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说不出口

秦岭是在第二天下午醒的。

消息来得很突然。秦深刚从医院楼下买了两杯咖啡,电梯还没上到九楼,周芸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她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你爸醒了”,声音压得很低,秦深握着纸杯的手紧了一下,电梯门一开便快步走了出去。

人确实醒了。

只是和所有人想象中的“醒”不太一样。

秦岭仍然躺在   ICU,鼻下接着氧气,脸色很差,眼睛睁着,已经能够听懂医生的话。医生问他叫什幺,他嘴唇动了几次,发出来的声音却含混不清;再问他认不认识床边的人,他的视线慢慢转过去,先落在周芸身上,随后看见了站在后面的秦深。

那一瞬间,他的神情明显变了。

秦深往前走了一步。

“爸。”

秦岭盯着他,嘴唇开始动。

第一个音很轻。

秦深没听清,俯下身靠近。

秦岭像是急了,眉头越皱越紧,手指也从被子下面慢慢擡起来。护士立刻按住他的手,提醒他现在不能激动,有什幺话以后慢慢说。

可秦岭还是看着秦深。

“别……”

这一次,秦深听清了。

后面的话却怎幺也出不来。

他的舌头像不再听使唤,越着急,声音越混乱,最后连那个“别”字都变得模糊。监护仪上的数字跟着往上跳,医生很快叫停,让家属先出去。

ICU   的门重新关上。

周芸站在门口,眼睛还是红的。

“他想跟你说什幺?”

秦深摇头。

“没听出来。”

周芸朝门里看了一眼,没有再问。

医生随后出来解释,秦岭这次病情严重,抢救期间出现了脑供血不足,目前看来意识和理解能力尚可,但语言功能受到了影响。具体能恢复到什幺程度,需要后续观察和康复训练,现在最忌讳的就是情绪波动。

秦深听完,只问了一句:“他自己知道自己说不清吗?”

医生点头。

“知道。所以家属更要注意,别让他着急。”

秦深站在那里没说话。

知道自己想说什幺。

也知道别人听不懂。

对一个清醒的人来说,大概比完全昏迷更难熬。

当天晚上,殷桃赶到医院。

她下班以后先回了一趟三元里,给秦深拿了两件换洗衣服,又去附近买了些吃的。到医院已经快八点,秦深正在走廊尽头接电话。

局里那边还有案子。

纪行接手以后发现之前那家金店的老板确实隐瞒了部分库存问题,所谓“四十多万损失”里面有将近一半根本对不上进货记录。秦深听完,让他们按程序继续查,没有再多问。

挂电话时,殷桃已经走到他身后。

秦深回过头。

她两只手都拎着东西,肩上还挂着他的黑色旅行包,殷桃把旅行包递给他。

“衣服给你拿了。充电器也在里面,剃须刀没找到,不知道是不是本来就在你车上。”

“在车里。”

“那就行。”

她又把另一只袋子递过去。

“先吃饭。”

秦深没接。

殷桃看他一眼,自己拎着东西走到旁边长椅坐下,把餐盒一层一层拿出来。

秦深站了几秒,还是过去了。

“我不饿。”

“那陪我吃。”

殷桃拆开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他。

秦深接了。

两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吃了一顿很晚的晚饭。

其实谁都没吃多少。

殷桃没问他难不难受,也没说那些安慰人的话,只是把汤推到他面前,等他喝完,又把自己那盒几乎没动的饭盖起来。

秦深忽然开口。

“他醒了。”

殷桃转过脸。

“什幺时候?”

“下午。”

“能认人吗?”

“能。”

秦深低头捏着手里的纸杯,过了一会儿才继续,“但是说话受了影响。医生说以后能恢复多少还不确定。”

殷桃安静了一会儿。

手伸过去,覆在他手背上。

秦深没有动。

她的手很暖。

走廊里人来人往,偶尔有护士经过,也没人注意他们。

“他看见我的时候一直想说话。”

秦深看着前面的地面。

“急得监护都报警了,我也没听懂。”

殷桃的手指轻轻收拢。

“医生不是说还能恢复吗?”

“嗯。”

秦深停了一会儿。

“我以前总觉得时间多。”

殷桃看着他。

“他身体一直不错,我也没想过有一天会突然这样。有些话想着等以后有机会再问,拖着拖着,就觉得什幺时候问都行。”

他笑了一下,很淡。

“真躺在里面了才发现,有些话不是你想什幺时候说,就什幺时候都有机会。”

殷桃没有接话。

她往他那边挪了一点,肩膀靠过去。

秦深低下头。

片刻后,他擡起胳膊,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没有亲吻,也没有再说什幺。

殷桃靠着他坐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秦深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头发上。

“今天别陪我熬夜。”

“我知道。”

“九点送你回去。”

“十点。”

秦深低头看她。

殷桃也看着他。

最后他没跟她争。

“九点半。”

殷桃笑了一下。

“行。”

第二天下午,秦岭的情况稳定了一些。

殷桃下班早,跟着秦深一起去了医院。

周芸正在病房外和医生说话,看见她来,先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秦岭已经从最危险的状态里暂时缓过来,意识也比昨天清楚,只是依旧不能长时间见人。

殷桃原本没打算进去。

周芸却说:“来都来了,让他看一眼吧。昨天还问……也不知道是不是问你们。”

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迟疑。

秦深没注意。

三个人进去的时候,秦岭正醒着。

他先看见周芸。

随后是秦深。

最后才看见站在秦深身边的殷桃。

病床上的人一下不动了。

殷桃也停下脚步。

“秦叔叔。”

秦岭直直看着她。

那种目光太久。

久到殷桃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以为有什幺东西。

“您今天好点了吗?”

秦岭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殷桃往前走了半步。

“您别急,医生说现在不能太激动。有什幺话,等身体好一点再说。”

秦岭的眼睛却忽然红了。

秦深最先发现。

“爸?”

秦岭没看他。

仍旧看着殷桃。

右手从被子下面擡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想够什幺。

殷桃下意识伸手。

可她的手还没有碰到他,秦岭的手已经偏开了。

越过她。

抓向秦深。

秦深立即握住。

“我在。”

秦岭死死攥着他的手。

嘴唇不停地动。

这一次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没有。

喉咙里只有含混的声音。

殷桃站在床边。

周芸的目光却一点点变了。

她看了看秦岭,又看向殷桃。

“老秦,别急。”

秦岭的呼吸已经开始乱。

周芸立刻转过身。

“小桃,你先跟阿姨出去一下,好不好?他现在一着急,医生就不让见人。”

殷桃点头。

“好。”

她没有多想,转身先出了病房。

门关上。

秦岭的眼睛还盯着那个方向。

周芸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床尾,等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才走到床边。

“你这几天一直这样。”

秦岭看向她。

周芸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秦深来了,你急。小桃来了,你更急。”

她停了一会儿。

“是不是跟他们两个有关系?”

秦岭的手指猛地收紧。

周芸看见了。

病房里没有别人说话。

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真有关系?”

秦岭闭上眼。

周芸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门外,殷桃正在等秦深。

秦深出来以后,她先问:“叔叔是不是不喜欢我?”

秦深皱眉。

“为什幺这幺想?”

“他每次看到我都很激动。”

“跟你没关系。”

秦深把门带上。

“他现在情绪不稳定。”

殷桃没再问。

两个人一起往电梯走。

到了楼下,殷桃忽然停下来。

“你今天回医院还是回家?”

“医院。”

“那我明天给你带饭。”

“不用每天跑。”

殷桃擡眼看他。

秦深后面的话便没再说。

她伸手替他把大衣领口整理好。

“我明天六点下班。你想吃什幺提前告诉我,不说我就自己买。”

秦深看了她一会儿。

“排骨。”

殷桃笑了。

“行。”

秦深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很轻。

“到家给我消息。”

“知道。”

殷桃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秦深还站在那里。

她朝他挥了挥手。

秦深也擡了一下手。

直到她走远,他才重新转身进医院。

晚上回到三元里,沈素梅正在收衣服。

阳台窗户开了一条缝,冬天的风往屋里灌,她却像不觉得冷,一件件把晒干的衣服从架子上取下来。

殷桃过去把窗户关了。

“今天咳得好一点吗?”

“没怎幺咳。”

沈素梅把她的一件毛衣叠好。

“秦岭醒了吗?”

殷桃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醒了。”

沈素梅低头把衣角抚平。

“能说话了?”

“能出声,但是说不清楚。”

衣服已经叠好了。

沈素梅的手仍压在上面。

殷桃没注意,弯腰去拿旁边的睡衣。

“医生说可能是抢救的时候脑供血受了影响。现在人能听懂,也认得人,就是说话比较困难,后面得慢慢做康复。”

沈素梅把手收回来。

“那要养很久。”

“应该吧。”

殷桃抱起自己的衣服。

“今天我还进去看他了。”

沈素梅擡头。

“秦叔叔一看见我就特别激动,吓得周阿姨赶紧让我出来。”

“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别胡说。”

沈素梅接得很快。

殷桃看她一眼。

沈素梅已经低下头,继续叠下一件衣服。

“病人刚醒,脑子都不一定完全清楚。你少往自己身上想。”

“秦深也这幺说。”

沈素梅没再出声。

她今天胃口依旧不错。

晚饭吃了一整碗,还喝了半碗汤。吃完以后甚至把厨房收拾了一遍,灶台擦得很干净。

殷桃洗完澡出来,她正在客厅换沙发套。

“你最近怎幺突然这幺勤快?”

“身体好一点,还不能干活了?”

“能。”

殷桃过去帮她拽住另一边。

母女俩把沙发套铺平。

沈素梅拍了两下褶皱。

“这样看着舒服。”

殷桃回房以后,她又把茶几擦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周芸回家取东西。

秦岭住院以后,家里已经好几天没人回来。她把窗户打开通风,又进书房替他找医生要的旧病历。

抽屉里没有。

她拉开下面一层。

几本旧书,一副老花镜,还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周芸的动作停住。

她见过这个袋子。

秦岭第一次出事以前,这东西就一直放在病房里。

那天她问过里面是什幺。

秦岭说,是一点旧东西。

周芸把文件袋拿出来。

没有封口。

她站在书桌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里面的纸抽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户籍信息。

照片很小。

却一眼就能认出来。

殷桃。

周芸皱起眉。

继续往下看。

现在姓名:殷桃。

曾用名那一栏,只有两个字。

沈圆。

周芸的手停住。

窗外有风吹进来。

纸页轻轻动了一下。

她盯着那个“沈”字看了很久。

随后翻开了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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