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一点,金边中转后,飞机降落柬埔寨西哈努克港。
步出机场,酒店司机举着一张牌子写着,「Mr. Phua Siao Ho」(潘绍虎先生)。
海山堂走帐结束,众人散场,他正要去开自己的车,宾利停在他面前,后座叶斯钦降下车窗,「上车。」
潘绍虎一怔,看来还有事要谈。
吴丹乌,缅甸没有姓氏系统,吴是尊称,此人官拜少将退役,后二次任命担任「外汇监理委员会」(Foreign Exchange Supervisory Committee,FESC)资深顾问,负责外汇政策相关事务。
这种位置在缅甸的裙带生态里,是退役资深将领的固定去处,同时,他也长期是叶斯钦的消息来源之一。
此时,吴丹乌正在西港度假,入住隐私性极好的Villa。
一九八七年开始那次经济与社会的全面暴乱,乘势而起的叶斯钦曾在危难时帮过这位当时只是中层军官的吴丹乌,将一笔家族资产转到海外,两人建立交情。之后又长期替他处理不能在军政府视线中曝光的金钱,随着职位越来越高,高处不胜寒,设立了预防政治动荡而预先准备的海外资金池、子女教育基金等。
作为交换,他会给叶斯钦内部消息,洪迪的世界,一切讲究信誉与互惠。
潘绍虎隐约知道这个人,只是没想到叶斯钦要让他自己去见吴丹乌,「绍虎,我坐镇仰光,你秘密去见他一面。」
这等于叶斯钦正式地将这条关系线交到了他的手上,「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但毕竟单位跟层级不同,多个人多条路,你亲自去跟他确认这条外汇风声真实性,具体什幺时候实施?细节越多越好,我们永泰机不可失。」
说这些时,叶斯钦眸中精光闪烁。
好风凭借力,送人上青云。
是的,今天这个消息潘绍虎不算太过震惊,之前顾子城已隐约提过,只是没想到风浪会掀得这幺大,他明白叶斯钦的意思,这样一场大浪,永泰也得吃得下来,确认更多细节,就能提早布局,机会是给准备好的人,应对得宜,接下来几年,永泰会更上一层楼。
「我带阿杰去。」带着他,让他多听多看学做事。
叶斯钦摇摇头,「你自己去,先保密,我不是信不过阿杰,而是你带走了阿杰,人就知道你不在仰光,吴丹乌的身份要打起十二万分仔细,这是我对他的承诺。」
这一行,说话算话,一言九鼎。
***
那天午夜,阿晚方收到他的讯息,说抱歉,临时有事。
阿晚咀嚼着自己的失落,说不清心底隐约的难受,应该只是担心吧,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幺事?
她打开英语课本,Lightouse 灯塔,他的名片埋在那一页,达拉没电,四处漆黑一片,她小心翼翼地点上一根蜡烛,又将今天求来的平安符夹在他的名片旁。
纸盒中的芋头酥有的被挤得变形,她拿出其中一颗慢慢地吃着。
忽然想起今天那个莫名其妙吃了她芋头酥的人。
时日如烟,在忙碌辛苦中流去。
因着潘绍虎的帮助,阿嬷的医院帐单完全结清,她赚的每一分钱都能在下个月开始拿去偿还高利息借债,生活的重压似乎有了一丝曙光。
夜晚在Vantage做清洁,一开始仍有异样目光,经理阿莱哥对她特别客气,甚至不让她做厕所清扫了,只在二楼贵宾层收拾桌台,但潘绍虎没再出现过。
就算一开始流言如风飞来飞去,后来也尘埃落地。
她仍是那个沉默无语的隐形小妹仔阿晚。
又是一夜下班,一整晚都没见到经理阿莱哥盯场,松姨消息灵,说好像有管理层的人来,几个经理都在办公室陪着。
此时关于永泰商号是这家具乐部大股东的消息,众人早已知晓,连曾经的八卦中心潘绍虎是什幺人,也都理得七七八八,松姨递一个眼色,阿晚却只是露了个不知算不算笑的神色。
是他吗?
今天来的所谓管理层的人?
松姨轻叹,「孩子,什幺事情都看得淡些,有的人真遇见了,也不是幸运,反而是劫数。」
本就浮动的心绪,掀起波澜,她比划着,和那位潘先生真的没什幺。
他是个好人,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由员工侧门离开,天未明,阿晚慢慢跺向公车亭,天欲亮未亮的朦胧时刻,空气清爽,一切沉静,仿佛每个人的来处其实都是这样无边无际的平静,没有追逐,没有欲望,没有苦难。
然而法则不容情,破晓终将冲破平静,不过在这之前,一声尖锐叫声猛地画过暗街,「就是她!那个死女人!」
马路对面五六人气势汹汹,全是青年男女,当头大吼的那人穿着短裙,伸手指她,莲珠。
「抓住她!随你们玩!」
阿晚傻了,慌慌后退,撞在公车亭上,醒过神,转身就跑,紧张慌乱,那些人速度极快,切过无人的马路朝她狂追而来。
一边追逐,一边高声大笑,污言秽语。
脑子空白,想像不到若是被那些人捉住,自己会发生什幺事?
身后吼叫奔跑的动静像海啸追袭,离她越来越近,随时将人灭顶。
突然一个人对她大喊,「上车!」
三轮人力车给那男人一双长腿蹬得飞快,「跳上来!」
这种车通常是短程载客用,价格便宜,穿行拥堵车阵最好,一个座位朝前,一个座位朝后,加上司机,能坐三人。
顾不得别的,阿晚握住那男子伸出的手,一跳,跳上座位,人力车狠晃一下,但他很快稳住龙头,接着加速骑,全神贯注。
后方喝骂暴起,然而两条腿无论如何快不过三个轮。
几分钟后,再看不见后方追兵。
阿晚呼呼喘气,脸虚白,吓的。
那人也呼呼喘气,脚下努力狂蹬,「追不上来了吧?」他边骑边回头看,大笑出声,「哈,那群废物!追不上了吧?」
人力车在路上飞驰,黑暗的路面在这几分钟里淡了对比,公园中的凤凰木也不再像暗夜张牙舞爪的怪兽。
「喂!妳没事吧?」
他转头望她,因为正在笑,双眼弯成月牙,黑发向后飞扬,一点点光线映在他健康的麦色皮肤上。
啊,
破晓了。
「哈!妳不记得我啦?」他见她一脸愣,「对喔,我脸洗干净了,芋头酥啊!我是阿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