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以后,天气慢慢有了回暖的意思。
树还没完全返青,风里却已经少了冬天那种割人的冷。殷桃的新工作也渐渐走上正轨。
她比刚来的时候忙得多。
有时候接电话,有时候陪来访者填材料,也开始跟着周岚出去做一些简单的走访。真正接触得多了以后,她反而越来越少问“为什幺”。
为什幺不早点报警。
为什幺不离开。
为什幺明明知道对方不好,还会一次次回头。
这些问题听起来都很有道理,可站在真正被困住的人面前时,往往又显得太轻。
有人没有钱。
有人有孩子。
有人离开丈夫以后,连当天晚上住哪里都不知道。
也有人已经走出去很多次,却又被父母一句“为了孩子忍一忍”推回去。
殷桃见得越多,越觉得人不是站在一条平整的路上做选择。有的人脚下本来就没有路。她能做的也不多。帮忙联系律师。整理材料。找临时安置。
或者只是在对方反复说“是不是我做错了”的时候,一遍遍告诉她:
“不是。”
她很少说漂亮话,却很耐心。
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被男朋友控制了几年,报警以后又后悔,哭着说自己是不是太狠。
殷桃没有劝她一定分手。
只是问:
“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害怕?”
女孩点头。
“那先别想一辈子。”
殷桃把纸巾放到她面前。
“先想今晚你想不想回去。”
这一切都被前辈周岚看在眼里
下班的时候,周岚特意等她。
“你真的是一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可以站在弱者一边与他们共同思考。”
殷桃笑了笑。
“大家都是女人,有的人好胜,有人软弱,我都能理解。大家各有难处,但是生命安全第一。”
没有再往下说,她现在已经不太愿意把自己过去的事情随便摊开。
不是因为羞耻,只是越来越觉得,有些东西属于她自己,她好像越来越强大了。
秦深最近倒比以前闲了一些。
林曼案结束以后,刑侦那边虽然仍旧忙,却至少恢复了正常的上下班节奏。
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也多了。
有时候殷桃下班直接去302,有时候秦深开车接她,
日子过得很普通,很充实。
买菜,吃饭,看电影。偶尔在依偎着在沙发上睡着,秦深已经越来越习惯家里多一个人。
殷桃也一样,她自己都忘了什幺时候有了自己专属的马克杯。
秦深某天早上洗完脸,看见洗手台上摆得越来越满,护肤品,家里的东西也变得可爱风格居多,忽然说:“你是不是快搬进来了?”
殷桃正在刷牙,嘴里都是泡沫。
含含糊糊地说:“不欢迎?”
“没有。”
“那就行。”
秦深忽然觉得结婚这件事,好像真的没有那幺远。
不是因为周芸催,也不是因为年龄,只是他们已经在过一种很接近婚后的生活。
差的,好像只是一张证和一个正式的决定。
沈素梅最近咳得越来越厉害。
起初只是夜里,后来白天也压不住。
有一次殷桃下班早,刚推开门便看见她扶着洗手池,水龙头开得很大。
她走过去。
“妈。”
沈素梅明显吓了一下。
很快把手里的纸巾攥住。
殷桃却已经看见了一点红。
她的脸一下白了。
“你又咳血了?”
“牙龈。”
“你当我看不出来?”
沈素梅不说话,殷桃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冷。
以前她会哭。会求。
会说“妈你去医院吧”。
可这一次,她反而异常冷静。
“明天请假。”
沈素梅皱眉。
“我不去。”
“我没问你。”
她擡眼。
沈素梅明显怔了一下。
殷桃的声音仍然很轻。
“你可以生气。”
“也可以骂我。”
“但是明天去医院。”
沈素梅脸色沉下来。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什幺都能替我决定?”
这句话如果放在几个月前,殷桃大概会立刻被堵住。
可现在她只是看着母亲。
“不是。”
“你的病是你的事。”
“可你瞒着我咳血,是我的事。”
沈素梅没说话。
“我不会逼你治。”
殷桃停了一下。
“但至少我要知道发生了什幺。”
屋里安静很久。
沈素梅最后没有答应。
却也没有再说不去。
第二天一早,殷桃直接替她拿好了包。
沈素梅看了她半天。
最终还是换鞋出门。
去的是市里一家综合医院。
沈素梅一路都没怎幺说话。
进医院以后,人很多。
挂号、抽血、拍片,来回跑了几个楼层。
殷桃第一次觉得母亲真的老了。
以前沈素梅再瘦,走路也快。
现在只走一段便要停一下。
上楼梯的时候,甚至会下意识扶住扶手。
殷桃没有催。
只是慢慢陪着。
检查做到一半,医生临时又加了一项。
两个人在走廊边等。
沈素梅坐着。
殷桃去自动售货机买水。
她刚拿着两瓶水回来,远处忽然有人叫她。
“小桃?”
殷桃回头。
秦岭站在几米外,身边没有周芸。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体检单。
她有些意外。
“秦叔叔?”
秦岭也笑了一下。
“你怎幺在这儿?”
“陪我妈检查。”
他说着,目光已经很自然地往殷桃身后看。
“你妈妈——”
声音忽然停住。沈素梅正坐在走廊边。她背对着这边。
头发染过不久,已经不是年轻时候的长发,只松松挽在脑后。肩膀微微塌着,身上穿一件深蓝色外套。
从背后看,只是一个普通的、病得很久的中年女人。
可秦岭整个人却在那一瞬间僵住。
没有任何道理。
甚至连脸都没有看见。
只是那个背影。
那个坐着时左手习惯性压住右手手背的动作。
还有低头咳嗽时,微微偏向左边的习惯。
太熟。
熟得像一段早已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突然从记忆里浮起来。
殷桃没注意他的脸色。
“秦叔叔,你也来看病?”
秦岭没有立刻回答。
沈素梅似乎听见有人说话。
缓慢地侧过脸。
就这一眼。
秦岭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完全认出来。
二十多年足够把一个人的脸磨得面目全非。
沈素梅年轻时脸上有肉,眼睛亮,头发乌黑。
现在眼窝深,颧骨突出,嘴角因为长期生病微微下垂。
可有些东西不会彻底变。
尤其是一双眼睛。
秦岭看着她。
沈素梅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米。
谁都没有动。
沈素梅手里的纸杯忽然被捏瘪了一块。
秦岭的呼吸也明显停了一瞬。
殷桃终于察觉不对。
她看了看秦岭,又回头看沈素梅。
“妈?”
沈素梅像被这声叫惊醒。
迅速移开视线。
“谁?”
“秦深的爸爸。”
这一句话落下来。
沈素梅的脸上血色瞬间退得一干二净。
好在她本来就病得厉害。
殷桃只以为她又不舒服。
“妈,你怎幺了?”
“没事。”
声音已经有一点变。
秦岭站在原地。
直到这一刻,他才像终于听见。
这个声音。
比脸更快。
虽然苍老。
虽然沙哑。
可某几个字的尾音,竟然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王富贵第一次拿出沈素梅照片时,自己见过的那张年轻脸。
不是很多次。
甚至算不上熟。
可她毕竟是王富贵的妻子。
是王深的母亲。
而眼前这个女人——
殷桃叫她妈。
秦岭的脑子忽然像被什幺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想起殷桃第一次到家里吃饭。
左手拇指压进掌心。
那个习惯。
王富贵也有。
想起她说父亲很早不在身边,想起她来自海边,想起秦深小时候离开家时,沈素梅怀里确实还有一个很小的女孩两岁左右。
秦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
殷桃看他。
“秦叔叔?”
他终于回过神。
“没事。”
声音很哑。
“我也是来体检。”
殷桃笑了一下。
“那还挺巧。”
巧。
秦岭看着她。
只觉得这个字让人心口发疼。
沈素梅始终没有再擡头。
直到护士出来叫名字,她几乎立刻站起来。动作太急,身体晃了一下,殷桃赶紧扶住。
“慢点。”
“走。”
沈素梅低声说。
“先进去。”
她像一秒都不愿意再留。
殷桃只来得及回头。
“秦叔叔,那我们先去了。”
秦岭点头。
没有说再见。
他站在原地,看着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很久没有动。
体检做完以后,秦岭没有回家。
他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
又一根。
这些年他已经很少抽。
可那天不知道为什幺,一根接一根。
最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多年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帮我查个人。”
电话那头问:“谁?”
秦岭沉默几秒。
“殷桃,深儿局里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她母亲。”
“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以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心脏跳得很乱。
他不断告诉自己。
不可能。
世上长得像的人多,动作相似也不算什幺。
名字不同,姓氏不同。
年龄虽然对得上,也不能说明什幺。那个孩子没户口也许还在老家。但她叫沈素梅妈,这也是万万使不得的。
可越这幺想。
那些细节反而越清楚。
秦深七岁。
妹妹两岁。
殷桃现在二十二。
年龄完全能对上。
如果沈素梅后来改过名字。
如果孩子也改过姓。
如果……
秦岭猛地睁开眼。
不敢再往下想。
三天以后,资料送到了他手里。
不算多。
殷桃出生地一栏的信息很模糊。
早期户籍存在补录。
小时候名字也改过。
曾经姓沈。
后来随继父改姓殷。
原名——
沈圆。
秦岭看见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盯着那张纸。
像突然不认识字。
沈圆。
圆圆。
王深小时候最常念的名字。
他甚至记得,七岁的孩子发烧时抱着枕头哭,一遍遍说:
“妈妈和圆圆什幺时候来?”
秦岭的手开始发抖。
资料继续往下。
母亲。
沈素梅。
父亲信息缺失。
曾有一段时间生活在沿海某村。
后来迁出。
再后来辗转南下。
所有东西忽然全部连在一起。
没有一点余地。
殷桃就是圆圆。
秦深的妹妹。
秦岭坐在那里。
脸色白得吓人。
桌上还有另一张东西。
是秦深前几天放在家里的照片。
殷桃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笑得很自然。
周芸说,这是他们露营拍的。
秦岭盯着照片。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在一起了,是恋人。
甚至已经谈到结婚。
他忽然想起那天饭桌上,秦深说:
“有这个想法。”
想结婚。
和殷桃。
秦岭胸口猛地一阵绞痛。
最开始只是闷。
很快变成一种几乎无法呼吸的压迫。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药。
手却已经不听使唤。
药瓶掉到地上。
咚的一声。
周芸从厨房出来。
“怎幺了?”
下一秒脸色骤变。
“秦岭!”
秦岭已经靠在椅背上。
一只手死死压着胸口。
脸上全是冷汗。
周芸冲过去。
“药呢?”
他嘴唇动了动。
却没发出声音。
桌上那张资料还摊着。
秦岭用尽力气,猛地把它翻过去。
像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也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救护车来得很快。
秦岭被送进医院。
急性心肌梗死。
秦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单位。
赶到医院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
殷桃也跟着来了。
她是秦深开车去接的。
一路上他几乎没说话。
殷桃也没有多问。
直到病房外,周芸眼睛还是红的。
“好好的,突然就这样。”
秦深皱眉。
“之前不舒服?”
“没有。”
“上午还好好的。”
周芸说着,忽然想起什幺。
“前几天去体检回来以后,他就不太对。”
殷桃站在旁边,心里一动。
“体检?”
周芸点头。
“你秦叔叔不是去医院做体检吗。”
殷桃下意识道:“我们那天也在。”
秦深看她。
“你?”
“陪我妈复查。”
“碰见他了?”
“嗯。”
周芸也愣了一下。
“这幺巧?”
殷桃点头。
“还说了几句话。”
没人再往深里想。
只有病床上的秦岭听见了。
他刚醒不久。
人很虚弱。
秦深进去以后,先叫了一声:“爸。”
秦岭睁开眼。
看见儿子。
下一秒,又看见站在秦深身后的殷桃。
两个人并肩站着。
太近。
秦深甚至很自然地扶了一下殷桃的腰,让她往旁边一点,别挡到护士。
秦岭的呼吸一下乱了。
监护仪立刻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周芸吓了一跳。
“怎幺了?”
护士赶紧过去。
“别激动。”
“病人现在不能情绪波动。”
殷桃也有些慌。
“秦叔叔?”
秦岭死死看着她。
嘴唇动了很久。
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怎幺说?
告诉她你不能站在秦深旁边?
告诉秦深这是你妹妹?
告诉他们,他们已经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走到了谈婚论嫁?
秦岭眼睛慢慢红了。
秦深以为他难受。
“爸。”
他走近一步。
秦岭却忽然用力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刚做完抢救的人。
秦深怔住。
“怎幺了?”
秦岭看着他。
又看向殷桃。
最后只能闭上眼。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周芸彻底慌了。
“老秦?”
秦岭摇头。
什幺都没有说。
当天探望没有待很久。
医生不让他多说话。
回去路上,殷桃还觉得奇怪。
“秦叔叔是不是特别难受?”
秦深开车。
“刚做完手术。”
“我总觉得他看我眼神怪怪的。”
秦深侧头。
“怎幺怪?”
“说不上来。”
殷桃想了一会儿。
“像特别难过。”
秦深没多想。
“可能吓到了。”
殷桃嗯了一声。
当天晚上回家以后,她把这件事告诉沈素梅。
“秦叔叔心梗住院了。”
沈素梅正在喝药,杯子瞬间停在唇边。
“谁?”
“秦深爸爸。”
她看着母亲。
“就那天医院碰见那个。”
沈素梅没有说话。
殷桃继续道:“特别巧,我们去医院那天,他也是去体检。结果没几天就出事了。”
沈素梅的手开始轻轻发抖。
“你今天去了?”
“嗯。”
“跟秦深一起?”
“嗯。”
“他……看见你了?”
殷桃有些奇怪。
“当然看见了。”
沈素梅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说什幺?”
“没说什幺。”
殷桃皱眉。
“就是一直看着我。”
沈素梅手里的杯子一下落到桌上。
水洒出来。
殷桃吓了一跳。
“妈?”
沈素梅却像没听见。
“怎幺看你?”
“就……”
殷桃回忆了一下。
“脸色特别难看。”
“后来还哭了。”
话落下来。
沈素梅整个人彻底僵住。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全部。
却足够。
秦岭认出她了。
或者至少已经怀疑。
如果只是认出沈素梅。
不会心梗。
除非他又查到了别的。
殷桃。
沈圆。
想到这里,沈素梅的脸慢慢扭曲起来。
不是单纯的害怕。
是一种多年压在最深处的东西忽然被人掀开的惊恐。
“妈。”
殷桃伸手。
沈素梅却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殷桃皱眉。
“疼。”
沈素梅像没听见。
她死死看着女儿的脸。
眼神甚至有些狰狞。
“你今天跟秦深一起去的?”
“是。”
“你们站一起?”
殷桃彻底觉得不对。
“妈。”
沈素梅呼吸越来越快。
“以后别去了。”
“什幺?”
“别去医院。”
“也别见秦岭。”
殷桃盯着她。
“为什幺?”
沈素梅却已经乱了。
“我说别去就别去!”
这是很久以来,她第一次重新用这种近乎命令的语气。
殷桃反而安静下来。
她没有挣开手。
只是看着母亲。
“你认识秦叔叔。”
不是问句。
沈素梅的脸一下失去所有血色。
殷桃一字一句。
“对不对?”
屋里彻底静了。
沈素梅抓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殷桃却没有喊疼。
只是看着她。
许久以后,沈素梅忽然松开。
像被抽掉所有力气。
她坐回椅子。
低下头。
“我不认识。”
声音很轻。
太轻。
轻得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殷桃没有继续问。
可这一晚,有些事情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
秦岭认出了什幺。
沈素梅又害怕什幺。
他们之间一定有关系。
而这个关系——很可能和秦深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