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早晨。
我把稿子,放在他面前。
「……你说过的,」我说,「……写了,就要让你看。」
他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他翻开第一页。
他看得很慢。他一页,一页,慢慢地翻。客厅里,只有翻页的声音。
我坐在他旁边。我不敢看他。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读到温豆浆——他停了一下。
「……这里,」他低声说,「……是真的。」
「……嗯。」
他继续翻。他读到「回来啦」——他又停了一下。
「……我每天,」他说,「……都在跟妳说这句话。」
「……嗯。」
他读到最后一页。他没有翻页了。他停在那里,很久。
「……『那个男人,是穆泉。』」他低声念出来。
「……嗯。」
「……全世界,」他说,「……都会读到。」
「……嗯。」
他沉默了很久。他把稿子,放回桌上。
「……只有一个地方,」他说,「……不对。」
「……哪里?」
「……这里,」他指着某一页,「……『他是个很好的人。』」
「……哪里不对?」
「……我没有那么好,」他低声说,「……我只是,很喜欢妳。」
我愣住了。
「……你为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哑,「……现在说这个?」
「……因为,」他说,「……我怕,书出版以后,全世界都读到了——就轮不到我,自己跟妳说了。」
我的眼眶,热了。
「……这本书,」他低声说,「……会让全世界,都读到。」
「……嗯。」
「……我不怕。」他说。
我擡头,看他。
「……我不怕,」他重复,「……全世界都知道,我是那个,让妳写得出来的人。」
我的眼眶,热了。
「……可是,」我说,「……我还没有准备好。」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哪里也不去。等妳。」
—
礼拜一,我到出版社。
傅烛在办公室等我。
「……下一本,有方向了吗?」他问。
「……有。」我说。
「……是什么?」
「……我还没写完,」我说,「……写完,再给你看。」
他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追问。
「……好,」他说,「……我等妳。」
走出出版社。穆泉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看到我,他站直了。
他帮我,打开车门。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都行。」我说。
「……那,」他低声说,「……回家。」
我们上车。车门关上。
我没有看到——对街,有人举起相机。
—
隔天早上。手机,响个不停。
我摸到手机。萤幕上,都是新闻通知。
「欲望女神,与她的神秘男人」
「苗以薰,与男子同车」
「书里的男人,是真的吗?」
我坐起来。我点开第一则。
照片——穆泉靠在车门上,等我。我走过去。他帮我,打开车门。
我的世界,停了一下。
底下,是留言。
「她不是说,没有伴侣吗?」
「书里的男人?」
「他看起来,很普通。」
普通。他们说他,普通。
他不普通。他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让我知道我是谁的人。
我不能这样说。我说了——他就会被写进每一则新闻里。他会被贴上标签。他会被所有人,看着。
穆泉走进来。他手里,端着温豆浆。
「……怎么了?」他问。
「……没有。」我放下手机。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机萤幕。他没有说话。他把温豆浆,放在桌上。
「……先喝一口。」他说。
我没有喝。
「……穆泉,」我说,「……他们拍到了。」
「……嗯。」他说,「……我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早上,」他说,「……妳还在睡的时候。手机响了。我看了。」
我愣住了。
「……你怎么没有叫我?」
「……妳在睡,」他低声说,「……先让妳睡饱。」
我的眼眶,热了。
「……对不起。」我说。
「……对不起什么?」他问。
「……把你,卷进来。」我说。
他没有说话。他坐到我旁边。
「……不是妳,」他低声说,「……是我,靠在那里等妳的。」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说。
手机,又响了。
是傅烛。
「……新闻,妳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
「……记者打来出版社了,」他说,「……问书里的男人,是不是真的。」
我没有说话。
「……公关的意思是,」他顿了一下,「……先不要回应。」
「……我知道。」我说。
「……妳怎么想?」他问。
「……我会,」我停了一下,「……我会说,那只是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
「……妳确定?」他问。
「……嗯。」我说。
「……好。」他低声说,「……需要我的时候,随时打给我。」
我挂了电话。
穆泉坐在我旁边。他看着我。
「……你听到了。」我说。
「……嗯。」
「……我会说,那只是朋友,」我重复,「……可以吗?」
他没有说话。很久。
「……可以吗?」我又问。
「……妳决定。」他低声说。
他站起来。他走到厨房。
我坐在那里。我看着他的背影。
厨房里,传来水声。他在洗杯子。
以前,我喜欢听这个声音。它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可以相信的事。
现在,我听着那个声音——明天过后,他就要变成「朋友」了。
「那只是朋友」——五个字。我说出口,全世界都会相信。
我知道——他不是。
他是每天早上,端温豆浆给我的人。他是那个,读完我的稿子,跟我说「我不怕」的人。他是那个,被我写进书里、全世界都会读到的人。
我要,对全世界说,他只是朋友。
—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笔电,打开。
我要写回应。
「关于照片中的男子——」
我停住。
「我们只是朋友。」
我看着那几个字。
温豆浆,还放在桌上。凉了。
我删掉。
「关于照片中的男子,他是一位……」
一位什么?一位朋友?一位司机?一位——我不知道。
我又删掉。
我想打给傅烛。我想跟他说:我不写了。
我没有打。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说「那只是朋友」,明天,新闻就会消失。世界会安静。他会安全。
五个字。换他安全。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
笔电的空白页。白色的光,照着我的脸。
穆泉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一杯新的温豆浆。
「……凉了,」他说,「……换一杯。」
他把温豆浆,放在桌上。他没有看我的萤幕。
「……很难写?」他问。
「……嗯。」
「……那,」他低声说,「……明天再写。」
他走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不管妳写什么,」他没有回头,「……我都会在。」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灯下。
从明天开始,我要对全世界说谎。说谎的技术,我很熟——我已经说了一年。
但这一次,骗的人,是他。
我看着那杯温豆浆。热气,往上飘。
我写不出来。
我第一次——不想写那个谎言。
我阖上笔电。
我走到房间。他躺在床上,侧着——背对着门。
我躺下。灯,关了。
「……穆泉。」
「……嗯。」
「……你还在吗?」
「……我在。」他低声说。
他没有说「我一直都在」。
我看着他的背。
明天,我就要对全世界说——他只是朋友。
而他,在这里。背对着我。
— 第 9 章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