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动作完全是出于本能,为了不让她笑出声来。可她的嘴唇就在他掌心下,温热的、柔软的、微微翕动着,像一朵在他手心里呼吸的花。等玛侬走后,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掌心,不疼,倒像在他皮肤上烙了一个湿漉漉的印章。
“你捂我做什幺,我又不会笑。”她仰起脸,假装生气,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怕你出声。”他说。
“我要是出声了呢?你打算怎幺办?”她得寸进尺,把脸凑得更近,“是不是要亲我,像这样把我堵住?”
她说着,突然踮起脚自己把嘴唇贴上了他的,带着果酱的甜味和储藏室里陈旧的麦香。阿德里安愣了一瞬,他的手臂就自己收紧了。他把她按向自己,吞掉了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他们从储藏室出来的时候,卡米耶的头发上沾了一点面粉,白花花的,像戴了一顶滑稽的小帽子。阿德里安伸手替她掸了掸。她眯起眼睛笑,拉着他的手往花园跑,说他头顶也有,像是两个刚从面缸里爬出来的鬼。
傍晚时分,他们有时会去河边。那里有一条被芦苇遮住的小径,通向一块窄窄的泥滩。滩上有一艘旧平底船,常年系在一棵柳树根上。他们爬进去肩并肩躺下,看天色从蜜黄变成葡萄紫,看第一批星星像针尖一样刺破天幕。船底下是缓缓流动的河水,从船舷边发出细小的、像是亲吻木头的声音。
卡米耶会伸过手来,勾住他的小指头。她的手指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却比任何缆绳都更牢固地系着他。
夜渐渐深了。萤火虫从芦苇丛里升起来,三三两两的,像月亮抖落的碎屑,在他们周围明明灭灭地飞舞。卡米耶伸出手去捉,没捉到,反而在他怀里笑成了一团。她的笑声在河面上打了一串水漂,跳几下,沉进夜色里。
阿德里安看着她的笑脸,看着那些萤火在他们之间飞舞,像千万只金色的眼睛在眨动,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正在以某种不容辩驳的速度飞逝,快得像他们躺着的这条船,正沿着水流,滑向一个另一个淌着牛奶与蜜的应允之地。
八月是卢瓦尔河谷最慷慨的季节,杏子熟透了,从枝头坠落,砸在松软的土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玛侬整天待在厨房里熬果酱,甜腻的香气从窗缝里渗出来,弥漫在整座庄园的每一个角落。蜜蜂比任何时候都更忙碌,在花丛间穿梭,像一群不知疲倦的信使。
那天下午,他骑车去镇上替母亲取订的茶叶,回来时从河对岸的小路抄近道。经过旧磨坊旁的那片草地时,他看见了那辆蓝色单车。车筐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拉链上挂着一只旧旧的狐狸挂件。是男孩子的车。
他把单车停在路边,沿着草坡往上走。没走多远,就看见了卡米耶。她坐在一棵大槐树下,旁边坐着个男孩。男孩比她高出一个头,晒得黑红,穿着一件深绿色的T恤,肩膀宽得不像十四岁。两人坐得很近,男孩的膝盖几乎碰着她的腿。
男孩正从书包里掏出什幺,递到卡米耶面前。卡米耶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她笑得很好看,至少从阿德里安这个角度看过去,那笑容无遮无挡,明亮得几乎刺眼。
他站在树丛后面,没有走出去。他告诉自己,只是同学。只是送个东西。他小时候也会和女同学坐在树下说话。可他的手指已经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像看一场无声的慢镜电影,每一帧都在他胸口堆积起更多说不清的情绪。他忽然意识到,卡米耶已经长大了,大到已经会有男生骑着车来找她,大到她已经会对着别人那样笑。
“卡米耶。”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卡米耶猛地擡头,看见他,眼睛先是一亮,随即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慌乱。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朝他跑过来。那男孩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什幺东西,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爸爸!你怎幺从这边回来?”卡米耶跑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笑着,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试探,像是知道他不高兴了。
阿德里安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投向那个男孩。那孩子被他的目光钉住了似的,半天才挤出一句:“先生您好。”
“你是谁?”阿德里安问,语气甚至称得上礼貌,可就是这种礼貌让周围的空气都凝住了。
“卢西安。卡米耶的同班同学。”男孩说,声音越来越小,“我来给她送开学要用的笔记,还有我妈妈让我带的果酱。”
“谢谢。以后有东西让家长送到庄园来,不用你跑。”阿德里安说。他上前一步,不露痕迹地站到了卡米耶和那男孩之间。男孩好像明白了什幺,匆忙把东西交给卡米耶,骑上车走了,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说。
阿德里安看着那辆蓝色单车消失在坡下,转回头。卡米耶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笑已经淡下去,眼睛看着他,像在等他解释。他什幺都没说,只是牵起她的手,走上通往庄园侧门的小路。
他的步子没有刚才快,手掌也没有用太大力,只是稳稳地裹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划了一下。
“爸爸。”她小声叫他。
“嗯。”
“你不高兴了。”
阿德里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牵着她绕过一丛山茱萸,推开工具房的门,让她先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光线从高处的木窗缝里漏进来,切成几道细细的光柱,浮尘在里面缓慢转动。空气里有木屑和旧机油的味道,被晒得有些发闷。卡米耶背靠着门板,仰起脸看他。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嘴唇微微张着,像在等一个她早已确定的回答。
阿德里安站在她面前,擡起手指背极轻地擦过她的下颌,停在她的唇角,像在拂掉什幺看不见的花粉。过了几秒,他才说:“那个男孩,以后不要单独见了。”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像在提醒她明天记得带伞。
“为什幺?”她问,眼睛没有躲,甚至带着点故意顶撞的意味。
阿德里安沉默了两秒,工具房外有风吹过,门板发出极轻的咯吱声,他俯下身,鼻尖几乎对着她的鼻尖:“因为我不愿意。”
“你不愿意什幺?”卡米耶的声音更小了,像在逼他说出那句他自己都害怕承认的话。
阿德里安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全是他。小小的,清晰的,两个他。克制的占有欲在胸腔里彻底断开,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崩了,他擡起另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他低下头吻住她,他吻得深而急,像在用这个吻还击刚才那场不大不小的嫉妒。他的唇压着她的,舌头撬开她的嘴唇,尝到她嘴里淡淡的、青涩的味道。卡米耶在他怀里整个软下来,两只手无助地抓住他胸口的衬衫,像在风浪里抱紧一块浮木。
他听见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哭,又像叹息。他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在密闭的小空间里交缠,又热又乱。
“爸爸。”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又颤又软,“你不喜欢卢西安,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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