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案收尾以后,刑侦那边难得真正松了一口气。
不是完全没事,后续材料、移送、补充讯问仍旧一件不少,只是最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开了。纪行像是生怕这点空闲眨眼就没,刚听说周末可以轮休,便在办公室里嚷着要出去。
“再不出去,我都快忘了太阳长什幺样了。”
赵鹏坐在旁边翻材料,头也没擡。
“你天天上下班不见太阳?”
“那不一样。”
纪行把椅子往后一推。
“上班路上的太阳和休假的太阳不是一个东西。”
秦深正低头签字,懒得理他,纪行又把主意打到唐诗诗身上。
最后不知道怎幺聊的,变成了几个人一起去城郊露营。
殷桃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下午。
唐诗诗兴冲冲跑过来,手机差点怼到她脸上。
“周六,露营。”
殷桃擡头。
“谁?”
“我们。”
“我们是谁?”
唐诗诗掰着手指。
“我,你,纪行,秦队。”
说到这里,殷桃一怔,不是说好去钓鱼吗。
纪行说,
“你们两个去钓鱼多没劲。我哥们儿开了一营地,一直叫我去玩呢,难得休息咱一块去吧。”
殷桃无奈的笑笑,也是,大家难得休息,一起玩热闹点。
“那我再叫两个朋友可以吗。”
大家都没意见他就打电话联系了许薇和顾云西。
因为这次案子,他俩一直别别扭扭,趁出去玩氛围好希望可以把话说开。
忽然觉得,这个周末好像有一点值得期待。
以前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更不喜欢和一群人一起出去。
陌生环境,晚上不回家,男男女女混在一起,这些东西在沈素梅那里几乎每一项都是禁忌。
可现在,她第一反应已经不是“妈妈会不会同意”。
周六一早,几个人在三元里门口集合。
纪行开一辆车。
秦深开一辆。
许薇到的时候穿了一件浅色冲锋衣,头发扎得很高,看起来精神得不像平时,顾云西则站在她后面,背着包。
殷桃一下车就看见两个人。
“你们一起来的?”
许薇立刻否认。
“楼下碰到。”
顾云西淡淡补了一句:“她七点就给我打电话。”
许薇回头瞪他。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顾云西没理,殷桃看着两个人,笑得很无比明媚。
许薇被她看得不自在。
“你现在跟秦队长一起,简直变了个人似的!”
秦深刚好从后备箱拿东西,听见名字擡眼。
“什幺?”
许薇立刻闭嘴。
车开出去以后,城市一点点被甩在后面。
目的地是西郊再往北的一片山地,那里有一处开新开发的营地,旁边有水库,再往里是林子和山路。
殷桃坐在副驾驶,出城以后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却越来越密。
冬天的山和夏天不一样,没有大片绿色,枝干裸露,远处山脊被灰白的雾罩着,偶尔能看见一点残雪。
殷桃看了很久。
“这里是不是离你以前钓鱼的地方很近?”
“再往南一点。”
“你很熟?”
“这一片来过几次。”
秦深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自然地接住她。
不用看,只是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像他们已经相处了很久。
车到营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纪行第一件事就是抱怨冷。
唐诗诗从车上下来。
“你不是说休假的太阳不一样?”
纪行站在风里,脸都快冻僵。
“我现在收回。”
唐诗诗笑得不行。
秦深没参与,直接开始搬东西,殷桃跟过去。
“我拿。”
“不用,你快去暖炉烤烤手。”
但她不走,没办法最后把一个不算重的袋子递给她。
“这个。”
殷桃接过。
满意了。
殷桃也不再每次都把这种事当成控制。
他们像是在磨合一种只有彼此知道的分寸。
营地里搭了几座木平台。
帐篷就在上面。
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木屋,是管理员临时休息用的,里面有床和简单的取暖设备。
许薇看了一圈。
“晚上真睡外面?”
纪行点头。
“来都来了。”
“冻死算谁的?”
“顾云西的。”
顾云西正在整理炉子,头都没擡。
“嘿,为什幺算我的?”
“因为你最闲。”
许薇坐在旁边。
“他还闲?”
“不是律师吗?”
“实习律师。”
顾云西终于擡头。
“你能不能别天天强调实习。”
“实习怎幺了?”
“没怎幺。”
“那你不高兴什幺?”
两个人又莫名其妙吵起来。
殷桃蹲在旁边拆食材,听了半天,忽然觉得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某种固定的相处方式。
越是有话,越是不肯好好说,都揣着一肚子气,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秦深,秦深正在搭帐篷,手指冻得有些红。
殷桃走过去,蹲在旁边。
“我要帮忙。”
“会吗?”
“不会。”
他把一根支架递给她,开始教她。
“拿着,串好了先铺平。”
两个人蹲在地上搭了很久。
准确地说,大部分还是秦深做。
殷桃负责拿东西。
可她很满意。
午饭是简单的烤肉和火锅,一群人围在一起,热气不断往上冒,唐诗诗被烟熏得直咳,还不忘敲打嘲笑她的纪行。
许薇和顾云西又因为一块肉吵起来。
殷桃坐在秦深旁边,安静地看。
很久以前,她从来不理解这些热闹有什幺意思。
太吵。
太乱。
每个人都在说话。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却觉得很好。
殷桃才意识到,这才是真正二十二岁的生活。
吃饭。
谈恋爱。
和朋友出去。
看别人吵架。
自己也被逗笑。
以前她以为这些东西很普通,现在才发现,普通本身就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
下午,一群人准备往林子里走。
营地后面有一条不算难的徒步路线,绕一圈大概两个小时。
秦深看了天气,又想起大家都喝了酒。
“还是别走太深。”
纪行背包。
“秦队,你出来玩能不能别跟带队一样?”
“……”
唐诗诗笑。
殷桃站在旁边,悄悄伸手勾住秦深的小指。
他侧头看她,再没说话,只是晃了一下,秦深眼里的那点严肃终于松了一点。
山路起初很好走,积雪不厚,树林里也没什幺风,几个人边走边停。
许薇走得慢,顾云西嘴上嫌弃,却始终在她旁边。
有一段路结冰,许薇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顾云西一把把人拽回来,她站稳以后立刻甩开。
“别碰我。”
顾云西看她,被莫名其妙的刺痛。
“那你下次自己摔。”
许薇不说话了,耳朵却明显红了。
殷桃全看见了,心里忽然觉得好笑。
因为林曼他俩好像有层窗户纸要破不破,许薇多半是赌气,顾云西未必不懂。
山里信号越来越差。
秦深一直走在靠山外的一边,拉着殷桃。
走到半程时,雾明显重了,原本还能看见远处的山脊,很快只剩下一层灰白。
秦深皱眉。
“回去。”
纪行也觉得不对。
“天气预报没说有雾。”
“山里说变就变。”
几个人开始往回走,回程比来时快,最开始所有人还在一起,后来唐诗诗鞋带松了,纪行留下等她。许薇又走不动,顾云西陪着。
队伍不知不觉拉开。
殷桃原本一直跟着秦深,可走到一处岔路口时,身后突然传来许薇叫她。
她回了一下头,大约亩看清个身影。
“怎幺了?”
“水还有吗?”
殷桃停住,从包里拿水。秦深自顾自又往前走出去一小段。
她把瓶子递过去。
“给你。”
许薇拧开喝了几口。
“你先走吧。”
“嗯。”
殷桃转身去追,可前面已经看不见人,只有雾。
她起初没觉得有什幺,这条路就一条,往前走就行。可走了五分钟以后,她忽然发现不对。刚才明明没有这幺窄。旁边也没有这块突出来的大石头。
殷桃停住。
回头。
身后同样什幺都看不见,她拿出手机,没有信号。
心里那点轻松终于慢慢沉下去。
只能原地站了一会儿,努力回忆刚才那个岔路。
可能走错了,先别慌。现在最不应该做的就是乱走。
这是秦深以前说过的。
迷路以后,如果不知道方向,先停。
殷桃慢慢吐出一口气,她想返回原路。
可转头去浓雾漫漫,天色也开始暗。
山里冬天天黑得快,不到五点,树林已经有了灰暗的影子。
另一边。
秦深走出很远以后才发现身边没人。
他停下。
回头。
“桃桃?”
没有回应。
纪行从后面上来。
“怎幺了?”
“殷桃呢?”
“不是跟你一起?”
秦深的脸色一下变了,几个人很快重新聚到一起。
许薇愣住。
“她刚才还在我旁边。”
“什幺时候?”
“就岔路口。”
“她给我水,然后说追你。”
秦深立刻往回走。
纪行跟上。
“你先别急。”
秦深没说话,他走得很快,几乎已经不是走,到岔路口以后,地上脚印已经被来回踩乱。
雾越来越重,天色也几乎全暗。
秦深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分开找。”
纪行皱眉。
“这样容易再散。”
“保持喊话距离。”
“手机没信号。”
“我知道。”
他的声音已经明显沉下来。
许薇脸色发白。
“都怪我,我要是不叫她——”
“跟你没关系。”
秦深打断。
“她不会乱走。”
这句话像是在告诉别人,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殷桃确实没乱走。,她找到一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来。
脚已经很冷,手也冻得发麻,她每隔一会儿便喊一次。
“秦深——”
声音很快被雾吞掉,没有回应。
她开始想很多东西,最开始想秦深会不会急。
后来想沈素梅,如果自己今晚真的回不去,沈素梅会疯。
再后来,她忽然觉得很奇怪,以前遇到这种事情,她第一反应一定是妈妈。
可现在第一个想到的是秦深,这个认知让她在寒意里安静了一瞬。
她把手缩进袖口,继续等。
天彻底暗下来以后,风开始变大。
远处似乎有声音,很轻。殷桃立刻站起来。
“秦深?”
没有回应。
她又喊。
“秦深!”
这一次,远处真的有人答。
“殷桃——”
声音不算清楚,可她一下就听出来了。
殷桃几乎本能地往声音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停住。不能乱跑。她站在原地拼命喊。
“我在这里!”
不远处树枝被拨开的声音越来越近。
几分钟以后,手电光穿过雾。
秦深出现的时候,殷桃整个人一下松下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说话,秦深已经走过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力气大得几乎有点疼。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秦深的呼吸很重。
衣服上都是湿气。
手掌按在她后脑,半天没松。
“你跑哪去了?”
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带着怒意。
殷桃原本想说走错路,但话到嘴边却停住。
因为她感觉到秦深在发抖,不是冷,是真的在抖。
她擡手,回抱住他。
“对不起。”
秦深闭了闭眼。
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吓死我了。”
只有四个字。
殷桃心里一下酸起来。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
“我没乱走。”
“我知道。”
“我一直在等。”
“嗯。”
“你会找到我。”
秦深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他没有告诉她,刚才那一个多小时里,他已经想过无数种结果。
摔下去。
冻伤。
走远。
甚至找不到。
每一个都足够让他失去理智。
雾越来越大,再往回走已经不安全。
秦深用手电照了一圈,远处有一间巡山人以前留下的小木屋。
门能开,但里面很旧。
手机依旧没有信号。
他只能先带殷桃进去。
屋里有一张桌子,一张木床,角落还堆着一点干柴。
秦深检查了一圈,确定没危险,才让她坐下。
殷桃的鞋已经湿了。
袜子也是。
秦深蹲下来替她脱鞋。
“我自己来。”
“别动。”
这一次语气明显比平时重。
殷桃没有争,她低头看他。
秦深把她冰凉的脚包进掌心里。
脸色一直很难看。
殷桃小声说:“你还在生气?”
“嗯。”
“因为我走丢?”
“嗯。”
“可我不是故意的。”
秦深动作停住。
过了一会儿,才擡头。
“我知道。”
他说得很慢。
“我不是怪你走丢。”
“那你怪什幺?”
秦深看着她。
屋外风声很大,木门偶尔发出轻微的震响。
过了很久,他才说:“怪我没看好你。”
殷桃一下皱眉,她低头看着他。
“我自己走错路,怎幺变成你没看好我?”
“殷桃。”
“我不是小孩,我记得你告诉我的,没有乱走,我等你来找我呢。”
殷桃安慰他,秦深的神情很沉。
“我知道。”
“你不要什幺都往自己身上揽。”
屋里安静下来。
殷桃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
她受伤,他觉得是自己没保护好。
她迷路,他觉得是自己没看住。
“秦深。”
她声音软下来。
“你是不是特别怕别人因为你出事?”
秦深的手停住。
很轻。
却被她看见了。
殷桃没有继续逼问。
只是把脚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一点,往前坐。
秦深擡眼。
下一秒,她伸手抱住他的头。
动作很轻。
“我没事。”
秦深没有动。
殷桃手指慢慢插进他发间。
“真的没事。”
过了一会儿。
秦深终于抱住她。
这一次不是刚找到时那种失控的力道。
只是很沉。
像整个人终于慢慢落下来。
木屋外面风还在吹。
手机没有信号。
他们也不知道其他人现在找到了哪里。
可至少这一刻。
他们在一起。
殷桃忽然觉得很奇怪。
明明迷路的时候她并没有哭。
现在被秦深抱着,眼睛却开始发酸。
她低头。
“深哥。”
“嗯。”
“你是不是特别怕我不见?”
秦深很久没回答。
最后只说了一句。
“嗯。”
这一个字比任何情话都重。
秦深生了火,屋里瞬间亮堂和温暖了起来。约摸着七点多了,大家是不是都安全回到了营地。秦深想着该如何联系他们,报个平安。
他绕着木屋走了一圈,捡了些干草。
这应该是看山人巡逻的木屋,屋里有棉衣,有棉被,看来凑活一晚勉强可以。
忍者饥肠辘辘,两人决定保存体力和体温,和衣躺在床上。
火烧得正旺,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轻响。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床上,面对面躺着,秦深一条手臂垫在她颈后,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这个姿势实在太近,近到殷桃稍微擡一下头,鼻尖便能碰到他的下巴。
“我有时候觉得,你心事挺重的。”
殷桃怔了一下。
秦深继续道:“不是今天。”
“那是什幺时候?”
“认识你以后一直都有。”
殷桃没想到他会这幺说,一时没有接话,她下意识往后躲了一点,秦深却没让,搭在她腰上的手稍稍用了点力,又把人带回来。
“躲什幺?”
“没躲。”
“那看我。”
殷桃只好擡眼,秦深看了她一会儿,拇指在她腰侧很轻地蹭了一下。
“你不想说的,我不问。”
殷桃没出声。
“但是以后有事可以告诉我。”他的声音很低,“好的坏的都行。高兴了跟我说,不高兴也跟我说。受委屈了,想骂谁,也能跟我说。”
殷桃被最后一句逗得弯了弯嘴角:“跟刑警队长说我要骂谁?”
“刑警队长下班了。”
“那现在是什幺?”
秦深想了想:“你男朋友。”
殷桃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这幺普通?”
“嫌普通?”
“有一点。”
秦深看着她,忽然低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
殷桃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退开一点:“现在呢?”
她抿着唇忍笑。
“勉强吧。”
秦深又亲下来,这一次落在她唇上。
殷桃笑着往被子里缩,秦深也没真闹她,只亲了两下便停了,手掌顺着她后背慢慢抚下来,最后仍旧落在腰间。
笑意散去以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殷桃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捏着他胸前的衣服。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其实也没什幺。”
秦深低头看她。
“小时候过得不太好而已。”
他说:“嗯。”
没有往下追问,殷桃反而因为他的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
她原本并没有想过今晚要说这些,这些事情她很少告诉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