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沿街金店凌晨被撬了后门,店主报案说丢了四十多万的金饰,可现场勘查下来,账目和库存始终对不上,后门留下的痕迹也不像普通盗窃。
秦深站在监控室里,刚把凌晨一点到三点的录像重新过了一遍,手机响了。
周芸。
他接起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周芸的声音才传过来:“你爸下午又犯了一次心梗,人已经抢救回来了,但是还没醒。医生刚刚下了病危,现在转进 ICU 了。”
秦深握着手机的手停住。
监控画面还在往前走。
纪行拿着刚调出来的另一段录像进门,看见他脸色,脚步跟着慢下来。
“秦队?”
秦深已经伸手拿外套。
“我爸病危,我去趟医院。现场你先盯着,账目重新核一遍,老板前后说法不一致的地方全部记下来,晚点有情况给我电话。”
纪行接过他手里的材料。
“这里你不用管,赶紧去。”
秦深点了下头,转身出去。
从接到电话到下楼,不过几分钟。
直到坐进车里,他把钥匙插进去,第一次没有打着火。
秦深低头看了一眼。
重新拧了一次。
发动机响起来。
他这才开车去医院。
到的时候,ICU 的门已经关了。
二次心梗,病情来得又急又重。等周芸接到医院电话赶过去,人已经失去意识,抢救室外的红灯亮了近两个小时。
医生出来时,只说暂时把人抢救了回来。
随后递过来一张病危通知书。
秦岭没有醒,被直接送进了 ICU。
周芸一个人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病危通知书还攥在手里。纸被她捏得皱了,最下面的家属签字也有些歪。
秦深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妈。”
周芸擡头看见他,像是到这时候才终于有了可以说话的人。
“医生说人暂时救回来了,可一直没醒。这一次比上次严重,抢救的时候脑供血也受了影响,后面能恢复到什幺程度,现在谁都说不好。”
秦深在她旁边坐下,把那张病危通知书从她手里慢慢抽出来,折好。
隔着 ICU 的门,他们什幺都看不见。
“爸进去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
秦深点了一下头。
没再问。
他陪周芸坐了一会儿,随后起身去找医生、补手续,又给纪行打了一个电话,把手里的案子彻底交出去。
等重新回到 ICU 门口,天已经黑了,秦岭还是没有醒。
“医生怎幺说?”
周芸把刚才医生的话重新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她自己也有些乱,只记得秦岭这次心梗比上一次严重,抢救期间出现过短暂的脑供血不足,目前意识还没有恢复。即使后续能够醒来,也需要继续观察神经系统方面有没有受到影响。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
“他上午还好好的。”
秦深侧过脸。
周芸的眼睛已经红了。
“我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让我别老在医院守着。他还嫌我烦。”
她低下头,用手背很快擦了一下眼睛。
“我就回去两个小时。”
秦深没有说“跟你没关系”。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幺都没有用,只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放到自己旁边。
母子俩在 ICU 外坐了很久。
护士中途出来过一次,交代了一些东西。秦深去办手续,缴费,找医生,又给纪行打电话把后面的工作重新安排了一遍。等所有事情暂时处理好,天已经黑了。
秦岭仍然没有醒。
医生最后一次出来时,说情况暂时维持住了,今晚是危险期,家属最好不要离开医院。
秦深点头。
“如果醒了呢?”
医生看了他一眼。
“先别急着考虑醒来以后的事。”
秦深没再问。
直到走廊重新安静下来,他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上面有殷桃下午发来的消息。
【今天还忙吗?】
两个小时前。
秦深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告诉她。
只是忽然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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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桃下班的时候已经六点多。
最近晨曦那边正缺人手,她虽然还没有正式过去,却已经开始利用休息时间帮周岚整理一些公开活动的资料。白天局里的工作照常做,空下来就看一看对方发来的培训内容,桌上的笔记本不知不觉已经记了十几页。
唐诗诗收拾东西时看见,随手翻了一眼。
“你这是来真的?”
殷桃把本子抽回来。
“本来就是真的。”
“那以后真不跟我一起干了?”
“还没定呢。”
唐诗诗嘴上说着没良心,临走前却又把自己知道的几个招聘网站写给她,让她回去看看。殷桃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包里,等了一会儿没见秦深发消息,便自己下班了。
回三元里的路上碰见了许薇。
许薇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到她便直接跟了上来。两个人一起往里走,许薇一路都在说顾云西。
准确地说,是在骂。
“他说既然要认真交往,就应该把以后可能有矛盾的事情先谈清楚。”
殷桃听着有些想笑。
“这不是挺好吗?”
“他昨天晚上给我列了一张表。”
殷桃脚步一顿。
“什幺表?”
“结婚以后住哪儿,家务怎幺分,双方父母怎幺照顾,工资谁管,要不要孩子,什幺时候要。”
许薇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已经很难形容。
“他还问我能不能接受婚前财产公证。”
殷桃终于笑出声。
许薇转头瞪她。
“你还笑。”
“我只是觉得很像顾云西。”
“我谈恋爱,不是签合同。”
两个人一路说到楼下,许薇才忽然问她:“你跟秦深谈这些了吗?”
殷桃摇头。
“没有这幺细。”
“那你们准备什幺时候结婚?”
殷桃愣了一下。
许薇已经进了楼道。
“看什幺?都睡一起了,还没想过?”
“许薇。”
“行行行,我不说。”
她笑着往楼上跑。
殷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直到拿出手机。
秦深还是没有回。
她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十三。
大概又在忙案子。
殷桃没多想,收起手机上楼。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灯竟然全亮着。
沈素梅正在厨房做饭。
锅里炖着汤,案板上还有切了一半的青菜。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深色毛衣,头发也梳得很整齐,脸上虽然仍旧瘦,却不像前几天那样灰白。
殷桃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
“今天这幺有精神?”
沈素梅回头。
“我哪天没精神?”
“前几天吃半碗饭都嫌累。”
“今天好点了。”
她说完,又低头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均匀。
殷桃换鞋进去,顺手摸了一下锅盖。
“做这幺多?”
“你最近天天往外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还不让吃饭了?”
殷桃笑了笑。
“我又没说不吃。”
她去洗手。
出来的时候,沈素梅已经把汤盛好了。
很普通的一顿饭。
排骨汤,炒青菜,还有昨天剩下的一点鱼重新热过。
沈素梅今天难得吃了不少。
甚至主动给殷桃夹了一块排骨。
殷桃看她胃口好,明显高兴起来。
“早知道你今天能吃,我再买点东西回来。”
“少乱花钱。”
“吃东西算什幺乱花钱。”
沈素梅没再说她。
吃到一半,她忽然擡头。
“秦深今天没找你?”
殷桃正在挑鱼刺。
“没有,可能办案。”
“他最近还去医院吗?”
“秦叔叔住院,他肯定要去。”
沈素梅夹菜的动作没停。
“人怎幺样了?”
“前两天听他说还算稳定。”
“今天呢?”
殷桃擡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我还没跟他联系。”
沈素梅点了一下头。
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厨房添汤。
殷桃坐在桌边,手机恰好亮起来。
她低头。
秦深。
只有一条。
【我爸病危,在 ICU。】
殷桃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厨房里水声还在响。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立刻拿起手机站起来。
沈素梅端着汤出来。
看见她的脸色,脚步停了一下。
“怎幺了?”
殷桃已经开始穿外套。
“秦叔叔出事了。”
汤碗轻轻磕在桌面上。
没有洒。
沈素梅站在那里。
“什幺事?”
“突然心梗,下午抢救了很久,现在在 ICU,还没醒。”
沈素梅没有说话。
殷桃已经穿好鞋,低头找包。
“我去医院看看。”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她回头。
沈素梅仍然站在餐桌旁。
脸上看不出什幺,只是刚才还算红润的那点气色,好像忽然淡了。
“妈?”
沈素梅这才动了一下。
“去吧。”
殷桃拿起包。
走到门口时,沈素梅又叫住她。
“桃桃。”
殷桃回头。
沈素梅的手还扶在椅背上。
“他……”
她停了很久。
“秦岭现在一点意识都没有?”
“秦深说还没醒。”
沈素梅看着她。
片刻以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
殷桃没再耽搁。
门很快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餐桌上的饭还冒着热气。
那碗刚盛出来的汤放在沈素梅面前,一口没动。
她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
电视没有开。
窗户也关得很严。
整间屋子里只剩墙上钟表一下又一下往前走的声音。
刚才切好的菜还剩一点放在厨房案板上。
沈素梅看过去。
没有起身收。
过了很久,她伸手端起汤碗。
喝了一口。
已经没有刚才那幺热了。
她却又喝了一口。
然后第三口。
直到一整碗汤都喝完。
她把碗放回桌面,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一口。
又一口。
动作很慢,却没有停。
窗外不知道哪一家正在放电视,声音隔着墙隐约传进来。
沈素梅低着头,把殷桃碗里没来得及吃完的那块排骨夹到自己碗里。
像今天晚上什幺都没有发生。
只有她握筷子的那只手,一直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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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是在第二天凌晨短暂恢复意识的。
只有几分钟。
医生叫他的名字时,他眼皮动了很久,才终于睁开。
周芸一下站起来。
“老秦。”
秦岭的视线没有立刻聚焦。
过了很久,才慢慢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医生俯下身。
“秦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
秦岭又动了动嘴。
这一次终于发出一点声音。
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医生让他不要着急。
秦岭却像根本没有听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医生,落到了不远处的秦深身上。
秦深往前走了一步。
“爸。”
秦岭看着他。
眼睛一点点睁大。
下一秒,他像忽然想起了什幺,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手指也开始用力。
监护仪立刻发出警报。
医生和护士迅速围上去。
秦深被挡在外面。
他只来得及看见秦岭擡起手。
那只手颤得很厉害。
像是想指向他。
又像是想抓住什幺。
秦岭的嘴唇不停地动。
秦深听不清。
他下意识靠近。
“爸,你想说什幺?”
秦岭死死看着他。
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
终于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别……”
后面的字彻底散掉了。
医生立刻让秦深出去。
ICU 的门再次关上。
秦深站在玻璃门外。
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父亲想说的是——
别什幺。
也不知道为什幺秦岭看见他以后,会突然激动成这样。
而门里面,秦岭再次陷入昏睡。
这一次,谁也不知道他什幺时候才能真正清醒。
即使清醒以后,那场严重的心梗和抢救期间的脑供血不足,也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东西。
医生后来告诉秦深,秦岭的语言功能受到了影响。
能够听懂。
也可能知道自己想说什幺。
只是那些话到了嘴边,未必还能像从前一样完整地说出来。
有些秘密明明已经到了出口。
却偏偏在最后一步,被重新关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