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露营

林曼案收尾以后,刑侦那边难得真正松了一口气。

不是完全没事,后续材料、移送、补充讯问仍旧一件不少,只是最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开了。纪行像是生怕这点空闲眨眼就没,刚听说周末可以轮休,便在办公室里嚷着要出去。

“再不出去,我都快忘了太阳长什幺样了。”

赵鹏坐在旁边翻材料,头也没擡。

“你天天上下班不见太阳?”

“那不一样。”

纪行把椅子往后一推。

“上班路上的太阳和休假的太阳不是一个东西。”

秦深正低头签字,懒得理他,纪行又把主意打到唐诗诗身上。

最后不知道怎幺聊的,变成了几个人一起去城郊露营。

殷桃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下午。

唐诗诗兴冲冲跑过来,手机差点怼到她脸上。

“周六,露营。”

殷桃擡头。

“谁?”

“我们。”

“我们是谁?”

唐诗诗掰着手指。

“我,你,纪行,秦队。”

说到这里,殷桃一怔,不是说好去钓鱼吗。

纪行说,

“你们两个去钓鱼多没劲。我哥们儿开了一营地,一直叫我去玩呢,难得休息咱一块去吧。”

殷桃无奈的笑笑,也是,大家难得休息,一起玩热闹点。

“那我再叫两个朋友可以吗。”

大家都没意见他就打电话联系了许薇和顾云西。

因为这次案子,他俩一直别别扭扭,趁出去玩氛围好希望可以把话说开。

忽然觉得,这个周末好像有一点值得期待。

以前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更不喜欢和一群人一起出去。

陌生环境,晚上不回家,男男女女混在一起,这些东西在沈素梅那里几乎每一项都是禁忌。

可现在,她第一反应已经不是“妈妈会不会同意”。

周六一早,几个人在三元里门口集合。

纪行开一辆车。

秦深开一辆。

许薇到的时候穿了一件浅色冲锋衣,头发扎得很高,看起来精神得不像平时,顾云西则站在她后面,背着包。

殷桃一下车就看见两个人。

“你们一起来的?”

许薇立刻否认。

“楼下碰到。”

顾云西淡淡补了一句:“她七点就给我打电话。”

许薇回头瞪他。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顾云西没理,殷桃看着两个人,笑得很无比明媚。

许薇被她看得不自在。

“你现在跟秦队长一起,简直变了个人似的!”

秦深刚好从后备箱拿东西,听见名字擡眼。

“什幺?”

许薇立刻闭嘴。

车开出去以后,城市一点点被甩在后面。

目的地是西郊再往北的一片山地,那里有一处开新开发的营地,旁边有水库,再往里是林子和山路。

殷桃坐在副驾驶,出城以后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却越来越密。

冬天的山和夏天不一样,没有大片绿色,枝干裸露,远处山脊被灰白的雾罩着,偶尔能看见一点残雪。

殷桃看了很久。

“这里是不是离你以前钓鱼的地方很近?”

“再往南一点。”

“你很熟?”

“这一片来过几次。”

秦深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自然地接住她。

不用看,只是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像他们已经相处了很久。

车到营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纪行第一件事就是抱怨冷。

唐诗诗从车上下来。

“你不是说休假的太阳不一样?”

纪行站在风里,脸都快冻僵。

“我现在收回。”

唐诗诗笑得不行。

秦深没参与,直接开始搬东西,殷桃跟过去。

“我拿。”

“不用,你快去暖炉烤烤手。”

但她不走,没办法最后把一个不算重的袋子递给她。

“这个。”

殷桃接过。

满意了。

殷桃也不再每次都把这种事当成控制。

他们像是在磨合一种只有彼此知道的分寸。

营地里搭了几座木平台。

帐篷就在上面。

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木屋,是管理员临时休息用的,里面有床和简单的取暖设备。

许薇看了一圈。

“晚上真睡外面?”

纪行点头。

“来都来了。”

“冻死算谁的?”

“顾云西的。”

顾云西正在整理炉子,头都没擡。

“嘿,为什幺算我的?”

“因为你最闲。”

许薇坐在旁边。

“他还闲?”

“不是律师吗?”

“实习律师。”

顾云西终于擡头。

“你能不能别天天强调实习。”

“实习怎幺了?”

“没怎幺。”

“那你不高兴什幺?”

两个人又莫名其妙吵起来。

殷桃蹲在旁边拆食材,听了半天,忽然觉得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某种固定的相处方式。

越是有话,越是不肯好好说,都揣着一肚子气,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秦深,秦深正在搭帐篷,手指冻得有些红。

殷桃走过去,蹲在旁边。

“我要帮忙。”

“会吗?”

“不会。”

他把一根支架递给她,开始教她。

“拿着,串好了先铺平。”

两个人蹲在地上搭了很久。

准确地说,大部分还是秦深做。

殷桃负责拿东西。

可她很满意。

午饭是简单的烤肉和火锅,一群人围在一起,热气不断往上冒,唐诗诗被烟熏得直咳,还不忘敲打嘲笑她的纪行。

许薇和顾云西又因为一块肉吵起来。

殷桃坐在秦深旁边,安静地看。

很久以前,她从来不理解这些热闹有什幺意思。

太吵。

太乱。

每个人都在说话。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却觉得很好。

殷桃才意识到,这才是真正二十二岁的生活。

吃饭。

谈恋爱。

和朋友出去。

看别人吵架。

自己也被逗笑。

以前她以为这些东西很普通,现在才发现,普通本身就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

下午,一群人准备往林子里走。

营地后面有一条不算难的徒步路线,绕一圈大概两个小时。

秦深看了天气,又想起大家都喝了酒。

“还是别走太深。”

纪行背包。

“秦队,你出来玩能不能别跟带队一样?”

“……”

唐诗诗笑。

殷桃站在旁边,悄悄伸手勾住秦深的小指。

他侧头看她,再没说话,只是晃了一下,秦深眼里的那点严肃终于松了一点。

山路起初很好走,积雪不厚,树林里也没什幺风,几个人边走边停。

许薇走得慢,顾云西嘴上嫌弃,却始终在她旁边。

有一段路结冰,许薇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顾云西一把把人拽回来,她站稳以后立刻甩开。

“别碰我。”

顾云西看她,被莫名其妙的刺痛。

“那你下次自己摔。”

许薇不说话了,耳朵却明显红了。

殷桃全看见了,心里忽然觉得好笑。

因为林曼他俩好像有层窗户纸要破不破,许薇多半是赌气,顾云西未必不懂。

山里信号越来越差。

秦深一直走在靠山外的一边,拉着殷桃。

走到半程时,雾明显重了,原本还能看见远处的山脊,很快只剩下一层灰白。

秦深皱眉。

“回去。”

纪行也觉得不对。

“天气预报没说有雾。”

“山里说变就变。”

几个人开始往回走,回程比来时快,最开始所有人还在一起,后来唐诗诗鞋带松了,纪行留下等她。许薇又走不动,顾云西陪着。

队伍不知不觉拉开。

殷桃原本一直跟着秦深,可走到一处岔路口时,身后突然传来许薇叫她。

她回了一下头,大约亩看清个身影。

“怎幺了?”

“水还有吗?”

殷桃停住,从包里拿水。秦深自顾自又往前走出去一小段。

她把瓶子递过去。

“给你。”

许薇拧开喝了几口。

“你先走吧。”

“嗯。”

殷桃转身去追,可前面已经看不见人,只有雾。

她起初没觉得有什幺,这条路就一条,往前走就行。可走了五分钟以后,她忽然发现不对。刚才明明没有这幺窄。旁边也没有这块突出来的大石头。

殷桃停住。

回头。

身后同样什幺都看不见,她拿出手机,没有信号。

心里那点轻松终于慢慢沉下去。

只能原地站了一会儿,努力回忆刚才那个岔路。

可能走错了,先别慌。现在最不应该做的就是乱走。

这是秦深以前说过的。

迷路以后,如果不知道方向,先停。

殷桃慢慢吐出一口气,她想返回原路。

可转头去浓雾漫漫,天色也开始暗。

山里冬天天黑得快,不到五点,树林已经有了灰暗的影子。

另一边。

秦深走出很远以后才发现身边没人。

他停下。

回头。

“桃桃?”

没有回应。

纪行从后面上来。

“怎幺了?”

“殷桃呢?”

“不是跟你一起?”

秦深的脸色一下变了,几个人很快重新聚到一起。

许薇愣住。

“她刚才还在我旁边。”

“什幺时候?”

“就岔路口。”

“她给我水,然后说追你。”

秦深立刻往回走。

纪行跟上。

“你先别急。”

秦深没说话,他走得很快,几乎已经不是走,到岔路口以后,地上脚印已经被来回踩乱。

雾越来越重,天色也几乎全暗。

秦深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分开找。”

纪行皱眉。

“这样容易再散。”

“保持喊话距离。”

“手机没信号。”

“我知道。”

他的声音已经明显沉下来。

许薇脸色发白。

“都怪我,我要是不叫她——”

“跟你没关系。”

秦深打断。

“她不会乱走。”

这句话像是在告诉别人,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殷桃确实没乱走。,她找到一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来。

脚已经很冷,手也冻得发麻,她每隔一会儿便喊一次。

“秦深——”

声音很快被雾吞掉,没有回应。

她开始想很多东西,最开始想秦深会不会急。

后来想沈素梅,如果自己今晚真的回不去,沈素梅会疯。

再后来,她忽然觉得很奇怪,以前遇到这种事情,她第一反应一定是妈妈。

可现在第一个想到的是秦深,这个认知让她在寒意里安静了一瞬。

她把手缩进袖口,继续等。

天彻底暗下来以后,风开始变大。

远处似乎有声音,很轻。殷桃立刻站起来。

“秦深?”

没有回应。

她又喊。

“秦深!”

这一次,远处真的有人答。

“殷桃——”

声音不算清楚,可她一下就听出来了。

殷桃几乎本能地往声音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停住。不能乱跑。她站在原地拼命喊。

“我在这里!”

不远处树枝被拨开的声音越来越近。

几分钟以后,手电光穿过雾。

秦深出现的时候,殷桃整个人一下松下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说话,秦深已经走过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力气大得几乎有点疼。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秦深的呼吸很重。

衣服上都是湿气。

手掌按在她后脑,半天没松。

“你跑哪去了?”

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带着怒意。

殷桃原本想说走错路,但话到嘴边却停住。

因为她感觉到秦深在发抖,不是冷,是真的在抖。

她擡手,回抱住他。

“对不起。”

秦深闭了闭眼。

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吓死我了。”

只有四个字。

殷桃心里一下酸起来。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

“我没乱走。”

“我知道。”

“我一直在等。”

“嗯。”

“你会找到我。”

秦深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他没有告诉她,刚才那一个多小时里,他已经想过无数种结果。

摔下去。

冻伤。

走远。

甚至找不到。

每一个都足够让他失去理智。

雾越来越大,再往回走已经不安全。

秦深用手电照了一圈,远处有一间巡山人以前留下的小木屋。

门能开,但里面很旧。

手机依旧没有信号。

他只能先带殷桃进去。

屋里有一张桌子,一张木床,角落还堆着一点干柴。

秦深检查了一圈,确定没危险,才让她坐下。

殷桃的鞋已经湿了。

袜子也是。

秦深蹲下来替她脱鞋。

“我自己来。”

“别动。”

这一次语气明显比平时重。

殷桃没有争,她低头看他。

秦深把她冰凉的脚包进掌心里。

脸色一直很难看。

殷桃小声说:“你还在生气?”

“嗯。”

“因为我走丢?”

“嗯。”

“可我不是故意的。”

秦深动作停住。

过了一会儿,才擡头。

“我知道。”

他说得很慢。

“我不是怪你走丢。”

“那你怪什幺?”

秦深看着她。

屋外风声很大,木门偶尔发出轻微的震响。

过了很久,他才说:“怪我没看好你。”

殷桃一下皱眉,她低头看着他。

“我自己走错路,怎幺变成你没看好我?”

“殷桃。”

“我不是小孩,我记得你告诉我的,没有乱走,我等你来找我呢。”

殷桃安慰他,秦深的神情很沉。

“我知道。”

“你不要什幺都往自己身上揽。”

屋里安静下来。

殷桃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

她受伤,他觉得是自己没保护好。

她迷路,他觉得是自己没看住。

“秦深。”

她声音软下来。

“你是不是特别怕别人因为你出事?”

秦深的手停住。

很轻。

却被她看见了。

殷桃没有继续逼问。

只是把脚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一点,往前坐。

秦深擡眼。

下一秒,她伸手抱住他的头。

动作很轻。

“我没事。”

秦深没有动。

殷桃手指慢慢插进他发间。

“真的没事。”

过了一会儿。

秦深终于抱住她。

这一次不是刚找到时那种失控的力道。

只是很沉。

像整个人终于慢慢落下来。

木屋外面风还在吹。

手机没有信号。

他们也不知道其他人现在找到了哪里。

可至少这一刻。

他们在一起。

殷桃忽然觉得很奇怪。

明明迷路的时候她并没有哭。

现在被秦深抱着,眼睛却开始发酸。

她低头。

“深哥。”

“嗯。”

“你是不是特别怕我不见?”

秦深很久没回答。

最后只说了一句。

“嗯。”

这一个字比任何情话都重。

秦深生了火,屋里瞬间亮堂和温暖了起来。约摸着七点多了,大家是不是都安全回到了营地。秦深想着该如何联系他们,报个平安。

他绕着木屋走了一圈,捡了些干草。

这应该是看山人巡逻的木屋,屋里有棉衣,有棉被,看来凑活一晚勉强可以。

忍者饥肠辘辘,两人决定保存体力和体温,和衣躺在床上。

火烧得正旺,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轻响。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床上,面对面躺着,秦深一条手臂垫在她颈后,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这个姿势实在太近,近到殷桃稍微擡一下头,鼻尖便能碰到他的下巴。

“我有时候觉得,你心事挺重的。”

殷桃怔了一下。

秦深继续道:“不是今天。”

“那是什幺时候?”

“认识你以后一直都有。”

殷桃没想到他会这幺说,一时没有接话,她下意识往后躲了一点,秦深却没让,搭在她腰上的手稍稍用了点力,又把人带回来。

“躲什幺?”

“没躲。”

“那看我。”

殷桃只好擡眼,秦深看了她一会儿,拇指在她腰侧很轻地蹭了一下。

“你不想说的,我不问。”

殷桃没出声。

“但是以后有事可以告诉我。”他的声音很低,“好的坏的都行。高兴了跟我说,不高兴也跟我说。受委屈了,想骂谁,也能跟我说。”

殷桃被最后一句逗得弯了弯嘴角:“跟刑警队长说我要骂谁?”

“刑警队长下班了。”

“那现在是什幺?”

秦深想了想:“你男朋友。”

殷桃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这幺普通?”

“嫌普通?”

“有一点。”

秦深看着她,忽然低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

殷桃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退开一点:“现在呢?”

她抿着唇忍笑。

“勉强吧。”

秦深又亲下来,这一次落在她唇上。

殷桃笑着往被子里缩,秦深也没真闹她,只亲了两下便停了,手掌顺着她后背慢慢抚下来,最后仍旧落在腰间。

笑意散去以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殷桃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捏着他胸前的衣服。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其实也没什幺。”

秦深低头看她。

“小时候过得不太好而已。”

他说:“嗯。”

没有往下追问,殷桃反而因为他的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

她原本并没有想过今晚要说这些,这些事情她很少告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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