下,微微俯身。
他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医院带来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一丝糕点的甜腻和属于她的、微弱的馨香。
接着,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稳稳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婉清在睡梦中似乎有所觉察,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的鼻音,脑袋无意识地往他胸前军装冰凉的衣料上靠了靠,蹭了蹭,仿佛在寻找更安稳的姿势。
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深深的疲惫让她沉陷在睡梦之中。
藤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刹那。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依赖般的蹭动,眼神幽深。
随即,他抱着她,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雅子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出现在楼梯转角,见状立刻躬身退到一旁,让开道路。
藤原没有看她,抱着苏婉清,径直走向苏婉清原来的那个房间。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被褥已经铺好。
他走到床边,将她放下,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动作算不上温柔,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安置。
自始至终,苏婉清都没有醒来。
只是在被放下的瞬间,她迷迷糊糊地松开了紧握的兔子玩偶。
玩偶掉落在一边。
藤原站直身体,垂眸看着陷入柔软被褥中的她。
灯光下,她的脸白皙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没有什幺血色。
卸下了白天的惊恐、哭泣、讨好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此刻的她,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孩童般的脆弱。
他看了她大约几秒钟的时间。
眼神依旧深邃难辨,里面翻涌着掌控者的冷酷、对脆弱物品的评估、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渺的异样。
但最终,所有这些都归于一片沉静的冰封。
他什幺也没说,什幺也没做。
只是转过身,迈步离开了房间。
门外,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散发出昏黄的光。
藤原的身影融入这光影之中,朝着他自己的卧室方向,沉稳地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公馆深沉的夜里。
仿佛今夜抱她上楼,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顺便为之的小事。
而房间里,苏婉清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只偶尔在枕上不安地动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摸索着,直到触碰到枕边那只毛茸茸的、破旧的兔子玩偶,才仿佛得到了某种慰藉,重新沉入更深的睡眠。
窗外,夜还很长。
上海的天空阴云密布,看不见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