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发给出版社。
我坐在书桌前。笔电，打开。那篇公开文，在萤幕上。
那些字，我写了一整晚。它们终于，要出发了。
我按下发送。
—
我没有接。我知道——傅烛在看。整个出版社，都在看。他们会看到，我藏了一年的那句话，被我亲手删掉了。
手机，开始响。
「欲望女神公开认爱！」
「书里的男人，是真的！」
「苗以薰：我写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点开留言。
「她终于承认了！」
「所以阳台那段，是真的？！」
「她写欲望，可是她爱他。好浪漫。」
「我二十岁。我妈妈说，女孩子要干净。我读了妳的书——我现在知道，想要不是错的。」
「我结婚十年。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问题。谢谢妳。」
「我以为，欲望是羞耻的。原来，不是。」
出版社的电话，响个不停。傅烛传讯息来：「加印了。三刷。」
我看着那两个字——三刷。
以前，留言是：「她不是说，没有伴侣吗？」「他看起来，很普通。」
现在，留言是：「她终于承认了。」「他看起来，很普通——可是她选了他。」
我放下手机。
普通。他们还是说他普通。
可是这一次——我不怕了。因为他知道他不普通。我也知道。我们知道，就够了。
—
下午，我们出门。
穆泉牵着我的手。没有口罩。没有帽子。没有低着头。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
「……苗以薰！」有人认出我，「……妳男朋友？」
「……嗯，」我微笑，「……他是。」
穆泉愣住。他牵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我们走过书店。橱窗里，摆着《吻之后》。封面上，贴着一行字：
「真实故事改编。」
穆泉停下来，看着那一行字，很久。
「……以前，」他低声说，「……我每天经过书店，都只能看着那本书，不能认。」
「……现在，」我说，「……你可以认了。」
「……嗯，」他说，「……我可以认了。」
他没有说话。他牵着我的手，收紧了一些。
走进书店，有人走过来。是一个中年男人。
「……妳就是苗以薰？」他问。
「……嗯。」
「……我跟我太太，」他说，「……结婚二十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牵手了。」
我没有说话。
「……上个月，我买了妳的书，」他说，「……我以为，那只是小说。我以为，那些事，只有小说里的人才会做。」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他低声说，「……是真的。那我也——可以试试。」
他走开了。
我站在那里。穆泉牵着我的手。
「……妳哭了吗？」他低声问。
「……没有，」我哑着声音，「……我只是——」
我只是，突然知道——我写的那些字，不只是我的。它们已经，变成别人的勇气了。
「……你排在队伍里的时候，」我低声说，「……都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
「……想妳，」他说，「……想妳签名的时候，会不会擡头看我。」
我们走过公园。他停下来。
他低头，吻我。没有遮挡。没有顾虑。阳光下，有人走过——他们看了我们一眼，笑了。
「……刚才，」他低声说，「……我想这么做，很久了。」
—
晚上，我们回到家。
灯，开着。
穆泉站在我面前。他看了我很久。
「……从今天起，」他低声说，「……妳不用再躲了。」
「……嗯。」
「……白昼，」他哑着声音，「……也是我们的了。」
他低头，吻我。
我闭上眼睛——没有镜头。没有灯。没有麦克风。
这一次，没有「白昼的她」和「夜晚的她」了。
只有我。
他把我，抱进房间。他把我，放在床上。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他看我的方式，像在读一本，他等了很久的书。
他脱掉我的衣服。我也脱掉他的。这一次，我不用躲——我可以，慢慢地，看他。他的肩膀。他的手。他的心跳。
他的吻，从我的锁骨，一路往下——胸口，腰——他吻到我的肚子，他停了一下。
「……这里，」他低声说，「……我以后，每天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吻。」
「……嗯。」
他的手指，滑进我腿间。他摸到那片湿。
「……湿了，」他低声说，「……从什么时候？」
「……从你，」我哑着声音，「……在书店里，牵我的手。」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我身体里，动——一根，两根。我抓住他的肩膀——「……啊……」
他脱掉自己的裤子——他已经硬了。他抵着我，一点，一点，磨。
「……穆泉……」我求他，「……进来。」
他不急。我也不急——没有记者。没有镜头。没有明天要说谎的夜晚。只有我们。
他进来。我抱住他——他填满了我。这是真的。他，就在我身体里。
「……妳写的，」他喘着气，「……都是真的。」
「……嗯，」我哑着声音，「……都是真的。」
他动起来。我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散在房间里。床，一下，一下，摇着。
「……穆泉……穆泉……」
「……我是你的，」我哭着说，「……穆泉。从今天起，白昼和夜晚，都是你的。」
「……妳是我的，」他低声说，声音，贴着我的耳朵，「……从第一天，就是我的。」
他加快。我的身体，整个，弓起来——他把我抱紧——我在他怀里，到了。好久，好久。
他没有停。他跟着我——他在我身体里，颤了一下——然后，热了。他的呼吸，打在我颈间。好久，好久，他都没有动。
「……以薰。」他哑着声音。
「……嗯。」
「……明天，」他低声说，「……我们去买两个一样的杯子。一个给妳，一个给我。」
我笑了。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好。」我说。
我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隔着皮肤，一下，一下。
「……穆泉。」
「嗯？」
「……我好像，终于不用怕了。」
他把我抱紧。
「……嗯，」他哑着声音，「……以后，都不用怕了。」
—
隔天早上。
他端着两杯温豆浆，走进书房。
「……两杯，」他说，「……一杯，给妳。一杯，给我。」
我接过那一杯。
「……穆泉，」我说，「……我下一本书，要写我们。」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我。
「……写什么？」他问。
「……写一个女人，」我低声说，「……她说了一年的谎。后来有一天，她决定，不再说了。她把她的男人，写进书里。她告诉全世界——他每天早上，帮她热豆浆。」
他沉默了很久。
「……那本书，」他低声说，「……会卖得比《吻之后》好。」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这一次，连读者都会知道——是真的。」
我看着他。
「……最后一页，」他问，「……写什么？」
「……写一个男人，每天早上，帮她热两杯豆浆。一杯，她的。一杯，他的。」
「……然后呢？」
「……然后，」我微笑，「……他们一直，一直，喝下去。」
窗外的阳光，落在我们身上。
「……那本书，」我微笑，「……我要叫它，《白昼》。」
— 第 12 章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