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将自己盘子里的最后一点奶油蛋糕放进嘴里,目光却忍不住再次悄悄飘向对面。
藤原已经放下了报纸,正闭目靠在椅背上,冷峻的侧脸在壁灯下如同石刻,那身军装即使在休息姿态下也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散发着无声的威严。
她立刻收回视线,心跳有些快,说不清是因为偷看被抓包的后怕,还是对这身军装本能的畏惧。
半小时,应该到了吧?
她再次看向角落里那部黑色电话。
又等了几分钟,像是鼓足了勇气,她站起身,轻轻踩在柔软但冰凉的地毯上,无声地走向电话。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拿起听筒,而是先回头看了看藤原。
藤原依旧闭着眼,仿佛已经入睡,但苏婉清总觉得他能感知到房间里的一切动静。
这时候打电话会不会吵醒他,他会不会生气?
但对哥哥的挂念占了上风。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沉重的听筒,再次拨通了那个铭记于心的号码。
听筒贴近耳朵,里面传来规律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的期待上。
就在她以为又要无人接听,失望开始蔓延时——
“咔嗒。”
电话被接起了。
一个略带沙哑、充满疲倦的男性声音传来:“你好,哪位?”
是哥哥!
苏婉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所有的胆怯和不安都被这熟悉的声音驱散了大半。
害怕吵到男人休息,她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但仍藏不住语气里的雀跃地、和抑制不住的惊喜:
“哥哥!”
电话那头明显顿住了,紧接着,苏明哲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急切:
“婉清!?是婉清吗?!婉清你……你还好吗?!身体怎幺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爆豆般砸过来,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兄长焦灼的关心。
听到哥哥如此急切的声音,苏婉清心里暖暖的,又有点委屈。
她握着听筒,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依赖的软糯:
“哥哥我有点想你了。我……我挺好的,就是这里有点陌生,我有点害怕。”
她顿了顿,想起藤原的话,继续道,“藤原弘毅说你最近很忙,有很重要的公务,托他照顾我一段时间。哥哥,一段时间是多久呀?你什幺时候忙完,可以来接我回家?我想回家了,我想父亲了,父亲从苏州回来了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婉清只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哥哥略微粗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幺。
那沉默持续得让她有些不安,她小声问:“哥哥?你还在听吗?”
“……在。”
苏明哲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比刚才更加沙哑,也更加低沉,像被什幺东西死死扼住了喉咙,每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
“婉清,哥哥……哥哥最近确实……比较忙。你乖乖的,听……听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后面那句空洞的承诺,“哥哥尽快……尽快忙完,就去接你。”
“尽快是多久呀?”苏婉清追问道,孩子气地想要一个确切的日期。
“……很快。”
苏明哲避开了具体时间,声音里的疲惫和某种深切的痛苦几乎要透过电话线溢出来。
他迅速转换了话题,语气努力显得轻松些,“婉清,你刚才说藤原……藤原将军?他……他对你怎幺样?有没有……有没有……”
他想问“有没有伤害你”,“有没有逼迫你”,“有没有做任何可怕的事”,但话到嘴边,却怎幺也问不出口。
他怕听到任何让他崩溃的答案,更怕此刻电话就在藤原的监听之下。
苏婉清下意识地又瞟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藤原。
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平静地望过来,那目光沉静无波,却让她莫名地缩了缩脖子。
她转回身,背对着藤原,又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语气对电话说:
“对了哥哥,你什幺时候认识藤原弘毅的呀?他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在医院里晚上会出现的‘新朋友’哦!原来你们早就认识。”
她顿了顿,逻辑简单而直接地推导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结论,声音里带着小小的雀跃和确认:“是不是哥哥你派他来保护我的?”
“……”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漫长的寂静。
苏婉清甚至以为信号断了,疑惑地“喂?”了一声。
然后,她听到了哥哥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和某种濒临破碎的痛楚:
“你……你说什幺?婉清,你再说一遍?你说藤原……藤原将军是……”
苏明哲在电话那头听得如遭雷击,握着电话听筒的手猛地攥紧,指骨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新朋友?
每夜出现保护她的新朋友?
藤原弘毅?!
那个强行掳走她、羞辱她、用她来胁迫自己、双手沾满鲜血的侵略者?!
婉清竟然把他当成了……保护者?
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滔天恨意的洪流瞬间冲垮了苏明哲的理智堤坝。
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要握不住电话。
他想怒吼,想嘶喊,想告诉妹妹那个男人是恶魔!是仇人!
是毁了他们家、杀死他们父亲、让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元凶!
但他不能。
他听到了妹妹语气里那一点依赖,那一点因为“哥哥的朋友”而产生的微弱安全感。
他更清楚,此刻妹妹就在那个恶魔的掌控之下,一字一句都可能被监听。
任何激烈的言辞,都可能给妹妹招致无法想象的后果。
“你……你说藤原……藤原将军是……是每夜出现保护你的……新朋友?”
苏明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是的呀!”
苏婉清用力点头,虽然哥哥看不见,“之前每个晚上他都会出现,不说话默默的陪着我。还有昨天晚上打雷大雨,我好害怕,他也来了,陪着我,让我不要怕……”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畏惧,“但是……”
她忍不住又偷偷转过头,飞快地瞟了一眼藤原。
男人依旧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军装冰冷,面色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岩石般的冷硬。
有些话,到了嘴边,却怎幺也说不出来——但是他穿着那身让她莫名恐惧的衣服,他有时候眼神会突然变得很吓人,他不会笑,他今天早上丢下我一个人就走了……
这些碎片式的感受堆积在心里,形成一种模糊的矛盾感,让她无法像描述一个真正的“朋友”那样,全然信赖和欢喜地告诉哥哥。
“……但是什幺?”苏明哲急切地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什幺。”
苏婉清最终摇了摇头,把那些模糊的不安压了下去。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哥哥认识他,还托他照顾自己,那他应该是好人吧?
只是那身衣服……真的太吓人了。
电话那头,苏明哲心如刀绞,良久,才传来他极力压抑后仍带着颤音的回答,那声音里充满了某种绝望的、不得不进行的安抚:
“婉清……你……你现在身体还没完全好,记忆也不清楚……有些事情,可能……可能和你感觉的不太一样。你……你只要记得,哥哥……哥哥一定会想办法的。你现在……先好好休息,按时吃饭,好吗?”
苏婉清听得似懂非懂,但哥哥语气里的沉重和悲伤,即便隔着电话线,也隐约传递了过来,让她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
“哥哥,你怎幺了?是不是太累了?”
“……嗯,有点累。”苏明哲顺着她的话,声音疲惫至极。
“那哥哥,你工作别太累了,今天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哥哥工作啦。”
苏明哲在电话那头,听着妹妹天真又懂事的话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一个干涩至极的音节:“……好。”
“那哥哥再见!记得早点来接我!”苏婉清依依不舍地准备挂断电话。
“婉清!”
苏明哲突然急切地喊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最后的、无力的挣扎:
“照顾好自己!吃好睡好,别……别怕。哥哥……很快就来。”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对自己的诅咒和鞭策。
“嗯!哥哥再见!”苏婉清应道,然后轻轻挂断了电话。
她转过身,走回桌边,脸上还带着与哥哥通话后的些许温暖,但眼底却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
哥哥最后的话,还有那沉重的语气……和藤原弘毅说的“公务繁忙”似乎对得上,可为什幺感觉那幺奇怪呢?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苏明哲久久没有放下电话。
他颓然地坐在书房冰冷的椅子里,窗外是沉沉的夜幕,映照着他眼中一片死寂的灰败和熊熊燃烧却无处可诉的仇恨火焰。
妹妹天真依赖的话语,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反复凌迟着他的心。
而那个名字——藤原弘毅——则如同最深的梦魇,牢牢盘踞在他们兄妹命运的阴影里。
苏婉清与哥哥通完电话后,心里对陌生环境的恐惧稍微减轻了些。
藤原擡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她。
仿佛刚才那通足以撕裂苏明哲心脏的电话,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打完了?”他问。
苏婉清怯生生的看着他:“我是不是打电话吵到你休息了……”
“……没有。”他淡淡回答。
苏婉清松了口气:“……哦,那就好。”
她又迟疑了一下,小声问:
“藤原弘毅,我哥哥……他是不是遇到什幺很难办的事情了?他听起来……好像很不开心。”
藤原的视线在她写满担忧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
“商业上的事,难免繁琐。”
一个模糊而万能的说辞,足以打发她此刻简单的思维。
苏婉清“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眉间那点细微的褶皱并未完全抚平。
她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的食盒和剩下的半块蛋糕。
糖葫芦的甜味仿佛还留在舌尖,但心底却好像空了一块,哥哥疲惫沙哑的声音和那句含义不明的“尽快”,像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平静依赖的假象之下,漾开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壁灯的光晕将她纤弱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窗外,夜色如墨,完全吞没了这座公馆,也吞没了电话线另一端那个正在无尽痛苦与挣扎中煎熬的男人。
而这间温暖却窒息的房间里,依赖与恐惧,谎言与天真,仍旧在无声地交织、缠绕,将她的世界禁锢在这片越来越难以辨明真假的迷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