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海山会」与「槟城海山会」一脉相承。
百多年前,彼时缅甸全境刚刚纳入英属印度,槟城郑氏家族成员搭乘华人公司的「成利轮船」沿稻米贸易线北上,跨越安达曼海,来到仰光这片处女地,建立海山会分号。
如今郑氏家族后人早已移民英国,槟城海山会泯于岁月,仰光海山会则在缅甸脱离英属独立后,由传统华人帮会转型为洪迪商号,亦即永泰商号。
农历三月二十三,妈祖娘娘诞辰,即便海山会已不倚赖海上贸易,这仍是唐人街最大的庆典之一,妈祖林默娘,一个出生时因神性而选择静默的女婴,后成为无数华人下南洋披荆斩棘的依靠与信仰。
恭祝妈祖寿辰,永泰商号在庆福宫摆一日夜流水席,特意从泉州请来知名总铺师(福建话:大厨师)掌勺。
吉时,海山会会长即现任永泰商号董事长叶斯钦,领永泰四大掌柜虔诚上香祈福,檀香袅袅生烟,妈祖圣驾将在唐人街绕境,宋江阵武术表演,全是永泰的子弟兵,表示不忘海山会本源。
进永泰,身体可不能太差。
当年潘绍虎第一次领宋江阵,接的是最危险的「空手夺白刃」的位置,卸腕夺刀的巧劲与时机通常是排练好的表演,但他却让人用真刀,速度快似恶虎爆起,胆识、疯劲、控制力缺一不可。
后来他便得了叶斯钦的看重。
这两年领宋江阵的都是阿杰。
上了香,前面庆典高潮未央,永泰的人到庆福宫三进后堂,这儿亦是原始海山会堂口,擡头一块海山会横匾,乌木崭新,叶斯钦二十多年前才着人新修,老的匾额都毁在了排华时期。
恢复妈祖诞辰庆典也是近十多年的事。
花岗岩铺面中庭沉稳宽阔,四角灰蓝色苏格兰格拉斯哥订制进口的铸铁梁柱是真古董,当年欧洲新艺术浪潮正席卷,南洋华商富豪们倒是不懂这些,只知订购最「时新」的,无须理会价格。
屋檐装饰画远看似立体彩绘,其实是闽南古法「剪瓷雕」,用烧制的彩瓷剪碎后拼贴而成花样,类似义大利马赛克,鲜艳生动,号称永不褪色,也都是近二三十年永泰花钱找老师傅修复的。
跨入乌木金漆雕花鸟隔扇,厅堂顶梁悬着一盏巨型法国进口水晶大吊灯,亦是百年原货,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叶斯钦在长桌尽头坐下,左右两条匾「海不辞水,义结金兰传南溟」,「山不辞土,诚聚四方立仰城」。
除了四大掌柜,余下十余个位置多是有股份的长辈叔父,叶斯钦左下首坐的是四大掌柜之一的麦怀仁,紧接着是潘绍虎。
叶斯钦的右下首则是何运来与周振邦,阿杰等小辈无座次,立在两侧。
这排位纯按辈份,没人有意见,以左为尊,「之」字形走,麦怀仁与何运来皆约莫五十多岁,资深掌柜了,在永泰大半辈子。
周振邦是近两年才上位的,不到三十,其父周谨言曾经也是永泰大掌柜,只不过因着些事儿,十多年前退了。
永泰每个季度走一次帐,年年这时候都是趁着妈祖娘娘诞辰将人聚拢,每个掌柜有自己的细帐,不在这里公开,这里只亮总帐。
洪迪商人在流水中抽佣,一般落在1%到5%,视客户风险高低、金额大小、掌柜自身经营策略调整,并没有固定比例。
然而潘绍虎的总帐流水一出,底下交头接耳,看来新客户南佤萧氏果然进帐巨大,这一季光是流水就逼近两千万美元。
之后等萧氏上轨道,恐怕还会暴增,以萧氏的规模,没人能完全吃下,潘绍虎拿到的只是其中一条线的生意,不过这不是一般洪迪转汇或者过桥业务,而是真正的洗钱服务,抽佣可高达15%。
底下什幺心思的都有,但这种纯靠实力压人的,明面上也说不出什幺,周振邦轻哼一声,「潘掌柜果然是风浪越大,鱼越贵呢。」他这季流水也冲得不错,但整体收益只能排上第三。
潘绍虎尽笑,那笑配上他一身花俏西服大金表,怎幺看怎幺嚣张,怎幺看怎幺气人,「那你也别老在湖上钓鱼啊,也出出海嘛!」
周振邦给他噎着,「我钓鱼!?我!」
两位老前辈麦怀仁与何运来的经营哲学亦各有不同,麦怀仁的客户量不算大,但好几个大约都是军方权贵,抽的佣金也高,当然,掌柜们手上精确有什幺客户,一般来说不公开,像萧氏那样体量巨大的则是例外,不大可能完全保密。
何掌柜一笑似弥勒,福态的身躯在厅里吹大电扇仍直流汗,他笑着对叶斯钦道,「哎会长,这一季流水可是少了,我得多出去跑跑,也就歇了几天,太热了嘛,我人又胖。」
他业绩垫底,但好似也不甚在意,帐面数字看起来不起眼,细算下来却是最会赚轻松钱的只因他多做几乎零风险、零成本的仲介费生意,抽成比例反而是四人中最高的。
叶斯钦点点头,帐面数字他心中早已有底,没有意外,潘绍虎虽然没正经读过几年书,但人是真聪明,对数字金钱天生敏锐。
聪明,且有分寸。
「振邦,」他开口,「表现不错。」给周振邦一句夸奖。
然而听在周振邦耳里,更不是滋味,麦怀仁笑着摇摇头,给潘绍虎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别再刺激他,免得又要炸了。
潘绍虎摇头晃脑,一副举棋不定要不要也夸夸周振邦的恶劣神色,叶斯钦见之哑然,有点想收回「有分寸」的评语
接着都是既定的流程,既定的报告,只在会议末尾,何运来微微蹙眉,「会长,一个消息,还不准确,可能大风向改变。」
长桌一静,永泰半世纪以来经历过各种风浪,其中还以1987年那次最为猛烈,当然,那是举国的海啸巨浪,并非永泰一家承受,当年军政府最高领袖毫无预兆下令废除缅币三种面额的纸钞,并且没有任何补偿方案。
一夜之间,不知多少人一生积蓄直接归零,银行挤兑,市面暴动,进而引发大规模暴乱。
当时叶斯钦刚刚接下永泰没几年,也是那个契机,永泰乘势在仰光站稳脚跟,与唐人街广兴堂平分秋色,近年来在仰光传统老牌印度洪迪商切迪雅家族面前,也有了相提并论的实力,毕竟在这样一个国度,谁又会真正信任国家呢? 。
何运来手上人脉广,消息异常灵通,叶斯钦肃了神色,示意他说。
八九十年代那种巨变,惊心动魄,经历过那段的何运来口中吐「大风向」,可没人敢往小了猜
「很可能会动几百家公司的外汇牌,也可能把美元汇出额度大幅砍低。」
「砍多少?」叶斯钦沉声问。
「一半。」
一下整个厅堂都嗡嗡响,反应过来,潘绍虎直接笑得趴在桌上。
就连周振邦也懒得阴阳怪气,呵呵再次吐出那句,「风浪来了,鱼又贵啰!」
这种程度的外汇管制,不正是永泰赚大钱的机会?真真是天上落黄金雨,能把人给富死。
帐走完,该散场。
潘绍虎起身,这些天一直挺忙,心里倒是没忘了那小女孩,上次在医院,直接将她阿嬷的医药费全结了,真没多少钱。
她不愿意,眼底又是那种凄楚惹怜的颜色,后来只好说算是借她的,慢慢还。
也不知说中了什幺,她一下也不比手语也不写字了,低着头,不敢望他,他看着一下明白过来,自己果真他妈的像变态啊,小女孩一定又想歪了,以为自己要让人日夜肉偿呢。
要解释,临时电话进来,只说再找她,让她好好休息。
一直到昨日才有时间想起来,拿出那张纸条,上面是她的号码,没打电话,发了讯息过去,说今天带她去吃饭。
她回,「潘先生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