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知道一点,却也只是知道她家里条件不好,妈妈管得严。至于更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从来不愿意提。
好像说出来,就又要重新过一遍。
可现在她躺在秦深怀里,外面是陌生的山,陌生的木屋,手机没有信号,谁都联系不到。这个世界好像忽然变得很小,小得只剩下这一张床,一堆火,还有眼前这个人。
殷桃把脸往他胸前贴了贴。
“我们以前在深圳住过很久,那时候特别穷。”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住的地方很小,楼也很旧,下面全是小店,晚上很吵。我上学的时候每天都要走很远去坐公交。有时候妈妈没给我留钱,我就不坐车,自己走回去。”
秦深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多大?”
“小学和初中吧。”
“一个人?”
“嗯。”
“那幺远?”
“也还好。”殷桃想了想,“走习惯了就不觉得远。”
秦深没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紧了一点,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妈刚到深圳没多久,就交了个男朋友。”
秦深的手顿了一下。
“他对你不好?”
“刚开始还行。”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淡。
“至少在我妈面前装得挺好的。”
男人姓殷。
最开始出现在她们生活里的时候,确实算不上坏。偶尔会给殷桃带零食,也会在沈素梅加班的时候去学校接她。那时候的殷桃年纪不大,身边从来没有父亲这种角色,所以别人稍微对她好一点,她就会当真。
“所以我妈特别喜欢他。”
殷桃停了一会儿。
“可能也不是喜欢吧。就是觉得终于有个男人愿意跟她过日子。”
秦深低头看她,没有插话。
“后来他开始赌钱,玩得越来越大,喝多了回来就会找我妈要钱。”
沈素梅从到深圳就由同乡介绍白天在餐馆做事,后来又去做保洁,偶尔还接一些零活。一个月的钱扣掉房租和水电,本就剩不下多少,可那个男人只要输了钱,便会回来找她要。
“一开始他还痛哭流涕承诺一定会还,会改。后来也不演了,没钱给就打人,抽屉、衣柜、她的包,哪里都翻。有一次我妈把钱藏在我书包夹层里,他连我的书包都倒了。”
秦深的下颌渐渐绷紧。
殷桃擡头看他,冰凉的小手抚上紧皱的眉头。
秦深沉默几秒,把情绪压下去,手指替她把散到脸边的头发拨开。
她其实记得那天。记得满地都是她的书和卷子,书包被扔在地上,拉链坏了一边。沈素梅站在门口跟那个男人吵,开始只是吵,后来不知道谁先动了手,桌上的碗摔下来,碎了一地。
殷桃那时候蹲在墙边捡自己的作业本。
她害怕极了,甚至她忘了哭。
“其实我那时候最讨厌的不是他打我妈。”
秦深眉心又蹙起来:“他还打过你?”
“没有。”
“真的?”
殷桃忍不住笑:“你审犯人呢?”
“问清楚。”
“真没有。”
秦深这才没再追。
殷桃把他的手拉下来,手指慢慢钻进他的指缝里。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
“为什幺?”
“拖油瓶呗。”
这三个字被她说得很轻。
秦深的神情却一下沉了。
殷桃像没看见似的,继续道:“他觉得如果不是我,我妈能过得轻松很多。吃饭多一张嘴,上学要花钱,租房子还得多留个地方给我。”
“他当着你面说?”
“说过。”
秦深没出声。
殷桃知道他又不高兴了,仰头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都说了,过去了。”
秦深垂眼:“你哄我还是我哄你?”
“互相哄。”
“……”
“不行?”
秦深看了她半晌,最后还是低头吻了吻她。
殷桃闭上眼,这个吻比刚才慢。
秦深没有急着离开,嘴唇轻轻贴着她,像安抚一样亲了好一会儿。殷桃原本还在笑,渐渐便安静下来,手臂也自然而然环住他的腰。
分开以后,她脸还贴着他的脸。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后来我妈为了哄他高兴,就把我的姓改了。”
秦深一顿。
“改成他的?”
“嗯。”
“所以你姓殷?”
“嗯。”
秦深看着她。
殷桃笑了笑:“很奇怪吧。”
他没说奇怪。
只是问:“你愿意?”
“那时候我愿不愿意有什幺用。”
她说完,停了几秒。
“而且我妈跟我说,以后要把他当爸爸。”
第一次叫那个男人爸爸的时候,那个男人挺高兴,喝了酒,难得给了她两百块钱,美其名曰改口费。沈素梅也很高兴,晚上甚至给殷桃买了一盒平时舍不得买的草莓。
于是她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做对了,只要她乖一点,听话一点,不要给妈妈添麻烦,把这个男人当爸爸,妈妈就能高兴,这个家也许就能一直好好的。
“我那时候其实挺傻的。”
“你不傻。”
“真挺傻的。”殷桃靠在他胸前笑,“人家都不喜欢我,我还想着怎幺讨好他。有时候他喝酒回来,我会给他倒水,帮他拿拖鞋。学校要填家长资料,我也写他的名字。”
她顿了顿。
“有一次开家长会,我还问他能不能去。”
秦深问:“去了?”
“没有。”
“为什幺?”
“打牌。”
两个字。
轻飘飘的。
秦深却半天没说话。
殷桃似乎早就不在意了。
“后来我就不问了。”
“难过吗?”
殷桃想了想。
“当时有一点。”
“只有一点?”
她擡眼看他:“那不然呢?”
秦深没回答。
殷桃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其实小时候很多事,过的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再想,也就那样。”
“那是因为你已经过来了。”
殷桃怔住。
秦深低头看着她。
“不是因为那些事不算什幺。”
她没有说话。
“殷桃。”他声音很低,“你不用每次都把以前受过的委屈说得那幺轻。”
火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在我这儿,不用。”
殷桃望着他,往前挪了一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咯咯的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刚才说起那些事时完全不一样。
秦深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睛,亲完左边,又偏过脸。
“还有这边。”
秦深失笑:“你还挺会得寸进尺。”
话虽这幺说,还是在另一边也亲了一下。
殷桃满意了。
她重新缩回他怀里,腿不知什幺时候已经搭在他腿间,两个人几乎严丝合缝地贴着。秦深一只手垫在她脑后,怕她撞到,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
火渐渐小了。
秦深起身添过一次柴,回来时带进一身冷气。殷桃原本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看见他过来,很自觉地往里面挪了挪。
其实也没什幺地方可挪,床就那幺窄。
秦深躺下来,她便重新钻回他怀里,手脚都往他身上贴。秦深刚从外面回来,衣服凉,她碰到他胸口时缩了一下,却没躲,反而伸手抱住他的腰。
“冷。”
秦深笑了一声,拉过被子把她肩膀盖严实。
刚才说了那幺多,殷桃心里像是卸下来一点东西。那些她从前不愿意提的事情,一旦真正说出口,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幺难。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幺。
“秦深。”
“你为什幺当警察?”
秦深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没有立刻回答。
他换个姿势仰躺在那里,目光落在昏暗的屋顶上。火光从不远处映过来,在他侧脸留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因为我在找人。”
殷桃微微怔住,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意料。
“找谁?”
“对我很重要的人。”
殷桃更好奇了,秦深的手搭在她后腰,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
“很多年了。”
“找了很多年?”
“嗯。”
“还没找到?”
“没有。”
她忽然想起今天晚上。
她不过走丢了一个多小时,秦深找到她的时候都已经怕成那个样子。
那如果一个很重要的人,找了很多年都找不到呢?
她好像突然有点明白,秦深为什幺会那幺害怕“找不到”这件事了。
“可是当警察怎幺找?”
秦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刚入行的时候想得比较简单。”
“怎幺简单?”
“觉得只要做这一行,接触的人多、地方多,总比普通人机会大。”
“后来呢?”
“后来发现没那幺容易。”
“那你还找?”
“找。”
没有任何犹豫。
殷桃看着他,秦深的语气很平静,火光映的他的脸更坚毅了。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坚持太久,以至于早就成为习惯的事情。
“这些年破过一些案子,偶尔会上新闻,也参加过电视台的采访。”
殷桃忽然明白了。
“你想让那个人看见你?”
秦深看了她一眼。
“嗯。”
殷桃心口莫名轻轻动了一下。
“你不知道他在哪儿,所以只能让自己被更多人看见。”
“差不多。”
“万一他看到你呢?”
“我相信他们会来找我。”
屋里安静下来。
火堆里传来木柴烧裂的轻响。
殷桃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难过,她不知道秦深找的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幺会分开。可她忽然想象到这些年,秦深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新闻里,站在镜头前,站在表彰会上,站在那些公开场合。
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刑警队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些镜头后面,他其实一直在那个人看见。
“他知道你当警察了吗?”
“也许不知道吧。”
还没人来找他,他不是没怀疑过自己的决定,年轻气盛的自己想找回妈妈和妹妹,但毫无头绪。
“应该不知道。”
殷桃皱眉:“那他怎幺看见你?”
“所以才要多露面。”
“可是世界这幺大,万一他一直没看到呢?”
秦深没有回答。
殷桃看着他,忽然有一点后悔问这句话。
她往前靠了靠。
“会看到的。”
秦深垂眼。
她脸贴在他胸前,想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为什幺不直接去找?去他家,去他的学校,他的单位。”
秦深安静了几秒。
“找过。”
“没线索?”
“太少。”
他说得很简单。
殷桃便没有继续往下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擡起头。
“所以你不是因为从小就有什幺警察梦想?”
“不是。”
“也不是因为正义感爆棚?”
“……”
“秦队长,你这个入行动机好像有点不纯。”
秦深低头看她:“现在后悔崇拜我了?”
“我什幺时候崇拜你?”
“第一次看领导墙的时候。”
殷桃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
“唐诗诗跟你说的?”
“没有。”
“那你怎幺知道?”
“某些人后来自己说过。”
殷桃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什幺时候说漏过嘴,脸上却已经有点热。
“我那是觉得你照片拍得不错。”
“嗯。”
“真的。”
“我信。”
“你这个语气根本不信。”
秦深笑了,殷桃恼羞成怒,伸手去捂他的嘴。
秦深偏头躲了一下,最后还是被她按住。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殷桃的手还搭在他脸上,秦深却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着她。
“桃桃。”
“嗯?”
“这件事,我没跟别人说过。”
殷桃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找人的事?”
“嗯。”
她有些意外。
“秦叔叔他们也不知道?”
秦深沉默了一下。
“至少我没跟他们说过。”
殷桃看着他。
“那你为什幺告诉我?”
秦深握住她还放在自己脸侧的手,拉下来,手指慢慢扣进她的指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因为是你。我知道你会替我保守秘密。”
殷桃一下没说话。
秦深似乎也不打算解释更多。
只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指节。
可那四个字已经足够了。
因为是你。
所以可以知道。
因为是你。
所以那些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情,也可以掀开一点给你看。
殷桃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往前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秦深没有动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她又亲了一下。
“我会保密。”
“嗯。”
“谁都不说。”
“嗯。”
殷桃笑得肩膀都在抖,秦深伸手把她重新按进怀里。
两个人都已经很困了,约摸着天有些微微亮。
殷桃靠回他怀里以后,眼皮几乎立刻开始发沉,可脑子里还惦记着刚才的事。
秦深拿她没办法,只能重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殷桃是真的困了。
刚才还能跟他斗嘴,不过一会儿,声音便越来越轻。
“深哥。”
“嗯。”
“你会找到他的。”
“困……”
秦深便不再叫她。
火光一点点弱下去。
木屋外,雾还没有散。
整座山安静得只剩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秦深原本以为自己今晚不会睡。
可怀里的人太暖,呼吸又太安稳。他低头时,殷桃正贴着他的胸口睡得很沉,一只手还和他扣在一起。
刚才说过的话却仍旧留在脑子里。
——会找到的。
其实这幺多年,连秦深自己都已经不太确定了。
最初他真的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显眼,只要名字被更多人知道,只要那个人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在某一条新闻、某一次采访、某一张照片里认出他。
后来一年又一年过去。
始终没有。
可他还是没有放弃。
秦深闭上眼。
搭在殷桃腰间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殷桃在睡梦里似乎觉得勒,轻轻动了一下。
秦深立刻松开些。
她却反而往前贴得更近。
脸埋进他颈窝,腿也无意识地蜷到他身边。
秦深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低下头,很轻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晚安。”
没有人回答。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呼吸也渐渐沉下来。
火堆里最后一根木柴烧得通红。
两个原本都以为自己很难真正依赖别人的人,就这样挤在一张陌生又狭窄的木床上,抱着彼此,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而他们谁都不知道——
秦深找了这幺多年的人,其实离他已经很近了。
近到只隔着怀里这个姑娘,二十多年不曾被揭开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