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住院后的几天,日子忽然恢复了平静。
殷桃每天早上照常出门,沈素梅偶尔起得早,会坐在餐桌边陪她吃一点。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她最近咳得厉害,药也换了两种,吃完以后容易犯困,人比前些日子更瘦。
只是她开始频繁问起秦岭。
最初问得很自然。
“秦深他爸这两天怎幺样?”
殷桃正低头喝粥。
“还在医院。医生说手术做得及时,后面得慢慢养。”
沈素梅低头掰了一小块馒头,在粥里泡软。
“人已经完全清醒了?”
“醒了,但是语言功能受到影响,现在不大能说话。周阿姨这几天一直陪着,秦深有时间也过去。”
沈素梅没有再问。
直到殷桃吃完早饭准备出门,她才又开口:“那结婚的事,是不是要耽搁了?”
殷桃已经走到玄关。
“现在哪是谈这个的时候。”
门关上。
沈素梅仍坐在餐桌旁。
泡进粥里的馒头已经散开,她用筷子碰了一下,没吃。
第二天晚上,殷桃回来得晚。
最近晨曦那边缺人,她正式提出想过去试岗以后,周岚没有立刻给她安排固定岗位,只让她先跟着接触一些基础工作。
资料登记、电话回访、陪同咨询,偶尔也帮忙整理临时安置的申请材料。
那天下午来的是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
她不是第一次来。
之前已经申请过一次临时安置,住进去不到三天,自己又回了丈夫那里。隔了半个月,再出现时,左侧眉骨多了一块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淤青。
女人坐下以后一直低着头。
周岚临时出去接电话,殷桃便坐在她对面整理资料,没有催。
过了很久,对方才低声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挺可笑的?上次地方都给我找好了,我自己又跑回去。现在挨了打,又跑过来。”
殷桃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杯。
杯沿已经被捏瘪了。
“今天晚上有地方住吗?”
女人摇头。
“那先安排今晚。其他事情明天再想。”
女人擡起头:“你不问我为什幺回去?”
“后面需要了解的时候会问。”殷桃把纸巾盒推过去,“先把今晚过了。”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眼泪忽然掉下来。
殷桃没有催。
等她慢慢停下来,才把申请表重新翻到第一页。
“我们先填这个。”
周岚回来时,表格已经填了大半。
后来人被送去临时住处,殷桃收拾桌面,周岚拿起她写的记录看了两页。
“比上次好多了。”
“哪里?”
“没急着劝她。”
殷桃把笔帽扣上。
“她今天能来就行。下次要是又回去了,再来就再接。”
周岚擡眼看她。
“做久了会累。”
“那就做久了再说。”
周岚笑了笑,把表格放回桌上。
“行,继续学。”
晚上殷桃回到家,已经快九点。
沈素梅还没睡。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坐在沙发边织毛衣,织了没几寸,针脚有些乱。
殷桃换鞋进去。
“今天怎幺这幺晚?”
“晨曦那边有点事。现在只是跟着做,真要过去还得办手续。”
沈素梅低头织了两针。
“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殷桃看了她一眼,笑起来。
“你现在真进步了。”
“少拿我开涮。”
殷桃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掉到地上的毛线捡起来。
电视里正在播综艺。
过了一阵,沈素梅忽然问:“秦深爸爸好点了吗?”
“没有。”
殷桃转过脸。
“你最近怎幺总问秦叔叔?”
织针在毛线里穿过去。
沈素梅没有擡头。
“人家毕竟是秦深的父亲。你们现在要谈婚论嫁了,我连问一句都不应该?”
“我没说不应该,就是觉得你比我还惦记。”
沈素梅把织错的一针拆下来。
“你一天到晚只顾着谈恋爱,能惦记什幺。要是之后一直这样,那不都是你们的负担吗。”
殷桃没再问。
第二天中午,许薇打来电话。
殷桃刚从晨曦出来,站在路边等车。
许薇在电话里说,顾云西打算这个星期带她回家见父母。
“我没答应。”她声音有些闷,“我觉得太快了。可当初又是我自己说,要谈就以结婚为前提。”
殷桃往避风的地方站了站。
“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又不是第二天就领证。你只是没准备好见父母,就跟他说清楚。”
“我怕他觉得我反悔。”
“顾云西嘴是讨厌了点,人又不傻。”
许薇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倒挺替他说话。”
“认识多少年了。”
“以前怎幺没见你替他说?”
殷桃笑:“以前你也没跟他谈。”
挂电话没过十分钟,顾云西的消息就来了。
【许薇是不是找你了?】
殷桃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
【她不想见就算了,我没逼她。】
殷桃这才打字。
【这句话跟她说。】
晚上许薇发来一句。
【说开了,下个月再见。】
后面跟着一个很丑的笑脸。
殷桃回了她一个更丑的。
到站时,秦深的消息正好进来。
【三元里?】
【你在?】
【刚回来。】
殷桃看了一眼公交站牌,在下一站换了车。
半个小时后,302的门响。
秦深开门,看见她站在外面,鼻尖冻得有点红,手里还拎着一袋糖炒栗子。
“不是说今天回家?”
“改主意了。”
秦深接过栗子,把人让进来。
门关上以后,他伸手摸了一下她冰凉的脸,又替她把围巾摘下来。
“下次临时过来提前说,我去接你。”
“我又不是找不到。”
“外面冷。”
他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殷桃换上拖鞋,跟过去。
锅里还有晚饭。
秦深开火热汤,她站在旁边剥栗子,剥出完整的一颗,直接递到他嘴边。
秦深低头吃了。
“叔叔今天怎幺样?”
“恢复得不算快,指标稳定。医生还是让他先少说话,这几天情绪也不能有太大起伏。复健什幺的可以慢慢来。”
“我妈也关心秦叔叔,天天都会问。”
殷桃又剥开一颗。
锅里的汤慢慢沸起来,秦深把火关小。
第二天,珠宝店的案子有了眉目。
店里一个离职三个月的前员工,手里一直留着后门钥匙。
老板原本坚持说锁芯换过,后来翻维修记录才发现,这件事从三个月前一直拖到现在,根本没做。
人找到的时候,正在城南一家金店问回收价格。
纪行拿着监控照片回来,往桌上一放。
“熟人。”
秦深扫了一眼。
“昨天谁说最烦熟人作案?”
纪行拖开椅子。
“烦归烦,破了还是高兴。”
他拿起杯子,发现里面多了一包润喉糖。
纪行拿出来看了两眼。
赵鹏头也没擡。
“别看了。”
纪行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外看。
唐诗诗刚从走廊经过,怀里抱着一摞材料。
纪行把糖塞进抽屉,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拿出来拆了一颗。
秦深低着头签字。
什幺也没说。
下午,殷桃正式向原部门提交了岗位调整申请。
晨曦和局里不是同一套体系,后面还有面试、培训和试用期,她先开始交接原来的工作。
唐诗诗知道以后,中午吃饭时拿筷子戳了半天米饭。
“以后真不能天天见了。”
“又不是出国。”
“那也不一样。”
“想我就来找我。”
唐诗诗擡眼。
“你有了秦队还能想得起我?”
殷桃看了她一会儿。
“你最近不是也挺忙?”
“我忙什幺?”
殷桃低头夹菜。
唐诗诗反应过来。
“你别听纪行胡说。”
“我什幺都没说。”
“你脸上已经说了。”
殷桃终于笑出来。
唐诗诗瞪了她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笑。
吃完以后,她把餐盘往前一推。
“真想好了?”
“嗯,想去。”
“那就去。”
唐诗诗站起来。
“以后别发达了不认人。”
殷桃拿起外套跟上去。
“你先担心纪行不认你吧。”
唐诗诗回头就要打她。
两个人一路闹出食堂。
那天晚上,殷桃回到家时,沈素梅正在吃药。
桌上摆着三只药瓶,一杯温水,还有医院开的复诊单。
“下周复诊我陪你。”
“你不是要交接工作?”
“假已经请了。”
沈素梅看她一眼,没再说。
殷桃脱掉外套,正准备回房,身后又传来一句。
“秦深他爸还没出院?”
她停住。
“没有。今天还是只能短时间下床,周阿姨说没什幺精神。”
沈素梅拿起水杯。
“秦深这几天一直陪着?”
“白天上班,晚上过去。有时候我也去。”
“他爸跟他说过那天的事没有?”
殷桃回头看她。
沈素梅喝了一口水。
“妈,你这几天每天都要问一遍。”
“问多了?”
“没有。”殷桃走回来,“以前没发现你这幺关心秦家。”
沈素梅把杯子放下。
“以前你们也没谈到现在这个地步。秦深父亲住院,我一句不问,以后真见了面,人家怎幺看我?”
“他现在不能见太多人。等好一点,我带你去。”
沈素梅伸手按住她刚拿起来的药盒。
“暂时不用。”
殷桃看向她的手。
沈素梅慢慢松开。
“人家养病,我去添什幺乱。以后再说。”
殷桃把药盒收好。
“917。哪天真想去,提前告诉我。”
沈素梅背对着她打开柜门。
“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沈素梅起得很早。
殷桃刷完牙出来,看见洗手台边放着染发膏。
沈素梅正对着镜子补鬓角的白发。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怎幺,我不能收拾?”
“能。”
殷桃拿过另一只手套,站到她身后。
“这里没抹匀。”
镜子里,母女俩的脸挨得很近。
殷桃替她补好后面,又用纸巾擦掉耳边沾上的一点染发剂。
“这样好看。”
沈素梅看着镜子,擡手摸了摸鬓角。
当天晚上,她又问:
“医院几点以后不让探视?”
殷桃正在洗水果。
“好像八点。你要去,我找秦深确认。”
“随便问问。”
水声继续响。
过了几分钟,殷桃端着水果出来,沈素梅已经回了房。
卧室门没关严。
最下面的抽屉开着。
沈素梅蹲在柜子前,正在翻一个旧铁盒。
殷桃从门口经过。
脚步慢了一下。
随后继续往自己房间走。
周六,秦深一早去了医院。
秦岭这几天恢复得很慢,身体指标没有明显恶化,人却始终没什幺精神。
秦深进去的时候,周芸正在削苹果。
秦岭靠在床头。
看见儿子,他擡了擡眼,很快又望向窗外。
周芸叹气。
“你爸这几天就这样,说也说不清楚,干脆都不说了。”
秦深拉开椅子坐下。
过了一阵,周芸问:“小桃今天不过来?”
秦岭抓着被角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她陪她妈复诊。”
秦岭转过头,嘴唇动了动,呼吸却先重起来。
周芸立刻放下苹果。
“别说话。”
秦深已经起身按铃,医生很快进来。
十几分钟后,秦深站在病房外,给殷桃发了消息。
【复诊怎幺样?】
【还在等结果。】
紧接着又一条。
【我妈今天气色特别好,前两天还把头发染了。】
秦深看着屏幕。
病房门打开,周芸走出来。
“没事,医生还是那句话,不能激动。”
秦深收起手机。
“这几天一直这样?”
“前两天还好。”
周芸回头看了一眼病房。
“好像就是你带小桃来过以后。”
秦深没说话,隔着门上的玻璃,秦岭已经重新躺下。
脸朝着窗户。
当天傍晚,殷桃陪沈素梅回家。
检查结果不算好,也没到必须住院的程度。医生重新调了药,叮嘱按时复查。
进门以后,沈素梅把医院的袋子放下。
“秦深今天是不是也在医院?”
“在。”
“他爸怎幺样?”
“今天又有点不舒服,医生进去了一趟。秦深说没大事。”
沈素梅手还搭在药袋上。
“他说别的了吗?”
殷桃看了她一眼。
“他爸住院,他这几天够累了,哪有心思跟我说别的。”
沈素梅慢慢把手拿开。
“那就让他多休息。”
她弯腰换鞋。
殷桃站在玄关没走。
“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沈素梅摆鞋的手停了一下。
很快把鞋推进鞋柜。
“谁没点不想说的事。你现在长大了,也不是什幺都跟我说。”
她起身往厨房走。
走出几步,又问:“晚上吃鱼还是排骨?”
殷桃看着她。
“鱼吧。”
冰箱门打开。
冷白的灯光照在沈素梅脸上。
谁也没有再提刚才的话。
晚上十一点多,殷桃房间的灯灭了。
沈素梅又等了很久。
客厅的钟走过十二点,她才轻轻关上房门,从柜子最下面取出那个铁盒。
第二天早晨,殷桃起床时,家里已经没人。
桌上放着早饭。
碗下面压着一张纸。
——出去买点东西,中午回来。
七点四十。
殷桃拨了电话。
没人接。
又拨一次。
还是没人接。
她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市中心医院九楼,电梯门缓缓打开。
沈素梅从里面走出来。
深色大衣,头发染过,手里拎着那只用了很多年的旧皮包。
她站在楼层指示牌前。
917。
走廊尽头。
她擡手理了理鬓角,又把大衣领口抚平。
然后朝病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