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随意,目光也随意,可阿德里安觉得他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探照灯扫过一扇窗又移开去。
“你刚从哪儿过来?”阿克塞尔问,像顺口一提。
“随便走走。”阿德里安说,举了举咖啡杯,让那个动作替自己把话挡回去,“想去园子里透透气,还没出门。”
阿克塞尔“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擡起空出来的那只手,撩开额前湿漉漉的头发:“今天会热得更厉害。你上午去镇上吗?我搭你的车。”
“好。”阿德里安说,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还在一阵阵震颤,像被拨过的琴弦。他必须不断说话,不断动作,才能不让那震颤从皮肤下透出来。
隔壁卡米耶这时醒了,她睁开眼睛从旧沙发上坐起来,在一片昏暗里辨认着陌生的轮廓。盖着白布的椅子,缺了腿的五斗橱,墙上斜靠着一面灰扑扑的镜子。她不知道这是哪里。她只记得自己好像还躺在爸爸的臂弯里,闻着他身上暖烘烘的味道,听见他的心跳像一首沉闷又温柔的摇篮曲。
可现在她在一间陌生的、满是灰尘的屋子里。她揉了揉眼睛,想出声,又忽然想起什幺似的把嘴巴捂住。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顺着那条极窄的门缝望出去。走廊里的光线像一条细长的白线,她能看见阿德里安的身影,和一个靠墙的人影,是阿克塞尔叔叔。她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幺,只听见零散的几个词,“镇上”“咖啡”“夏天”。
她把眼睛凑得更近,几乎要把整个身子都贴在门板上。门板上的木头纹理硌着她光裸的膝盖,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跳得飞快。
爸爸把她藏在这里了。
她没有怕,反而有一点点兴奋,像在玩一场只有她和爸爸知道的游戏。她知道,等阿克塞尔叔叔一走,爸爸就会来开门把她抱出来,也许还会亲她一下,问她冷不冷,有没有被吓到。
她喜欢他因为担心她而着急的模样。
门外,阿德里安还在和阿克塞尔说话。他的声音平静而克制,可他的耳朵在捕捉着那扇旧房门后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什幺也没有。他既安心,又不安心。她醒了吗?她怕吗?她会不会以为他把她丢下了?
“你真的没事?”阿克塞尔忽然问,微微偏过头看着阿德里安,“你脸色不太好。别是热感冒了。”
阿德里安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让自己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可能昨晚没睡好。这天太闷了。”
“我看也是。”阿克塞尔拍了拍他的肩,“晚点儿去河边游个泳吧,消消火气。”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拖鞋在地毯上拖着,像一条懒蛇。阿德里安看着他转过拐角消失不见,才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身朝那间旧房间走去。
他拉开门。
卡米耶就站在门后,光着脚,仰着脸。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从旧阁楼的尘灰里被擦亮的星星,她一头撞进他怀里,两条纤白的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
“我怕你被发现了。”她小声说,呼吸急促地扑在他胸口,“我一直没出声。我乖不乖?”
阿德里安低头看她。她的脸因为憋着不出声而涨得通红,额头上还印着旧沙发纹路压出的红痕,像有人用笔在她额角画了一道小小的隐秘咒语。阿德里安伸手抚了抚那道红痕,拇指从她眉心划到发根。
“乖。”他说。
卡米耶满足地笑起来,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她从他胳膊下钻出去,探头朝走廊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转身拉起他的手往自己的房间跑。她的手心又热又潮,像一块刚被太阳晒过的软糖。
他们经过她的房门时,卡米耶拉着他一起闪进去,把门合上。她背靠着门板,仰起脸看着他,喘息还没有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晨光从她身后的窗帘缝里漏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边。她的睡裙滑下一边肩头,露出半截白嫩奶子,像一弯还没长大的月亮。
“叔叔没有发现。”她说,像是从一场惊险的梦境里爬出来,眼睛亮得吓人,“你把我藏起来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阿德里安伸手替她把滑落的肩带又往下拉了半寸,在她红肿的乳尖上轻轻舔了舔,才重又将肩带拉回原位。他的指尖擦过她的皮肤,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
“我也很紧张。”他低声说,声音里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意。
卡米耶看着他,眼睛弯起来,上前一步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双手从他腰侧滑进去环住他。
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一,父女俩离开了庄园。
出发时天还没亮透,庄园浸在一片灰蓝色的薄雾里,像一张刚洗出来的旧照片。阿克塞尔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打着哈欠说:“等圣诞节回来,我的摩托可以借你骑两圈。”
卡米耶坐在后座,探出头跟他说了句什幺,阿克塞尔笑着揉了一把她的头发。阿德里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等弟弟退开才发动了车子。
卡特琳没有出来送。她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后,窗帘半拉着,身影淡得几乎和玻璃里的晨雾融为一体。阿德里安擡头看了一眼,没有挥手。卡米耶也看见了,她朝窗户摇了摇手,很快又坐回去,把脸转向前方。车子驶出林荫道,碎石在车轮下发出最后的沙沙声,像什幺人轻轻叹了口气。
A11高速一路顺畅。卡米耶起先还兴奋地数路边的风车,后来就慢慢睡着了,头歪在安全带上,膝盖蜷在胸前。阿德里安把空调调高了一点,又从后座拽了件薄外套搭在她腿上。他开车不快,一直在右侧车道上,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她的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落在脸上的两片细碎影子。
进巴黎市区时,太阳已经升到了楼群之上。塞纳河在桥下泛着灰金色的光,岸边有人在跑步,有人牵着狗,整个城市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在九月的阳光里重新转动起来。阿德里安把车拐进第五区一条安静的街,两旁是浅色的奥斯曼式建筑,铁艺阳台上摆着天竺葵,花已开到了尾声,红得有些倦怠。
“到了。”他说。
卡米耶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朝外看。阿德里安已经下车绕到她那边,拉开车门,解开她的安全带。她伸出手让他拉,整个人借着他的力从车上滑下来,仰起脸看面前那扇深蓝色的木门。
没有门牌,只有一个黄铜的按钮。阿德里安用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她先进去。门厅不大,地砖是黑白相间的旧式菱形,擦得很亮。楼梯盘旋向上,扶手是深色的橡木,弯成一道柔软的弧线。没有电梯。他提着最大的行李走在前面,卡米耶跟在后面,手指搭在扶手上,一级一级往上走,楼里很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