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第一夜

公寓在五楼。阿德里安把门打开,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漫进来,把门厅照得发白。卡米耶跟进去站在玄关里,像只第一次从笼子里走出来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比她想象的大。客厅很宽敞,浅灰色的墙面,深色木地板,沙发是奶白色的,旁边立着一盏黄铜落地灯。朝南的窗半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像一片缓慢呼吸的帆。

从这里看出去能看见先贤祠的圆顶,再远一点是索邦的钟楼。书很多,整整两面墙的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从左到右塞得满满当当,医学、文学、历史、艺术,混着几本旅行笔记和旧画册。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小油画,画的是卢瓦尔河边的黄昏,笔触很淡,像一张沉进水里的明信片。

“你的房间在右边。”阿德里安说,把她的行李箱从门边提进来,朝走廊里走去,卡米耶跟上去。房间的门开着,里面很亮。白色的床已经铺好了,被子上有一条浅粉色的薄毯。窗帘是米色的,透进来的光暖得像被滤过一样。书桌靠窗,上面放着一盏小台灯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书架是新的,深木色,有三层,上面已经摆了几本书,是她留在庄园里的那几本,连同他后来买的植物图鉴和法文诗集一起,安安静静地插在上面。

她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巴黎的风涌进来,带着面包房和咖啡的气息,陌生而生动。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阿德里安靠在门边正看着她。

“还喜欢吗?”他问。

“喜欢。”卡米耶说。她跑过去抱了他一下,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吸了一口气。那里有巴黎的空气,有他的味道,还有他们从此以后共有的生活。阿德里安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说:“先把衣服挂起来。下午去学校交材料。”

卡米耶说“好”,松开他打开行李箱,一件一件地把衣服往外拿。阿德里安走过去替她把几件容易皱的裙子挑出来,挂进衣橱里。她看着他站在阳光里替自己整理衣物的样子,心里生出安稳的欢喜,像有人替她在陌生的城市里搭好了一座只有她能进去的堡垒。

下午出门时,阿德里安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卡米耶穿了他挑的一条白色无袖裙,头发半披着,外面搭了件极薄的浅灰开衫。

他们走路去学校,九月的巴黎午后还很热,人行道上的影子短而深。阿德里安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步子不紧不慢,每过一个路口都会微微偏头看她一眼,卡米耶一开始还东张西望,后来手不自觉地就钻进了他的掌心里,他收拢手指牵着她往前走。

到了学校,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人在门厅等他们。阿德里安和她握手说:“阿德里安·德·蒙泰涅,预约过。”女人也报了自己的名字,说很荣幸,转身领着他们往里走。她一边走一边介绍学校的课程和作息,阿德里安偶尔点头,问一句课程密度和医务室的位置。卡米耶跟在他半步之后,没怎幺说话,只是牵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们在办公室签了几份文件。女人看了卡米耶一眼,笑着说:“她很安静。”阿德里安看了她一眼说:“她刚来,还在观察环境。”卡米耶在旁边低着头,用脚尖轻轻碰他的鞋。

离开学校时夕阳已经落了一半,天空从橙红过渡到淡紫,沿街的咖啡馆把椅子都摆到了人行道上。他们在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冰激凌店,卡米耶的目光被橱窗里那排彩色的冰激凌球勾住了。阿德里安停下脚步说:“进去买一个。”

她选了芒果和百香果,两种都是明晃晃的金色。走出店门她把第一口挖起来先送到他嘴边,阿德里安低下头吃了,说:“太甜。”卡米耶眨眨眼,把剩下的塞进自己嘴里,笑得眼睛弯成两条金线。

父女俩没直接回家,又走了很远,塞纳河边的风变大了,吹得卡米耶的裙摆一鼓一鼓的。她趴在河岸栏杆上看游船,看着看着忽然回头说:“爸爸,以后我每天放学都从这儿走,好不好?”

阿德里安说:“好。我来接你。”

“你不是要工作吗?”她问。

“时间安排得过来。”他说,顿了顿,“我办公室就在医学院那边,走过来十几分钟。”

卡米耶又把脸转向河面。天已经半黑了,塞纳河的水面映着两岸的灯光,像一条流动的星河,她偷偷把左脚从凉鞋里褪出来,踩在阿德里安的鞋尖上。阿德里安低头看了一眼,默许了她的胡闹。

夜里回家后,卡米耶洗了澡,头发吹得半干,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整理今天从学校带回来的资料。阿德里安在沙发上用电脑回邮件,屏幕上全是英文和法文的学术术语。客厅里很静,偶尔有页纸翻过的声响。

卡米耶看了一会儿资料,就歪过头靠在他的膝盖上,阿德里安只把一条腿放平,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他继续打字,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发顶,偶尔无意识地揉一揉。

卡米耶闻着爸爸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慢慢闭上眼睛。巴黎的第一个夜晚,窗外是陌生的灯火和车声,可他的身体很暖,像她在这个城市里最确定的东西。

“困了就去睡。”阿德里安说,手还停在她发间。

“我等你。”卡米耶声音懒洋洋的,像沉进了一个温热的梦里。她没有睁眼,只把脸更近地贴向他的腿。他没再说话,继续把邮件处理完才合上电脑,俯身把她抱起来。

卡米耶自然地搂住爸爸的脖子,头埋进他肩窝,任他抱着走向他的卧室。他的房间比她的略大,床也宽些。阿德里安把她放到床中央关掉顶灯,只留床头一盏很低的光。卡米耶蜷在床上,眼睛眯着,像只已经找到窝的小狐狸。

阿德里安躺下来,卡米耶就主动靠过来,背贴着他的胸口。他把手臂从她腰下穿过去,让她枕着,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她的呼吸很轻,慢慢和他的节奏同步了。

窗帘没有拉严,巴黎的灯火从缝隙里漏进来,像撒了一小把碎星在天花板上。他们严丝合缝地躺着,卡米耶轻轻动了一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的小臂上,指尖若有若无地画着圈。

“学校怎幺样?”阿德里安低声问。

“很好。”她小声说,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就是今天那个老师一直看着我,我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他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你比她们想象中更聪明。”

卡米耶轻轻笑了一声,仰起脸在黑暗里找到他的下巴亲了一下,阿德里安低下头,嘴唇寻到她的。他们在半明半暗里接吻,带着长途奔波后残余的倦意和满到快要溢出来的安心。卡米耶翻了个身,面对面地贴进爸爸怀里,两条腿不自觉地缠上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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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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