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圣母圣诞千秋」大红刺绣布幔挂在庆福宫庙檐下,远远望去,似一片红色祥云。
仰光唐人街盛事,宋江阵表演后,流水席马上开宴,广场上热闹非凡。
离庙门正中天公炉还有段距离,阿晚被挤得动弹不得,年前求过妈祖娘娘的平安符,趁寿辰时将福袋过香炉,重染香火,复神力,保阿嬷平安。
那天阿嬷问,那潘先生对她好不好?
是了,阿嬷哪里是轻易能骗过的?定是不信他说的只是朋友,但阿嬷不知道的是,她与他,甚至连称朋友的资格都没有吧。
阿嬷见她急,也不逼问了,叹口气,只说是自己拖累她。
不,她抱着阿嬷,然后拼命比划,潘先生对她很关心,他是好人,她......她只是潘先生公司的员工,他先借钱给她而已。
是,他们是交易关系,这样看来,说是老板与员工也不是那幺说不过去,务要自己先信了,那也就是了。
思虑着,一擡头不知被人潮推到哪儿,除了福袋过香炉,她还想多求一个平安符赠给他,只是单纯谢谢他的恩情,祈求他的平安顺意,事业亨通。握紧手里的小布包,里头还有一小盒尚有余热的芋头酥,昨日接到他的讯息,连夜烤制的。
远远的,前方似有动静,随人群眺望,只见十数人在天公炉前持香敬拜,阿晚眯起眼,前排其中一人高大身形,似乎正是那位潘先生?
为首之人约莫六七十岁,浅灰色西服,气势威严,余人亦都正装打扮,只他,一身西服是蓝色格纹的,好不抢眼,深紫色衬衫,浅米色领带,远远的,就他不同。
默默听得周围人说,哎,是永泰商号的人,妈祖娘娘寿辰排场一年比一年大唷,庆福宫本就是早期海山会所建,六七十年代排华,很是香火衰落一阵,近十多年又好起来。
一转眼,上完香,他们转身入庙墙,看不见人了。
阿晚握着布包,一时只觉地面热浪浮动,大约是太晒了,这悍热的天。
开放入庙时,队伍涌动,她被推着一路向前,不知谁争抢,刚要过门槛,狠狠一挤,阿晚脚下绊住,失去重心瞬间摔倒在地。
此处人潮汹汹,一摔下去难以起身,几秒钟已经被踩了两三下,她顾不得自己,只护着小布包,拼命用双臂拱出一个小空间,就怕芋头酥给挤烂。
也不知哪儿猛伸出一只手,拎小鸡一样直接将她拉起,那人行动迅猛,生生撞出一条路,扯着她三两下出了洪流,站在庙门侧面。
「咦?」那人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阿晚定睛一瞧,又赶紧看自己的布包,纸盒挤烂了,里头摔出一颗芋头酥,「妳奋不顾身保护的东西,就是这个?有这幺好吃吗?」
说罢,拍一拍灰,笑着张嘴咬了半个,阿晚一急,一是脏,二是他怎幺能就这样吃了呢?
「哎!」那人怪叫一声,「妈呀,怎幺这幺好吃!」一个男子,脸上油彩花花绿绿,辨不出样貌,玄黑色武术劲装,看来是刚刚表演宋江阵的人,他很高,几乎像潘先生那样。
一切发生得太快,阿晚甚至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已经吃完一整个芋头酥,想着该如何道谢,他救了她,鞠个躬。
他似乎有些惊讶,也不至于这幺客气鞠躬,道声谢不就完了?
然而不等阿晚再比什幺,一人出现把他拉走了,嘴里说着,「快,会议十分钟要开始了,还得先洗脸换衫!」
四周全是人,都是奋力往里头挤的黑色后脑勺,只有他回头,一张花兮兮的脸向她喊,「喂!我叫阿杰,妳的芋头酥真好吃!」
等过完香炉,又求到新的平安符,几乎已夕阳西下,流水席面热闹滚滚,昨日讯息中说,让她在永泰金铺那儿等他。
阿晚缓缓朝唐人街西侧走,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缓慢地走路了,一直以来总有地方需要赶去。
到永泰金铺六点不到,即使经过,她也从未在这儿驻足过,玻璃橱窗中亮晃晃的一片金黄光辉,像日出,戒指、项链、手镯、各式首饰。
相对于纸币,这是永恒的价值,人民的安全感。
武装保安拿眼觑她,不像上门的顾客,说是抢匪又绝无可能,只是个买不起的穷女孩吧?
金灿灿的黄金谁不喜爱呢?
察觉保安开始注意她,阿晚也不敢待在橱窗前了,远远站了开去,天好热,但雨季快来了,再等等。
知道她也听福建话后,他便大部分对她说福建话,忽然想到他的名字「虎」和「雨」的发音相似。
她在等他,也在等雨来。
骑楼人来人往,七点钟,她靠在墙柱边,拿出自己那不能上网的手机看了又看,他的讯息仍停留在昨日,「想吃什幺?哥带妳去吃好吃的。」
那天,阿晚一直等到金铺打烊,店一关,连灯光都没有了,黑暗的骑楼底,她仍抱着小布包,十点左右,保安说她不能再待在这儿,叫她走。
阿晚到班桑码头,赶上最后一班往达拉贫民窟的渡轮,甲板上,一架飞机画过夜空,发出隆隆的声响,机翼上的红色光点一闪一灭。
她一直目送那架飞机消失在视线外,再也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