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夜雨下得极闷。
林舒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把最后一沓心电图报告归拢整齐,塞进牛皮纸袋里。
指针已经转过夜里十一点半,窗外除了连绵的雨声,就是远处训导场排水沟里咕咚咕咚的泥水声。
作为军区总院临时调派进驻这支特战旅的技术医疗人员,林舒这三天几乎没合眼。
“林医生,二楼客房的太阳能水管爆了,后勤在抢修。”
半小时前,站岗的年轻列兵抱着两卷军绿色毛巾,满脸通红地站在医务室门口。
“连长让您去东侧训练棚旁边的小浴室冲洗,那边的锅炉连着地热,夜里不熄火,您顺着连廊走到底,推门就是。”
林舒当时脑子昏沉,只点了点头,拎了换洗的棉质睡衣和洗漱包就出了门。
外面的风很腥,混杂着山林里的腐殖土味和高强度训练后留下的硝烟气。
连廊两边的声控灯坏了两个,光线昏黄暗淡,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走廊尽头确实有一扇厚重的深绿色铁皮门,门漆斑驳,隐隐透出里面白炽灯的亮光,门缝里还往外渗着温热的水汽。
门上的标牌掉了一半,只剩下生锈的螺丝钉挂着残破的塑料角。
林舒没多想。
在这座几乎见不到同性的营区里,她神经紧绷了整整三天,此刻只想用滚烫的热水把骨缝里的潮气逼出来。
她擡手推开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热雾,夹杂着军用硫磺皂微涩的气息,还有一种成年雄性生物在极度疲惫后散发出的、滚烫的汗水味道。
门内并不是她预想的单人淋浴间,而是一间开阔的、铺着灰色防滑地砖的连排冲淋房。
粗壮的镀锌水管沿着水泥墙壁纵横交错,七八个铁制花洒悬在半空。
最里面的一个花洒正开着。
水流砸在水泥地面和宽阔背脊上的声音极沉,哗啦哗啦地响成一片,将门轴转动的轻微吱呀声完全掩盖了过去。
林舒迈进去的脚步骤然僵住。
水雾蒸腾的深处,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门口,身形高大得极具压迫感,肩膀宽阔平直,斜方肌和背阔肌随着擡臂抹脸的动作剧烈牵拉,隆起坚硬如铁的线条。
脊椎沟深陷,一直没入紧绷窄瘦的腰线。
军绿色的平角内裤被他随手扔在旁边的铁架上,此时此刻,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遮挡。
两条修长紧绷的腿微微分开,臀部肌肉结实得像某种肉食动物,水流顺着他后腰两个深陷的腰窝往下淌,滑过紧绷的大腿内侧,砸在脚踝上。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上的伤。
从左侧肩胛骨斜向下划过一道十来公分长的旧疤,皮肉翻卷愈合后的暗白色在热水中泛着微红,像是一条盘踞在古铜色皮肉上的蜈蚣。
林舒手里的洗漱包瞬间滑了一下,塑料瓶在布袋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撞击声。
“咔。”
水流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男人关阀门的手极快,几乎没有半秒迟疑。
伴随着水流断绝,整间浴室里只剩下水滴落在地砖上的滴答声,以及林舒骤然卡在嗓子眼里的抽气声。
男人转过了身。
热气蒸腾中,林舒撞进了一双黑得没有半点杂质的眼睛里。
那是陆骁。
特战大队的大队长,全营区军衔最高也最让底下那帮刺头兵闻风丧胆的疯子。
今天下午做全身深部触诊的时候,林舒就领教过这个男人的体魄。
当时他穿着迷彩背心,坐在医务室冰凉的铁椅子上,心跳每分钟只有四十八下,沉缓有力得像一台深海重型柴油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