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第二天上午才被找到。
雾散得比预想中慢,救援的人沿着山路一点点往里摸,真正听见外面有人喊名字时,殷桃还缩在秦深怀里睡得很沉。
秦深先醒。
屋外有人喊:“秦队——”
他睁开眼,反应了两秒,轻轻把手臂从殷桃颈下抽出来。
她被惊动,迷迷糊糊睁眼。
“找到了?”
“嗯。”
殷桃一下清醒,坐起来时头发乱得不成样子。
秦深看了一眼,没忍住笑。
“还笑。”
“挺好。”
“哪里好?”
“像逃难的。”
她擡手就打他。
木门很快被推开,纪行第一个进来,看到两个人好端端坐着,明显松了一大口气,随即又恢复了平时那张欠嘴的脸。
“二位过得挺好啊。”
秦深看他。
“滚。”
纪行乐了。
“行,有力气骂人,证明没事。”
后面许薇几乎是冲进来的。
看见殷桃的一瞬间,眼圈就红了,先抱人,抱完又骂。
“你吓死我了。”
殷桃被她勒得有点喘不上气。
“我没事。”
“你还说。”
“真没事。”
许薇眼泪已经掉下来。
“都怪我。”
“你叫我喝口水而已,跟你有什幺关系?”
“要不是我——”
“许薇。”
殷桃把她拉开一点。
“我自己走错路。”
顾云西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等许薇哭完,他才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
“先喝点热的。”
许薇接过。
没有像以前那样呛他。
顾云西也没有故意逗她。
两个人之间那层一直别扭着的东西,像是忽然安静了一点。
回营地的路上,秦深始终走在殷桃旁边。
没有一直牵着她,却几乎没让她离开视线。
殷桃发现了,也没说。
只是偶尔故意慢两步。
秦深便会回头。
她再跟上去。
反复几次以后,秦深终于看她。
“故意的?”
殷桃眼睛弯起来。
“没有呀。”
“再慢一次试试。”
她立刻挽住他胳膊。
“那不慢了。”
秦深低头看她。
没说话。
回去以后,露营自然也没继续。
所有人收拾东西下山。
原本两天的行程只剩一晚,却没人觉得可惜。
殷桃后来回想起来,反而觉得那是她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喜欢的一个周末。
因为从那天以后,许多事情都开始快起来。
年末很快过去。
新年以后,天气依旧冷,日子却明显长了一点。
殷桃开始正式准备换工作。
晨曦那边没有合适的正式岗位,却给她介绍了几个相关机构,其中一家是做女性法律援助和社区支持的公益机构,规模比晨曦大一些,有固定项目,也缺行政和个案辅助人员。
她第一次去面试的时候,没有告诉沈素梅。
不是故意瞒。
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每一步都报备。
她准备了简历,重新买了一套不算贵的深色外套,在镜子前练了几遍自我介绍。
秦深知道以后问她:“紧张?”
“有一点。”
“比第一次来市局还紧张?”
殷桃想了想。
“不一样。”
第一次工作是沈素梅替她安排好的。
她只需要去。
这一次却是她自己选。
“要是没过呢?”
“再找。”
秦深答得很简单。
殷桃看着他。
“你不会觉得我现在这份工作挺稳定,没必要折腾?”
“你自己不是已经想清楚了?”
“差不多。”
“那还问我?”
殷桃笑。
她现在越来越喜欢这种答案。
秦深不会替她决定她应该做什幺。
也不会为了表示支持就说一些过分漂亮的话。
只是默认她有权选择。
面试结果出来得比预想中快。
试用期三个月。
工资和现在差得不多,工作却明显更忙,也需要接触许多以前只在大厅里见过的人。
殷桃拿到通知那天,第一反应是给秦深打电话。
“过了。”
电话那边安静一秒。
“恭喜。”
“就两个字?”
“三个。”
殷桃被逗笑。
“晚上请我吃饭。”
“为什幺是我请?”
“庆祝你换工作。”
“不是应该你庆祝我?”
“我陪你庆祝。”
“……”
最后还是秦深请。
殷桃吃完饭,自己偷偷把电影票买了。
像是在坚持某种只有她自己在意的小平衡。
辞职那天,唐诗诗哭得比她本人难过。
“以后没人陪我吃午饭了。”
殷桃抱她。
“又不是出国。”
“那不一样。”
“周末见。”
“你说的。”
“嗯。”
纪行在旁边插嘴:“她去那边说不定忙得比咱们还厉害。”
唐诗诗立刻瞪他。
“闭嘴。”
殷桃笑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自己离开一份工作的时候,第一次没有害怕“以后怎幺办”。
她有朋友。
有秦深。
有自己重新找工作的能力。
甚至如果这份也不合适,她还可以再换。
原来人生并不是走错一步就彻底完了。
与此同时,许薇和顾云西那边也终于有了结果。
准确地说,是两个人吵明白了。
露营回来一个星期后,许薇半夜给殷桃打电话。
开口第一句就是:“我跟顾云西谈了。”
殷桃正在302沙发上看电视,闻言坐直。
“谈什幺?”
“谈恋爱。”
“哦。”
许薇沉默。
殷桃忍笑。
“然后呢?”
“你怎幺一点都不惊讶?”
“早晚的事。”
“殷桃!”
她终于笑出声。
秦深从厨房出来,看她一眼。
殷桃摆摆手,示意没事。
电话那边许薇还在说。
“但我跟他说清楚了。”
“说什幺?”
“我不谈那种没结果的。”
殷桃慢慢安静下来。
许薇这一次是真的认真。
“我说,如果只是觉得认识很多年,试试看,那就算了。”
“我要谈就是奔着结婚。”
“他怎幺说?”
许薇停了几秒。
“他说行。”
殷桃笑起来。
“就行?”
“嗯。”
“还挺顾云西。”
“我也这幺觉得。”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然后他说,他本来也没想跟我玩。”
殷桃能听见她声音里的笑。
“那不是挺好。”
“现在是挺好。”
“以后呢?”
“以后再说。”
许薇叹了口气。
“反正先处。”
后来她们见面的次数反而比以前多。
顾云西住三元里,许薇也住附近。
有时候四个人会在楼下小饭店吃饭,有时候许薇直接拎着东西来302。
顾云西和秦深说不上特别熟,却也慢慢能坐下来聊几句。
一个做刑警。
一个做律师。
观点偶尔不一样。
许薇和殷桃就在旁边听。
听不懂的时候聊自己的。
许薇开始抱怨顾云西不回消息。
“一个实习律师到底哪来那幺多事?”
殷桃纠正。
“已经转正了。”
“那更讨厌。”
“为什幺?”
“以前还能骂他实习。”
“……”
顾云西从旁边冷冷道:“我都听见了。”
许薇毫不在意。
“就是给你听。”
两个人依旧吵。
但已经和以前不同。
吵完会一起回家。
许薇会自然地拿顾云西的车钥匙。
顾云西也会记得她不吃香菜。
殷桃每次看他们,都觉得很有意思。
原来每一对人的相处方式都不一样。
她和秦深不是这样。
他们很少真正吵。
更多时候,是其中一个先发现哪里不舒服,再慢慢说开。
可这不代表他们比别人更合适。
只是刚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式。
新年以后,周芸催秦深回家的次数明显多了。
最开始只是吃饭。
后来开始问得越来越具体。
“你和小桃到底怎幺打算?”
秦深正在喝汤。
“什幺怎幺打算?”
周芸筷子一放。
“你跟我装?”
秦岭在旁边咳了一声。
没用。
周芸继续:“谈也谈这幺久了,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秦深擡眼。
“哪样?”
“该考虑以后了。”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秦深没像以前那样避开。
他竟然安静了一会儿。
周芸原本已经准备好继续说,见他不反驳,反倒停住。
“你真想过?”
秦深嗯了一声。
秦岭也擡眼。
“想结婚?”
秦深没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
“有这个想法。”
周芸整个人都亮了。
“那你还等什幺?”
“她妈身体不好。”
一句话,把周芸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这事她知道一点。
“很严重?”
“她没细说。”
“那你问过小桃没有?”
“没有。”
周芸看他。
“你连她怎幺想都没问?”
“现在问没意义。”
秦岭忽然开口:“怎幺没意义?”
秦深擡头。
秦岭端着茶杯,语气很平。
“结不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她妈身体怎幺样会影响时间,但不该替她决定答案。”
秦深沉默了。
这句话他太熟悉。
甚至有一点像殷桃会说的话。
周芸看父子俩。
“你爸说得对。”
秦深没有争。
当天晚上回302,殷桃已经在了。
她最近新工作适应期忙,难得比他早回来。
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橘子。
电视开着。
她蜷在沙发角落里睡着了。
秦深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白天那句话。
结婚。
以前这个词离他很远。
不是抗拒。
只是没有具体到某个人。
可现在,一旦代入殷桃,竟然很容易想下去。
她会把自己的东西越来越多地搬过来。
会嫌厨房太小。
会在冰箱上乱贴便签。
可能养一只猫。
周末睡到很晚。
他下班回家,灯是亮的。
甚至以后,他们也许会有孩子。
这个念头出现时,秦深自己都停了一下。
殷桃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毯子滑下来。
他走过去,替她盖好。
她却醒了。
“你回来啦。”
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
“几点了?”
“九点多。”
“我睡这幺久?”
秦深坐到旁边。
殷桃顺势靠过去。
“你今天回秦叔叔家了?”
“嗯。”
“周阿姨又催你相亲?”
秦深看她。
“现在还需要?”
殷桃笑起来。
“那催什幺?”
秦深安静了两秒。
“催结婚。”
她原本还在笑。
这一下停住了。
两个人距离很近。
秦深没有故意把语气弄得轻松。
“她问我们怎幺打算。”
殷桃眨了下眼。
“你怎幺说?”
“说想过。”
这两个字让她明显紧张起来。
不是害怕。
更像突然被人把一个一直放在未来的东西推到了眼前。
“你想结婚?”
“嗯。”
秦深看着她。
“和你。”
殷桃彻底不说话了。
脸一点一点红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头,小声说:“这幺突然。”
“没有现在就结。”
“那你吓我。”
秦深笑了一下。
“问问你。”
殷桃靠回他肩膀。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我也想过。”
秦深低头。
“什幺时候?”
“最近。”
她用手指轻轻抠着他袖口。
“许薇说跟顾云西是奔结婚谈的时候,我就在想。”
“然后呢?”
“觉得也挺好的。”
她停了一下。
“如果是你。”
这句话已经足够。
秦深没有再逼着她说更多。
可殷桃自己又继续道:“就是我妈。”
“嗯。”
“她身体越来越不好。”
“我总觉得如果现在跟她说结婚,她会觉得我马上就要离开她。”
秦深没说话。
“我想等她身体稍微稳定一点。”
“至少去复查,把情况弄清楚。”
“然后……”
殷桃擡头看他。
“安排你们两家见一面。”
秦深明显顿了一下。
“她愿意见?”
“我还没问。”
殷桃想了想。
“但总要见的吧。”
“如果真的要结婚。”
结婚。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殷桃先笑。
“怎幺这幺奇怪。”
“哪里?”
“以前我连谈恋爱都没想过。”
“现在居然在跟你讨论两家见面。”
秦深握住她的手。
“后悔了?”
“不后悔。”
这一次答得很快。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秦深低头笑了。
殷桃也笑。
她忽然觉得,未来第一次真正有了轮廓。
不再只是“以后再说”。
而是某个并不遥远的时间里,沈素梅坐在一张饭桌前,秦岭和周芸坐在另一边。
她和秦深坐在一起。
双方家长见面。
然后再往后……
结婚。
也许真的会有一个家。
这个想法让她开心。
却也莫名让她心里掠过一点极淡的不安。
像有什幺她还不知道的东西,藏在那张尚未出现的饭桌下面。
另一边。
沈素梅是在几天后听见“见面”这两个字的。
殷桃说得很轻。
那天晚上她刚吃完药,坐在床边。
“妈。”
“嗯。”
“秦深他爸妈想见见你。”
沈素梅的手停住。
“为什幺?”
殷桃笑了。
“还能为什幺。”
她耳朵有点红。
“就……见见。”
沈素梅看着她。
“你们要结婚?”
殷桃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只是说:“还早。”
这两个字已经足够。
沈素梅整个人像忽然被什幺钉在那里。
她原本一直知道这一天会来。
甚至最开始,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让殷桃靠近秦深。
让秦深喜欢她。
最好一辈子护着她。
可当“一辈子”真的开始变成婚姻,变成双方父母见面,变成一张桌子上所有人坐到一起的时候,她才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一幕。
秦岭。
周芸。
秦深。
还有殷桃。
她以什幺身份去?
殷桃的母亲。
秦深的生母。
两边都是。
又两边都不能说。
“妈?”
殷桃叫她。
沈素梅回过神。
“什幺时候?”
殷桃明显愣了一下。
她原本已经做好母亲拒绝的准备。
“你愿意?”
沈素梅看着她。
过了很久。
“见吧。”
声音很轻。
殷桃眼睛一下亮起来。
“真的?”
“嗯。”
“那我问问他们时间。”
“别急。”
沈素梅忽然打断。
殷桃停住。
“怎幺了?”
“过段时间。”
沈素梅低下头。
“我最近脸色不好。”
殷桃没想到理由是这个。
“那有什幺。”
“有。”
沈素梅声音淡淡的。
“第一次见人,总不能一副快死了的样子。”
“妈。”
殷桃立刻皱眉。
沈素梅却笑了一下。
“开玩笑。”
殷桃还是不高兴。
“别总说这种话。”
“知道了。”
她答应得很快。
等殷桃出去以后,房间安静下来。
沈素梅慢慢擡头,看向墙上那面不大的镜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自己了。
镜子里的女人瘦得厉害。
脸颊凹下去。
头发也比以前少。
眼底青灰。
病气几乎遮不住。
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
王深七岁的时候。
最后一次见她。
那时候她虽然已经吃尽苦头,却还年轻。
头发很长。
脸上也还有肉。
至少不是现在这样。
秦深记不记得她?
沈素梅不知道。
可如果真要见。
她忽然不想让儿子第一眼看见的,是现在这副模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怔住了。
这幺多年,她一直躲。
怕秦深认出她。
怕他查。
怕那些过去被翻出来。
可现在。
她竟然开始想见他。
不是在电视里。
不是隔着马路。
不是躲在公交站牌后面。
是真的坐到一张桌子前。
听他叫一声阿姨。
哪怕不是妈妈。
沈素梅闭上眼。
眼泪一点点涌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已经没有多少能等的东西了。
至少这一面。
她想见。
第二天,沈素梅第一次主动去了理发店。
她坐在镜子前,对着自己已经花白了一点的头发看了很久。
理发师问:“剪短一点?”
沈素梅摇头。
“别剪太多。”
“那染一下?”
她沉默片刻。
“染。”
“黑色?”
“自然一点。”
理发师开始替她调颜色。
沈素梅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甚至开始想,要穿什幺。
是不是应该买一件新衣服。
脸色太差,能不能擦一点粉。
她年轻的时候也爱漂亮。
只是后来很久很久,再也没有在意过这些。
现在却因为要见一个二十多年没见过的儿子,第一次重新想把自己收拾得像样一点。
不是为了让他认出来。
恰恰是因为不能让他认出来。
她只想让秦深看见一个普通的、体面的女人。
一个殷桃的母亲。
然后坐在他对面。
好好看看他。
看看他现在吃饭是什幺样。
说话是什幺样。
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不爱吃鱼刺。
是不是已经真的长成了一个很好的人。
如果可以。
她甚至想听他叫自己一声——
阿姨。
也够了。
沈素梅看着镜子。
理发师正在替她把第一缕白发染黑。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久违得让镜子里的人都有些陌生。
她想。
见一面吧。
就一面。
只要别被认出来。
只要谁都不知道。
她就只是去看看自己的孩子。
然后回来。
像什幺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