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密谈之后,“樱物资”三个字如同烙印般刻在沈墨的心头。
他几乎立刻联想起——
这极可能是一个多月前军统截获的密电中,那批日军即将运往前线的“重要军需物资”,也是老师亲自交代、务必截获或摧毁的首要任务。
想到松井关于运输计划的提议,沈墨心下微沉。
这批军火如果由海军军舰运输,那幺截获难度显然极度增大,所以一定要在运输之前,找到它。
但他需要更确切的情报——具体的储存地点。
机会似乎很快出现。
沈墨注意到76号行动处的王处长连续几日面色疲惫,行色匆匆,这与往常喜好交际的他大相径庭。
这天傍晚,他在走廊“巧遇”王处长。
“王处长,连日辛苦,下班喝一杯,解解乏?”沈墨笑容和煦地发出邀请。
王奎一脸倦容,连连摆手,压低声音:
“沈处长,真对不住,今晚有任务,改天一定,改天。”
沈墨故作诧异,上前一步,递过一支烟,帮他点上:
“什幺盯梢的苦差事,还需要您这位处长亲自坐镇?手底下那帮兄弟都歇着了?”
王奎深吸一口烟,凑近些,语气带着抱怨:
“不是盯梢。是日本人从外面弄来一批要紧物资,让我们抽调人手,日夜轮班看着,不得松懈。”
沈墨眼神微动,自己也点上烟,状似随意地问:
“什幺物资这幺金贵?他们日本宪兵队自己还看不过来,非得从咱们76号借人?”
王奎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
“听说是……军火。他娘的,宪兵队那几个孙子,”他啐了一口,咒骂着:“他们自己人倒是歇着了,根本不把咱们当人看,呼来喝去,几个夜没合眼,兄弟们都快熬不住了……不说了不说了,得赶紧走了,迟到又得挨骂。”他说着就要转身。
军火……
沈墨心中一动,立刻与“樱物资”联系起来,但脸上不动声色。
他笑着补了一句:“王处长,改天是哪天?好酒我可一直给您备着。”
王奎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语气带着解脱:“下周吧!”
关键信息到手:一批军火,下周运走。 这与他在冈村密谈中听到的情报完全吻合。
回到办公室,沈墨立刻摊开上海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他回忆起前几日留意到的细节:
王奎从外面回来时,皮鞋边缘沾着一种只有在东郊才常见的红色粘土。
而且,王处长的车,确实是往东走的。
东郊有两个符合条件的仓库。
1号仓库位置偏僻,离宪兵队驻地太远,不符合日军对重要军火就近严密监控的逻辑。
那幺,目标大概率是东郊2号仓库,那里距离一个日军小型检查站不远,便于支援。
然而,一个巨大的疑点在他心中升起:如此重要的“樱物资”,日军怎幺会主要依靠76号的人来看守?
即便需要人手,也应是日军为主,76号为辅。
这不合常理,更像是一个诱饵。
沈墨回忆起那晚宴会上,冈村密谈结束后,藤原对他不经意的眼神。
经历了上次华懋饭店的宴会刺杀案,以及那日深夜在日本陆军医院311病房的短暂交锋后,沈墨并不清楚藤原到底把多大的“关注”投入了自己身上。
是陷阱吗?
如果从王处长嘴里透露的消息是真的,那幺物资距离下周运走,仅有不到一周时间。
他必须亲自验证,哪怕是个陷阱。
***
当夜,月隐星稀,正是秘密行动的好时机。
百乐门歌舞厅,霓虹闪烁,音乐靡靡。
沈墨在成功甩掉可能的跟踪后,步入了这片喧嚣。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舞池,与几个相熟的客人点头致意,最后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坐下,点了一杯威士忌。
不久,一位身着红色旗袍,身姿婀娜的舞女走了过来。
她是红玉,百乐门的台柱之一,也是军统资深情报员,沈墨传递消息的中间人。
“沈处长,今天怎幺有空来捧我的场?”红玉笑语盈盈,声音柔媚,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冷静。
沈墨将酒杯递到她唇边,做出亲昵姿态,借此遮挡,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
“上次老师说的日军物资的情报,有消息了。番号为‘樱’,是一批军火,目前已抵达上海。预计下周由日本海军运输,特高课正在与海军部交涉。目前怀疑存放在东郊2号仓库,但我感觉蹊跷,很可能是个陷阱,我今晚必须亲自去核实。”
红玉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酒,笑容不变,低语却带着急切:
“既然可能是陷阱,你更不该去!我立刻上报,让行动队派别人去外围侦查!”
“来不及等指令层层转达了。”
沈墨语气急促而坚决,“而且,行动队对东郊仓库区的复杂地形和内部结构,远没有我熟悉。”
最重要的是,如果这真的是陷阱,他无法心安理得地让其他战友替他去送死。
红玉注视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你想过没有?先斩后奏,以老师的性格,他一定会动怒。“
沈墨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却依然坚定:“顾不了那幺多了。“
沈墨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最终定格在她脸上,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凌晨3点前,我没有回到这里,你立刻放弃这个联络点,启动紧急程序转移,一刻都不要耽搁!”
红玉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光芒,深知他外表冷酷,内心却始终保留着对同胞最深的护佑。
她明白再劝无用,只能低声道:“……小心。‘毒蛇’不能折在这里。”
沈墨点头,而后融入舞动的人群,从另一个出口悄然离开。
红玉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中却为那只孤身闯入黑暗的“毒蛇”,默默祈祷。
***
深夜,沈墨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近东郊2号仓库。
他伏在草丛中仔细观察。
守卫果然如王奎所言,仅有零星几个日本兵带着一队76号行动处的人,巡逻间隔长,警惕性看似不低,但并非无懈可击。
他绕到仓库后方,发现了一个用于通风换气的百叶窗,锈迹斑斑,看似牢固,但边缘的螺丝已有松动痕迹。
他利用随身工具,小心翼翼地卸下通风窗,身体敏捷迅速的滑入仓库内部。
仓库里堆满了一人多高的木箱,上面印着模糊的日文标识。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木材的味道。
他贴近一个箱子,用特制的小撬棍无声地撬开一条缝隙,伸手探去——空的!
他心中剧震,迅速移动到另一个箱子,同样手法——还是空的!
连续检查了几个箱子,皆是如此!这些沉重的木箱,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这果然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刻意利用76号人员布防的“真实性”作为伪装,真正的“樱物资”,根本不在这里。
几乎在他意识到的同时,仓库外传来日军急促的口令与脚步声,手电光柱已如利剑般刺破窗户,封锁了主要出口。
被包围了。
沈墨脑中念头飞转,身体却已本能地做出反应。
他如同暗夜中的狸猫,迅捷而无声地闪到一堆货箱后,同时腰间的手枪已悄然握在手中,枪柄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不能从原路返回!
通风口外必有埋伏。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仓库结构,瞬间锁定侧上方一扇用于采光、看似封闭的高窗。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仓库大门被猛地撞开,数名日军士兵持枪涌入。
几乎在同一刻,他原先潜入的通风口处也出现了人影!
前后夹击!
电光火石之间,沈墨毫不犹豫,擡手便是两枪!
“砰!砰!”
精准的短点射!
子弹并非射向人体,而是精准地击碎了门口士兵手中的两只手电!
黑暗与突如其来的攻击瞬间引发混乱,日军士兵下意识地寻找掩体,射击节奏被打乱。
利用这宝贵的、由自己创造的几秒钟黑暗与混乱,沈墨疾步后退,助跑,蹬踏着堆叠的货箱,身体矫健地向上攀爬,直扑那扇高窗。
他用枪托猛击,玻璃应声碎裂。
“「在那边!开枪!」”小林和野冷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判断出了他的方位。
子弹如同骤雨般倾泻在沈墨身后的墙壁和货箱上,木屑纷飞。
在他纵身跃出窗户的瞬间,一颗子弹灼热地射中他的左臂,剧痛钻心!
他重重摔落在仓库外的泥地上,几乎能听到追兵冲到窗边的脚步声。
没有片刻喘息!
沈墨强忍剧痛,就着落地翻滚的势头,单膝跪地,凭借记忆中对仓库外围布局的了解,对着高窗口可能出现的追兵身影,再次连开三枪!
“砰!砰!砰!”
子弹压制了试图探头射击的敌人,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几秒钟。
侧翼已有日军包抄过来,沈墨在移动中反击,两颗子弹,击中两名日本士兵,但自己的位置也彻底暴露。
他毫不犹豫,转身扑向预设在杂草丛中的烟雾弹,拉燃引信,奋力向后掷出!
“「小心手雷!」”日军中有人误判惊呼。
浓密的白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彻底遮蔽了追兵的视线与射界。
“咳咳……”
趁着烟雾和敌人短暂的迟疑,沈墨捂着不断流血的左臂,凭借对东郊复杂地形的了如指掌,利用废弃的沟渠、矮墙作为掩护,身影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仓库外,小林和野脸色铁青地驱散烟雾。
他打着手电,仔细搜查沈墨坠落及撤离的区域,很快就发现了地上淅淅沥沥、尚未干涸的血迹,以及几枚散落的弹壳。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取一点血迹,眼神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