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是在第二天下午醒的。
消息来得很突然。秦深刚从医院楼下买了两杯咖啡,电梯还没上到九楼,周芸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她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你爸醒了”,声音压得很低,秦深握着纸杯的手紧了一下,电梯门一开便快步走了出去。
人确实醒了。
只是和所有人想象中的“醒”不太一样。
秦岭仍然躺在 ICU,鼻下接着氧气,脸色很差,眼睛睁着,已经能够听懂医生的话。医生问他叫什幺,他嘴唇动了几次,发出来的声音却含混不清;再问他认不认识床边的人,他的视线慢慢转过去,先落在周芸身上,随后看见了站在后面的秦深。
那一瞬间,他的神情明显变了。
秦深往前走了一步。
“爸。”
秦岭盯着他,嘴唇开始动。
第一个音很轻。
秦深没听清,俯下身靠近。
秦岭像是急了,眉头越皱越紧,手指也从被子下面慢慢擡起来。护士立刻按住他的手,提醒他现在不能激动,有什幺话以后慢慢说。
可秦岭还是看着秦深。
“别……”
这一次,秦深听清了。
后面的话却怎幺也出不来。
他的舌头像不再听使唤,越着急,声音越混乱,最后连那个“别”字都变得模糊。监护仪上的数字跟着往上跳,医生很快叫停,让家属先出去。
ICU 的门重新关上。
周芸站在门口,眼睛还是红的。
“他想跟你说什幺?”
秦深摇头。
“没听出来。”
周芸朝门里看了一眼,没有再问。
医生随后出来解释,秦岭这次病情严重,抢救期间出现了脑供血不足,目前看来意识和理解能力尚可,但语言功能受到了影响。具体能恢复到什幺程度,需要后续观察和康复训练,现在最忌讳的就是情绪波动。
秦深听完,只问了一句:“他自己知道自己说不清吗?”
医生点头。
“知道。所以家属更要注意,别让他着急。”
秦深站在那里没说话。
知道自己想说什幺。
也知道别人听不懂。
对一个清醒的人来说,大概比完全昏迷更难熬。
当天晚上,殷桃赶到医院。
她下班以后先回了一趟三元里,给秦深拿了两件换洗衣服,又去附近买了些吃的。到医院已经快八点,秦深正在走廊尽头接电话。
局里那边还有案子。
纪行接手以后发现之前那家金店的老板确实隐瞒了部分库存问题,所谓“四十多万损失”里面有将近一半根本对不上进货记录。秦深听完,让他们按程序继续查,没有再多问。
挂电话时,殷桃已经走到他身后。
秦深回过头。
她两只手都拎着东西,肩上还挂着他的黑色旅行包,殷桃把旅行包递给他。
“衣服给你拿了。充电器也在里面,剃须刀没找到,不知道是不是本来就在你车上。”
“在车里。”
“那就行。”
她又把另一只袋子递过去。
“先吃饭。”
秦深没接。
殷桃看他一眼,自己拎着东西走到旁边长椅坐下,把餐盒一层一层拿出来。
秦深站了几秒,还是过去了。
“我不饿。”
“那陪我吃。”
殷桃拆开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他。
秦深接了。
两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吃了一顿很晚的晚饭。
其实谁都没吃多少。
殷桃没问他难不难受,也没说那些安慰人的话,只是把汤推到他面前,等他喝完,又把自己那盒几乎没动的饭盖起来。
秦深忽然开口。
“他醒了。”
殷桃转过脸。
“什幺时候?”
“下午。”
“能认人吗?”
“能。”
秦深低头捏着手里的纸杯,过了一会儿才继续,“但是说话受了影响。医生说以后能恢复多少还不确定。”
殷桃安静了一会儿。
手伸过去,覆在他手背上。
秦深没有动。
她的手很暖。
走廊里人来人往,偶尔有护士经过,也没人注意他们。
“他看见我的时候一直想说话。”
秦深看着前面的地面。
“急得监护都报警了,我也没听懂。”
殷桃的手指轻轻收拢。
“医生不是说还能恢复吗?”
“嗯。”
秦深停了一会儿。
“我以前总觉得时间多。”
殷桃看着他。
“他身体一直不错,我也没想过有一天会突然这样。有些话想着等以后有机会再问,拖着拖着,就觉得什幺时候问都行。”
他笑了一下,很淡。
“真躺在里面了才发现,有些话不是你想什幺时候说,就什幺时候都有机会。”
殷桃没有接话。
她往他那边挪了一点,肩膀靠过去。
秦深低下头。
片刻后,他擡起胳膊,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没有亲吻,也没有再说什幺。
殷桃靠着他坐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秦深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头发上。
“今天别陪我熬夜。”
“我知道。”
“九点送你回去。”
“十点。”
秦深低头看她。
殷桃也看着他。
最后他没跟她争。
“九点半。”
殷桃笑了一下。
“行。”
第二天下午,秦岭的情况稳定了一些。
殷桃下班早,跟着秦深一起去了医院。
周芸正在病房外和医生说话,看见她来,先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秦岭已经从最危险的状态里暂时缓过来,意识也比昨天清楚,只是依旧不能长时间见人。
殷桃原本没打算进去。
周芸却说:“来都来了,让他看一眼吧。昨天还问……也不知道是不是问你们。”
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迟疑。
秦深没注意。
三个人进去的时候,秦岭正醒着。
他先看见周芸。
随后是秦深。
最后才看见站在秦深身边的殷桃。
病床上的人一下不动了。
殷桃也停下脚步。
“秦叔叔。”
秦岭直直看着她。
那种目光太久。
久到殷桃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以为有什幺东西。
“您今天好点了吗?”
秦岭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殷桃往前走了半步。
“您别急,医生说现在不能太激动。有什幺话,等身体好一点再说。”
秦岭的眼睛却忽然红了。
秦深最先发现。
“爸?”
秦岭没看他。
仍旧看着殷桃。
右手从被子下面擡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想够什幺。
殷桃下意识伸手。
可她的手还没有碰到他,秦岭的手已经偏开了。
越过她。
抓向秦深。
秦深立即握住。
“我在。”
秦岭死死攥着他的手。
嘴唇不停地动。
这一次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没有。
喉咙里只有含混的声音。
殷桃站在床边。
周芸的目光却一点点变了。
她看了看秦岭,又看向殷桃。
“老秦,别急。”
秦岭的呼吸已经开始乱。
周芸立刻转过身。
“小桃,你先跟阿姨出去一下,好不好?他现在一着急,医生就不让见人。”
殷桃点头。
“好。”
她没有多想,转身先出了病房。
门关上。
秦岭的眼睛还盯着那个方向。
周芸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床尾,等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才走到床边。
“你这几天一直这样。”
秦岭看向她。
周芸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秦深来了,你急。小桃来了,你更急。”
她停了一会儿。
“是不是跟他们两个有关系?”
秦岭的手指猛地收紧。
周芸看见了。
病房里没有别人说话。
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真有关系?”
秦岭闭上眼。
周芸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门外,殷桃正在等秦深。
秦深出来以后,她先问:“叔叔是不是不喜欢我?”
秦深皱眉。
“为什幺这幺想?”
“他每次看到我都很激动。”
“跟你没关系。”
秦深把门带上。
“他现在情绪不稳定。”
殷桃没再问。
两个人一起往电梯走。
到了楼下,殷桃忽然停下来。
“你今天回医院还是回家?”
“医院。”
“那我明天给你带饭。”
“不用每天跑。”
殷桃擡眼看他。
秦深后面的话便没再说。
她伸手替他把大衣领口整理好。
“我明天六点下班。你想吃什幺提前告诉我,不说我就自己买。”
秦深看了她一会儿。
“排骨。”
殷桃笑了。
“行。”
秦深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很轻。
“到家给我消息。”
“知道。”
殷桃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秦深还站在那里。
她朝他挥了挥手。
秦深也擡了一下手。
直到她走远,他才重新转身进医院。
晚上回到三元里,沈素梅正在收衣服。
阳台窗户开了一条缝,冬天的风往屋里灌,她却像不觉得冷,一件件把晒干的衣服从架子上取下来。
殷桃过去把窗户关了。
“今天咳得好一点吗?”
“没怎幺咳。”
沈素梅把她的一件毛衣叠好。
“秦岭醒了吗?”
殷桃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醒了。”
沈素梅低头把衣角抚平。
“能说话了?”
“能出声,但是说不清楚。”
衣服已经叠好了。
沈素梅的手仍压在上面。
殷桃没注意,弯腰去拿旁边的睡衣。
“医生说可能是抢救的时候脑供血受了影响。现在人能听懂,也认得人,就是说话比较困难,后面得慢慢做康复。”
沈素梅把手收回来。
“那要养很久。”
“应该吧。”
殷桃抱起自己的衣服。
“今天我还进去看他了。”
沈素梅擡头。
“秦叔叔一看见我就特别激动,吓得周阿姨赶紧让我出来。”
“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别胡说。”
沈素梅接得很快。
殷桃看她一眼。
沈素梅已经低下头,继续叠下一件衣服。
“病人刚醒,脑子都不一定完全清楚。你少往自己身上想。”
“秦深也这幺说。”
沈素梅没再出声。
她今天胃口依旧不错。
晚饭吃了一整碗,还喝了半碗汤。吃完以后甚至把厨房收拾了一遍,灶台擦得很干净。
殷桃洗完澡出来,她正在客厅换沙发套。
“你最近怎幺突然这幺勤快?”
“身体好一点,还不能干活了?”
“能。”
殷桃过去帮她拽住另一边。
母女俩把沙发套铺平。
沈素梅拍了两下褶皱。
“这样看着舒服。”
殷桃回房以后,她又把茶几擦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周芸回家取东西。
秦岭住院以后,家里已经好几天没人回来。她把窗户打开通风,又进书房替他找医生要的旧病历。
抽屉里没有。
她拉开下面一层。
几本旧书,一副老花镜,还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周芸的动作停住。
她见过这个袋子。
秦岭第一次出事以前,这东西就一直放在病房里。
那天她问过里面是什幺。
秦岭说,是一点旧东西。
周芸把文件袋拿出来。
没有封口。
她站在书桌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里面的纸抽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户籍信息。
照片很小。
却一眼就能认出来。
殷桃。
周芸皱起眉。
继续往下看。
现在姓名:殷桃。
曾用名那一栏,只有两个字。
沈圆。
周芸的手停住。
窗外有风吹进来。
纸页轻轻动了一下。
她盯着那个“沈”字看了很久。
随后翻开了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