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在饭店的大厅。
灯。镜头。麦克风。
「……苗小姐，」记者问，「……照片里的男人，是妳的——」
「……一位朋友。」我微笑。
「……书里的男人呢？」
「……小说而已。」我微笑。
「……所以，」记者追问，「……妳是单身？」
我停了一下。
「……对，」我微笑，「……我没有伴侣。」
「……那，」记者问，「……书里写的那些，都是妳的想像吗？」
「……都是。」我微笑。
「……可是，」记者说，「……阳台那段，真的很真实——」
「……因为，」我微笑，「……好的小说，就是让妳相信，它是真的。」
记者笑了。她没有再问。
她不知道——我说的每一句「小说而已」，都是谎言。
阳台，是真的。月光，是真的。那个男人——也是真的。
我只是，把真的，说成假的。
我回答得很顺。顺到我几乎，要相信了。
—
休息室。门关上。
我坐在镜子前。化妆师帮我补口红。
「……好了，」她说，「……很美。」
很美。欲望女神，当然很美。
她走出去。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镜子前。
我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她在微笑。她在说谎。
我对着镜子，练习：「我没有伴侣。」
镜子里的女人，也这样说。她的嘴唇，动着。她看起来，很自然。
「……欲望女神，」我低声说，「……没有伴侣。」
欲望女神，被人偷了。那个女人，在镜子里，代替我，活着。
手机，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新闻。
「苗以薰否认恋情：只是一般朋友」
底下，是留言。
「骗谁啊，照片里，他帮她开车门，哪像一般朋友」
「她不是写欲望的吗，怎么连男朋友都不敢认」
「欲望女神，没有伴侣。那她写的那些，都是自己想的？」
我关掉新闻。
我没有办法反驳。
因为他们说的——有一半，是真的。
我只是，不能让另一半，被看见。
我拿起手机。我想打给穆泉。我想听他叫我——以薰。
我没有打。
因为我知道——一整个下午，没有一个人，叫过我的名字。
他们叫我：苗小姐。欲望女神。畅销作家。
没有人叫我：以薰。
我放下手机。我发现，我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
活动结束。我走出饭店大厅。
记者还在门口。他们举着相机，对着我。
「苗小姐！」「苗小姐！再回答一个问题！」
我没有停。
穆泉的车，停在对街。他坐在车里，没有下车。
他知道——他不能下车。他一出现，明天的标题，就会是「欲望女神，与她的神秘男人」。
他坐在车里。他等我。
我走过去。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有问活动好不好。他递给我一杯温豆浆。
「……先喝一口。」他低声说。
我接过来。温的。
「……对不起，」我说，「……让你，坐在这里等我。」
「……我哪里也不去，」他说，「……坐在这里，也是等。」
我们回到家。
家里，跟饭店，不一样。
饭店的大厅，很亮。这里，暗。饭店里，每个人都在看我。这里，只有他，看着我。
我换下高跟鞋。我脱掉那件——「欲望女神」穿过的裙子。我把它，挂回衣柜里。
明天，我还会再穿上它。
可是现在——我是以薰。
—
我走进客厅。
穆泉坐在客厅。灯，开着。
「……回来啦。」他低声说。
我看着他。
「……我今天，」我说，「……说了谎。」
「……我知道。」他说。
「……记者问我，照片里的男人是谁。我说，一位朋友。」
他没有说话。
「……我说得很顺，」我的声音，有点抖，「……顺到，我快要相信了。」
他站起来。他走过来。他把我，拉进怀里。
「……那不是妳，」他低声说，「……那是『欲望女神』在说话。」
「……我知道，」我把脸，埋进他胸口，「……可是，我快分不清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紧我。
「……穆泉，」我哑着声音，「……叫我。」
「……以薰。」他说。
我哭了。
他叫我以薰。全世界都叫我「欲望女神」的时候，他叫我以薰。
「……再叫一次。」我说。
「……以薰。」
「……再叫。」
「……以薰。」
他一遍，一遍，叫我。我一遍，一遍，听。
我抓着他的衣服。我好像，抓着我最后的名字。
—
他把我，抱进房间。
他把我，放在床上。他伸手——他把我的头发，从发髻里，抽出来。
头发，散了下来。
「……今天，」他低声说，「……这个发型，是她的。」
「……嗯。」
「……现在，」他说，「……是妳的了。」
他低头，吻我。他吻得很慢。他把我白天的妆，一点，一点，吻掉。
「……妳不用演了，」他低声说，「……在我这里。」
我闭上眼睛——白天的灯，镜头，麦克风，又来了。
我睁开眼睛。
「……看着我，」我哑着声音，「……看着我。」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镜头。没有灯。没有麦克风。
只有我。
「……今晚，」我低声说，「……我不要演戏。」
「……嗯。」他低声说。
他把我的衣服，褪下来。他低头，吻我的锁骨——慢慢地，往下。他的嘴唇，所到之处，我的皮肤，都醒过来。
他脱掉我的内衣。他含住我的乳尖——我仰起头——「……啊……」
他的手，从我的腰，滑下去。他摸到我腿间——那片湿，已经透了。
「……从什么时候，」他低声说，「……湿的？」
「……从你，」我喘着气，「……叫我的名字。」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我里面，慢慢地，动——一根，两根。我抓着他的肩膀——我的腿，缠上他的腰。
他脱掉自己的裤子。他进来。我抱紧他。
白天的我，说了一天的谎。现在，我不要说谎了。
我把自己，整个，交给他。我的身体，跟着他，起伏——我叫的是他的名字——一声，一声——像在确认，他是真的。
「……穆泉……穆泉……」
他闷哼一声。他抱紧我——他埋在我颈间。他的呼吸，热的。
「……以薰。」他在我耳边说。
「……嗯。」我哑着声音。
「……记住，」他低声说，「……妳是以薰。妳是我的以薰。」
我哭了。
「……我记住了。」我说。
我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隔着皮肤，一下，一下。
「……穆泉。」
「嗯？」
「……刚刚，」我低声说，「……我是谁？」
他停了一下。
「……妳是以薰，」他说，「……妳是我的以薰。」
「……那，」我又问，「……刚刚，在饭店里的那个人——她是谁？」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我，搂得更紧。
「……她也是妳，」他低声说，「……只是，那个人，不认识妳。」
我没有说话。我闭上眼睛。
她也是我。只是，她不认识我。
我从一个世界，走进另一个世界。两个世界里，都有一个我。
一个，说谎。一个，真实。
我快要，分不清了。
—
半夜，我醒来。
他睡着了。他的手臂，还搂着我。
我看着他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
手机，亮了。
我拿起来——陌生号码。我没有接。它又响。
我挂掉。手机，又亮——这次，是一则简讯。
「苗小姐，我们查到，那位男子的身份了。」
我关机。
我躺回去。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没有告诉他——那则简讯。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睡得，很沉。
两个世界。白昼的我，说谎。夜晚的我，真实。
我快要，撑不住了。
— 第 10 章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