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彻夜谈心

许薇知道一点,却也只是知道她家里条件不好,妈妈管得严。至于更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从来不愿意提。

好像说出来,就又要重新过一遍。

可现在她躺在秦深怀里,外面是陌生的山,陌生的木屋,手机没有信号,谁都联系不到。这个世界好像忽然变得很小,小得只剩下这一张床,一堆火,还有眼前这个人。

殷桃把脸往他胸前贴了贴。

“我们以前在深圳住过很久,那时候特别穷。”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住的地方很小,楼也很旧,下面全是小店,晚上很吵。我上学的时候每天都要走很远去坐公交。有时候妈妈没给我留钱,我就不坐车,自己走回去。”

秦深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多大?”

“小学和初中吧。”

“一个人?”

“嗯。”

“那幺远?”

“也还好。”殷桃想了想,“走习惯了就不觉得远。”

秦深没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紧了一点,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妈刚到深圳没多久,就交了个男朋友。”

秦深的手顿了一下。

“他对你不好?”

“刚开始还行。”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淡。

“至少在我妈面前装得挺好的。”

男人姓殷。

最开始出现在她们生活里的时候,确实算不上坏。偶尔会给殷桃带零食,也会在沈素梅加班的时候去学校接她。那时候的殷桃年纪不大,身边从来没有父亲这种角色,所以别人稍微对她好一点,她就会当真。

“所以我妈特别喜欢他。”

殷桃停了一会儿。

“可能也不是喜欢吧。就是觉得终于有个男人愿意跟她过日子。”

秦深低头看她,没有插话。

“后来他开始赌钱,玩得越来越大,喝多了回来就会找我妈要钱。”

沈素梅从到深圳就由同乡介绍白天在餐馆做事,后来又去做保洁,偶尔还接一些零活。一个月的钱扣掉房租和水电,本就剩不下多少,可那个男人只要输了钱,便会回来找她要。

“一开始他还痛哭流涕承诺一定会还,会改。后来也不演了,没钱给就打人,抽屉、衣柜、她的包,哪里都翻。有一次我妈把钱藏在我书包夹层里,他连我的书包都倒了。”

秦深的下颌渐渐绷紧。

殷桃擡头看他,冰凉的小手抚上紧皱的眉头。

秦深沉默几秒,把情绪压下去,手指替她把散到脸边的头发拨开。

她其实记得那天。记得满地都是她的书和卷子,书包被扔在地上,拉链坏了一边。沈素梅站在门口跟那个男人吵,开始只是吵,后来不知道谁先动了手,桌上的碗摔下来,碎了一地。

殷桃那时候蹲在墙边捡自己的作业本。

她害怕极了,甚至她忘了哭。

“其实我那时候最讨厌的不是他打我妈。”

秦深眉心又蹙起来:“他还打过你?”

“没有。”

“真的?”

殷桃忍不住笑:“你审犯人呢?”

“问清楚。”

“真没有。”

秦深这才没再追。

殷桃把他的手拉下来,手指慢慢钻进他的指缝里。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

“为什幺?”

“拖油瓶呗。”

这三个字被她说得很轻。

秦深的神情却一下沉了。

殷桃像没看见似的,继续道:“他觉得如果不是我,我妈能过得轻松很多。吃饭多一张嘴,上学要花钱,租房子还得多留个地方给我。”

“他当着你面说?”

“说过。”

秦深没出声。

殷桃知道他又不高兴了,仰头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都说了,过去了。”

秦深垂眼:“你哄我还是我哄你?”

“互相哄。”

“……”

“不行?”

秦深看了她半晌,最后还是低头吻了吻她。

殷桃闭上眼,这个吻比刚才慢。

秦深没有急着离开,嘴唇轻轻贴着她,像安抚一样亲了好一会儿。殷桃原本还在笑,渐渐便安静下来,手臂也自然而然环住他的腰。

分开以后,她脸还贴着他的脸。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后来我妈为了哄他高兴,就把我的姓改了。”

秦深一顿。

“改成他的?”

“嗯。”

“所以你姓殷?”

“嗯。”

秦深看着她。

殷桃笑了笑:“很奇怪吧。”

他没说奇怪。

只是问:“你愿意?”

“那时候我愿不愿意有什幺用。”

她说完,停了几秒。

“而且我妈跟我说,以后要把他当爸爸。”

第一次叫那个男人爸爸的时候,那个男人挺高兴,喝了酒,难得给了她两百块钱,美其名曰改口费。沈素梅也很高兴,晚上甚至给殷桃买了一盒平时舍不得买的草莓。

于是她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做对了,只要她乖一点,听话一点,不要给妈妈添麻烦,把这个男人当爸爸,妈妈就能高兴,这个家也许就能一直好好的。

“我那时候其实挺傻的。”

“你不傻。”

“真挺傻的。”殷桃靠在他胸前笑,“人家都不喜欢我,我还想着怎幺讨好他。有时候他喝酒回来,我会给他倒水,帮他拿拖鞋。学校要填家长资料,我也写他的名字。”

她顿了顿。

“有一次开家长会,我还问他能不能去。”

秦深问:“去了?”

“没有。”

“为什幺?”

“打牌。”

两个字。

轻飘飘的。

秦深却半天没说话。

殷桃似乎早就不在意了。

“后来我就不问了。”

“难过吗?”

殷桃想了想。

“当时有一点。”

“只有一点?”

她擡眼看他:“那不然呢?”

秦深没回答。

殷桃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其实小时候很多事,过的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再想,也就那样。”

“那是因为你已经过来了。”

殷桃怔住。

秦深低头看着她。

“不是因为那些事不算什幺。”

她没有说话。

“殷桃。”他声音很低,“你不用每次都把以前受过的委屈说得那幺轻。”

火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在我这儿,不用。”

殷桃望着他,往前挪了一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咯咯的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刚才说起那些事时完全不一样。

秦深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睛,亲完左边,又偏过脸。

“还有这边。”

秦深失笑:“你还挺会得寸进尺。”

话虽这幺说,还是在另一边也亲了一下。

殷桃满意了。

她重新缩回他怀里,腿不知什幺时候已经搭在他腿间,两个人几乎严丝合缝地贴着。秦深一只手垫在她脑后,怕她撞到,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

火渐渐小了。

秦深起身添过一次柴,回来时带进一身冷气。殷桃原本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看见他过来,很自觉地往里面挪了挪。

其实也没什幺地方可挪,床就那幺窄。

秦深躺下来,她便重新钻回他怀里,手脚都往他身上贴。秦深刚从外面回来,衣服凉,她碰到他胸口时缩了一下,却没躲,反而伸手抱住他的腰。

“冷。”

秦深笑了一声,拉过被子把她肩膀盖严实。

刚才说了那幺多,殷桃心里像是卸下来一点东西。那些她从前不愿意提的事情,一旦真正说出口,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幺难。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幺。

“秦深。”

“你为什幺当警察?”

秦深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没有立刻回答。

他换个姿势仰躺在那里,目光落在昏暗的屋顶上。火光从不远处映过来,在他侧脸留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因为我在找人。”

殷桃微微怔住,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意料。

“找谁?”

“对我很重要的人。”

殷桃更好奇了,秦深的手搭在她后腰,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

“很多年了。”

“找了很多年?”

“嗯。”

“还没找到?”

“没有。”

她忽然想起今天晚上。

她不过走丢了一个多小时,秦深找到她的时候都已经怕成那个样子。

那如果一个很重要的人,找了很多年都找不到呢?

她好像突然有点明白,秦深为什幺会那幺害怕“找不到”这件事了。

“可是当警察怎幺找?”

秦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刚入行的时候想得比较简单。”

“怎幺简单?”

“觉得只要做这一行,接触的人多、地方多,总比普通人机会大。”

“后来呢?”

“后来发现没那幺容易。”

“那你还找?”

“找。”

没有任何犹豫。

殷桃看着他,秦深的语气很平静,火光映的他的脸更坚毅了。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坚持太久,以至于早就成为习惯的事情。

“这些年破过一些案子,偶尔会上新闻,也参加过电视台的采访。”

殷桃忽然明白了。

“你想让那个人看见你?”

秦深看了她一眼。

“嗯。”

殷桃心口莫名轻轻动了一下。

“你不知道他在哪儿,所以只能让自己被更多人看见。”

“差不多。”

“万一他看到你呢?”

“我相信他们会来找我。”

屋里安静下来。

火堆里传来木柴烧裂的轻响。

殷桃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难过,她不知道秦深找的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幺会分开。可她忽然想象到这些年,秦深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新闻里,站在镜头前,站在表彰会上,站在那些公开场合。

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刑警队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些镜头后面,他其实一直在那个人看见。

“他知道你当警察了吗?”

“也许不知道吧。”

还没人来找他,他不是没怀疑过自己的决定,年轻气盛的自己想找回妈妈和妹妹,但毫无头绪。

“应该不知道。”

殷桃皱眉:“那他怎幺看见你?”

“所以才要多露面。”

“可是世界这幺大,万一他一直没看到呢?”

秦深没有回答。

殷桃看着他,忽然有一点后悔问这句话。

她往前靠了靠。

“会看到的。”

秦深垂眼。

她脸贴在他胸前,想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为什幺不直接去找?去他家,去他的学校,他的单位。”

秦深安静了几秒。

“找过。”

“没线索?”

“太少。”

他说得很简单。

殷桃便没有继续往下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擡起头。

“所以你不是因为从小就有什幺警察梦想?”

“不是。”

“也不是因为正义感爆棚?”

“……”

“秦队长,你这个入行动机好像有点不纯。”

秦深低头看她:“现在后悔崇拜我了?”

“我什幺时候崇拜你?”

“第一次看领导墙的时候。”

殷桃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

“唐诗诗跟你说的?”

“没有。”

“那你怎幺知道?”

“某些人后来自己说过。”

殷桃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什幺时候说漏过嘴,脸上却已经有点热。

“我那是觉得你照片拍得不错。”

“嗯。”

“真的。”

“我信。”

“你这个语气根本不信。”

秦深笑了,殷桃恼羞成怒,伸手去捂他的嘴。

秦深偏头躲了一下,最后还是被她按住。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殷桃的手还搭在他脸上,秦深却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着她。

“桃桃。”

“嗯?”

“这件事,我没跟别人说过。”

殷桃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找人的事?”

“嗯。”

她有些意外。

“秦叔叔他们也不知道?”

秦深沉默了一下。

“至少我没跟他们说过。”

殷桃看着他。

“那你为什幺告诉我?”

秦深握住她还放在自己脸侧的手,拉下来,手指慢慢扣进她的指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因为是你。我知道你会替我保守秘密。”

殷桃一下没说话。

秦深似乎也不打算解释更多。

只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指节。

可那四个字已经足够了。

因为是你。

所以可以知道。

因为是你。

所以那些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情,也可以掀开一点给你看。

殷桃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往前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秦深没有动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她又亲了一下。

“我会保密。”

“嗯。”

“谁都不说。”

“嗯。”

殷桃笑得肩膀都在抖,秦深伸手把她重新按进怀里。

两个人都已经很困了,约摸着天有些微微亮。

殷桃靠回他怀里以后,眼皮几乎立刻开始发沉,可脑子里还惦记着刚才的事。

秦深拿她没办法,只能重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殷桃是真的困了。

刚才还能跟他斗嘴,不过一会儿,声音便越来越轻。

“深哥。”

“嗯。”

“你会找到他的。”

“困……”

秦深便不再叫她。

火光一点点弱下去。

木屋外,雾还没有散。

整座山安静得只剩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秦深原本以为自己今晚不会睡。

可怀里的人太暖,呼吸又太安稳。他低头时,殷桃正贴着他的胸口睡得很沉,一只手还和他扣在一起。

刚才说过的话却仍旧留在脑子里。

——会找到的。

其实这幺多年,连秦深自己都已经不太确定了。

最初他真的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显眼,只要名字被更多人知道,只要那个人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在某一条新闻、某一次采访、某一张照片里认出他。

后来一年又一年过去。

始终没有。

可他还是没有放弃。

秦深闭上眼。

搭在殷桃腰间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殷桃在睡梦里似乎觉得勒,轻轻动了一下。

秦深立刻松开些。

她却反而往前贴得更近。

脸埋进他颈窝,腿也无意识地蜷到他身边。

秦深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低下头,很轻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晚安。”

没有人回答。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呼吸也渐渐沉下来。

火堆里最后一根木柴烧得通红。

两个原本都以为自己很难真正依赖别人的人,就这样挤在一张陌生又狭窄的木床上,抱着彼此,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而他们谁都不知道——

秦深找了这幺多年的人,其实离他已经很近了。

近到只隔着怀里这个姑娘,二十多年不曾被揭开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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