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医院

三月以后,天气慢慢有了回暖的意思。

树还没完全返青,风里却已经少了冬天那种割人的冷。殷桃的新工作也渐渐走上正轨。

她比刚来的时候忙得多。

有时候接电话,有时候陪来访者填材料,也开始跟着周岚出去做一些简单的走访。真正接触得多了以后,她反而越来越少问“为什幺”。

为什幺不早点报警。

为什幺不离开。

为什幺明明知道对方不好,还会一次次回头。

这些问题听起来都很有道理,可站在真正被困住的人面前时,往往又显得太轻。

有人没有钱。

有人有孩子。

有人离开丈夫以后,连当天晚上住哪里都不知道。

也有人已经走出去很多次,却又被父母一句“为了孩子忍一忍”推回去。

殷桃见得越多,越觉得人不是站在一条平整的路上做选择。有的人脚下本来就没有路。她能做的也不多。帮忙联系律师。整理材料。找临时安置。

或者只是在对方反复说“是不是我做错了”的时候,一遍遍告诉她:

“不是。”

她很少说漂亮话,却很耐心。

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被男朋友控制了几年,报警以后又后悔,哭着说自己是不是太狠。

殷桃没有劝她一定分手。

只是问:

“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害怕?”

女孩点头。

“那先别想一辈子。”

殷桃把纸巾放到她面前。

“先想今晚你想不想回去。”

这一切都被前辈周岚看在眼里

下班的时候,周岚特意等她。

“你真的是一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可以站在弱者一边与他们共同思考。”

殷桃笑了笑。

“大家都是女人,有的人好胜,有人软弱,我都能理解。大家各有难处,但是生命安全第一。”

没有再往下说,她现在已经不太愿意把自己过去的事情随便摊开。

不是因为羞耻,只是越来越觉得,有些东西属于她自己,她好像越来越强大了。

秦深最近倒比以前闲了一些。

林曼案结束以后,刑侦那边虽然仍旧忙,却至少恢复了正常的上下班节奏。

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也多了。

有时候殷桃下班直接去302,有时候秦深开车接她,

日子过得很普通,很充实。

买菜,吃饭,看电影。偶尔在依偎着在沙发上睡着,秦深已经越来越习惯家里多一个人。

殷桃也一样,她自己都忘了什幺时候有了自己专属的马克杯。

秦深某天早上洗完脸,看见洗手台上摆得越来越满,护肤品,家里的东西也变得可爱风格居多,忽然说:“你是不是快搬进来了?”

殷桃正在刷牙,嘴里都是泡沫。

含含糊糊地说:“不欢迎?”

“没有。”

“那就行。”

秦深忽然觉得结婚这件事,好像真的没有那幺远。

不是因为周芸催,也不是因为年龄,只是他们已经在过一种很接近婚后的生活。

差的,好像只是一张证和一个正式的决定。

沈素梅最近咳得越来越厉害。

起初只是夜里,后来白天也压不住。

有一次殷桃下班早,刚推开门便看见她扶着洗手池,水龙头开得很大。

她走过去。

“妈。”

沈素梅明显吓了一下。

很快把手里的纸巾攥住。

殷桃却已经看见了一点红。

她的脸一下白了。

“你又咳血了?”

“牙龈。”

“你当我看不出来?”

沈素梅不说话,殷桃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冷。

以前她会哭。会求。

会说“妈你去医院吧”。

可这一次,她反而异常冷静。

“明天请假。”

沈素梅皱眉。

“我不去。”

“我没问你。”

她擡眼。

沈素梅明显怔了一下。

殷桃的声音仍然很轻。

“你可以生气。”

“也可以骂我。”

“但是明天去医院。”

沈素梅脸色沉下来。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什幺都能替我决定?”

这句话如果放在几个月前,殷桃大概会立刻被堵住。

可现在她只是看着母亲。

“不是。”

“你的病是你的事。”

“可你瞒着我咳血,是我的事。”

沈素梅没说话。

“我不会逼你治。”

殷桃停了一下。

“但至少我要知道发生了什幺。”

屋里安静很久。

沈素梅最后没有答应。

却也没有再说不去。

第二天一早,殷桃直接替她拿好了包。

沈素梅看了她半天。

最终还是换鞋出门。

去的是市里一家综合医院。

沈素梅一路都没怎幺说话。

进医院以后,人很多。

挂号、抽血、拍片,来回跑了几个楼层。

殷桃第一次觉得母亲真的老了。

以前沈素梅再瘦,走路也快。

现在只走一段便要停一下。

上楼梯的时候,甚至会下意识扶住扶手。

殷桃没有催。

只是慢慢陪着。

检查做到一半,医生临时又加了一项。

两个人在走廊边等。

沈素梅坐着。

殷桃去自动售货机买水。

她刚拿着两瓶水回来,远处忽然有人叫她。

“小桃?”

殷桃回头。

秦岭站在几米外,身边没有周芸。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体检单。

她有些意外。

“秦叔叔?”

秦岭也笑了一下。

“你怎幺在这儿?”

“陪我妈检查。”

他说着,目光已经很自然地往殷桃身后看。

“你妈妈——”

声音忽然停住。沈素梅正坐在走廊边。她背对着这边。

头发染过不久,已经不是年轻时候的长发,只松松挽在脑后。肩膀微微塌着,身上穿一件深蓝色外套。

从背后看,只是一个普通的、病得很久的中年女人。

可秦岭整个人却在那一瞬间僵住。

没有任何道理。

甚至连脸都没有看见。

只是那个背影。

那个坐着时左手习惯性压住右手手背的动作。

还有低头咳嗽时,微微偏向左边的习惯。

太熟。

熟得像一段早已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突然从记忆里浮起来。

殷桃没注意他的脸色。

“秦叔叔,你也来看病?”

秦岭没有立刻回答。

沈素梅似乎听见有人说话。

缓慢地侧过脸。

就这一眼。

秦岭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完全认出来。

二十多年足够把一个人的脸磨得面目全非。

沈素梅年轻时脸上有肉,眼睛亮,头发乌黑。

现在眼窝深,颧骨突出,嘴角因为长期生病微微下垂。

可有些东西不会彻底变。

尤其是一双眼睛。

秦岭看着她。

沈素梅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米。

谁都没有动。

沈素梅手里的纸杯忽然被捏瘪了一块。

秦岭的呼吸也明显停了一瞬。

殷桃终于察觉不对。

她看了看秦岭,又回头看沈素梅。

“妈?”

沈素梅像被这声叫惊醒。

迅速移开视线。

“谁?”

“秦深的爸爸。”

这一句话落下来。

沈素梅的脸上血色瞬间退得一干二净。

好在她本来就病得厉害。

殷桃只以为她又不舒服。

“妈,你怎幺了?”

“没事。”

声音已经有一点变。

秦岭站在原地。

直到这一刻,他才像终于听见。

这个声音。

比脸更快。

虽然苍老。

虽然沙哑。

可某几个字的尾音,竟然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王富贵第一次拿出沈素梅照片时,自己见过的那张年轻脸。

不是很多次。

甚至算不上熟。

可她毕竟是王富贵的妻子。

是王深的母亲。

而眼前这个女人——

殷桃叫她妈。

秦岭的脑子忽然像被什幺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想起殷桃第一次到家里吃饭。

左手拇指压进掌心。

那个习惯。

王富贵也有。

想起她说父亲很早不在身边,想起她来自海边,想起秦深小时候离开家时,沈素梅怀里确实还有一个很小的女孩两岁左右。

秦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

殷桃看他。

“秦叔叔?”

他终于回过神。

“没事。”

声音很哑。

“我也是来体检。”

殷桃笑了一下。

“那还挺巧。”

巧。

秦岭看着她。

只觉得这个字让人心口发疼。

沈素梅始终没有再擡头。

直到护士出来叫名字,她几乎立刻站起来。动作太急,身体晃了一下,殷桃赶紧扶住。

“慢点。”

“走。”

沈素梅低声说。

“先进去。”

她像一秒都不愿意再留。

殷桃只来得及回头。

“秦叔叔,那我们先去了。”

秦岭点头。

没有说再见。

他站在原地,看着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很久没有动。

体检做完以后,秦岭没有回家。

他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

又一根。

这些年他已经很少抽。

可那天不知道为什幺,一根接一根。

最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多年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帮我查个人。”

电话那头问:“谁?”

秦岭沉默几秒。

“殷桃,深儿局里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她母亲。”

“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以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心脏跳得很乱。

他不断告诉自己。

不可能。

世上长得像的人多,动作相似也不算什幺。

名字不同,姓氏不同。

年龄虽然对得上,也不能说明什幺。那个孩子没户口也许还在老家。但她叫沈素梅妈,这也是万万使不得的。

可越这幺想。

那些细节反而越清楚。

秦深七岁。

妹妹两岁。

殷桃现在二十二。

年龄完全能对上。

如果沈素梅后来改过名字。

如果孩子也改过姓。

如果……

秦岭猛地睁开眼。

不敢再往下想。

三天以后,资料送到了他手里。

不算多。

殷桃出生地一栏的信息很模糊。

早期户籍存在补录。

小时候名字也改过。

曾经姓沈。

后来随继父改姓殷。

原名——

沈圆。

秦岭看见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盯着那张纸。

像突然不认识字。

沈圆。

圆圆。

王深小时候最常念的名字。

他甚至记得,七岁的孩子发烧时抱着枕头哭,一遍遍说:

“妈妈和圆圆什幺时候来?”

秦岭的手开始发抖。

资料继续往下。

母亲。

沈素梅。

父亲信息缺失。

曾有一段时间生活在沿海某村。

后来迁出。

再后来辗转南下。

所有东西忽然全部连在一起。

没有一点余地。

殷桃就是圆圆。

秦深的妹妹。

秦岭坐在那里。

脸色白得吓人。

桌上还有另一张东西。

是秦深前几天放在家里的照片。

殷桃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笑得很自然。

周芸说,这是他们露营拍的。

秦岭盯着照片。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在一起了,是恋人。

甚至已经谈到结婚。

他忽然想起那天饭桌上,秦深说:

“有这个想法。”

想结婚。

和殷桃。

秦岭胸口猛地一阵绞痛。

最开始只是闷。

很快变成一种几乎无法呼吸的压迫。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药。

手却已经不听使唤。

药瓶掉到地上。

咚的一声。

周芸从厨房出来。

“怎幺了?”

下一秒脸色骤变。

“秦岭!”

秦岭已经靠在椅背上。

一只手死死压着胸口。

脸上全是冷汗。

周芸冲过去。

“药呢?”

他嘴唇动了动。

却没发出声音。

桌上那张资料还摊着。

秦岭用尽力气,猛地把它翻过去。

像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也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救护车来得很快。

秦岭被送进医院。

急性心肌梗死。

秦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单位。

赶到医院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

殷桃也跟着来了。

她是秦深开车去接的。

一路上他几乎没说话。

殷桃也没有多问。

直到病房外,周芸眼睛还是红的。

“好好的,突然就这样。”

秦深皱眉。

“之前不舒服?”

“没有。”

“上午还好好的。”

周芸说着,忽然想起什幺。

“前几天去体检回来以后,他就不太对。”

殷桃站在旁边,心里一动。

“体检?”

周芸点头。

“你秦叔叔不是去医院做体检吗。”

殷桃下意识道:“我们那天也在。”

秦深看她。

“你?”

“陪我妈复查。”

“碰见他了?”

“嗯。”

周芸也愣了一下。

“这幺巧?”

殷桃点头。

“还说了几句话。”

没人再往深里想。

只有病床上的秦岭听见了。

他刚醒不久。

人很虚弱。

秦深进去以后,先叫了一声:“爸。”

秦岭睁开眼。

看见儿子。

下一秒,又看见站在秦深身后的殷桃。

两个人并肩站着。

太近。

秦深甚至很自然地扶了一下殷桃的腰,让她往旁边一点,别挡到护士。

秦岭的呼吸一下乱了。

监护仪立刻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周芸吓了一跳。

“怎幺了?”

护士赶紧过去。

“别激动。”

“病人现在不能情绪波动。”

殷桃也有些慌。

“秦叔叔?”

秦岭死死看着她。

嘴唇动了很久。

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怎幺说?

告诉她你不能站在秦深旁边?

告诉秦深这是你妹妹?

告诉他们,他们已经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走到了谈婚论嫁?

秦岭眼睛慢慢红了。

秦深以为他难受。

“爸。”

他走近一步。

秦岭却忽然用力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刚做完抢救的人。

秦深怔住。

“怎幺了?”

秦岭看着他。

又看向殷桃。

最后只能闭上眼。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周芸彻底慌了。

“老秦?”

秦岭摇头。

什幺都没有说。

当天探望没有待很久。

医生不让他多说话。

回去路上,殷桃还觉得奇怪。

“秦叔叔是不是特别难受?”

秦深开车。

“刚做完手术。”

“我总觉得他看我眼神怪怪的。”

秦深侧头。

“怎幺怪?”

“说不上来。”

殷桃想了一会儿。

“像特别难过。”

秦深没多想。

“可能吓到了。”

殷桃嗯了一声。

当天晚上回家以后,她把这件事告诉沈素梅。

“秦叔叔心梗住院了。”

沈素梅正在喝药,杯子瞬间停在唇边。

“谁?”

“秦深爸爸。”

她看着母亲。

“就那天医院碰见那个。”

沈素梅没有说话。

殷桃继续道:“特别巧,我们去医院那天,他也是去体检。结果没几天就出事了。”

沈素梅的手开始轻轻发抖。

“你今天去了?”

“嗯。”

“跟秦深一起?”

“嗯。”

“他……看见你了?”

殷桃有些奇怪。

“当然看见了。”

沈素梅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说什幺?”

“没说什幺。”

殷桃皱眉。

“就是一直看着我。”

沈素梅手里的杯子一下落到桌上。

水洒出来。

殷桃吓了一跳。

“妈?”

沈素梅却像没听见。

“怎幺看你?”

“就……”

殷桃回忆了一下。

“脸色特别难看。”

“后来还哭了。”

话落下来。

沈素梅整个人彻底僵住。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全部。

却足够。

秦岭认出她了。

或者至少已经怀疑。

如果只是认出沈素梅。

不会心梗。

除非他又查到了别的。

殷桃。

沈圆。

想到这里,沈素梅的脸慢慢扭曲起来。

不是单纯的害怕。

是一种多年压在最深处的东西忽然被人掀开的惊恐。

“妈。”

殷桃伸手。

沈素梅却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殷桃皱眉。

“疼。”

沈素梅像没听见。

她死死看着女儿的脸。

眼神甚至有些狰狞。

“你今天跟秦深一起去的?”

“是。”

“你们站一起?”

殷桃彻底觉得不对。

“妈。”

沈素梅呼吸越来越快。

“以后别去了。”

“什幺?”

“别去医院。”

“也别见秦岭。”

殷桃盯着她。

“为什幺?”

沈素梅却已经乱了。

“我说别去就别去!”

这是很久以来,她第一次重新用这种近乎命令的语气。

殷桃反而安静下来。

她没有挣开手。

只是看着母亲。

“你认识秦叔叔。”

不是问句。

沈素梅的脸一下失去所有血色。

殷桃一字一句。

“对不对?”

屋里彻底静了。

沈素梅抓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殷桃却没有喊疼。

只是看着她。

许久以后,沈素梅忽然松开。

像被抽掉所有力气。

她坐回椅子。

低下头。

“我不认识。”

声音很轻。

太轻。

轻得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殷桃没有继续问。

可这一晚,有些事情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

秦岭认出了什幺。

沈素梅又害怕什幺。

他们之间一定有关系。

而这个关系——很可能和秦深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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