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到了。
傍晚,我在房间里,换衣服。裙子,是我自己挑的——不是出版社准备的,不是「欲望女神」要穿的。是我自己的。
穆泉坐在客厅。他没有问我,要去哪里。
我走出来。我站在他面前——「……好看吗?」我问。
「……好看。」他说。
我等他,再说一句话。他没有说。
「……礼拜五晚上,」我说,「……傅烛约我吃晚餐,谈下一本。」
「……嗯。」
「……可以吗?」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过来,帮我把背后的拉链,拉上。
从第一本书开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我想要的,我都会跟他说——因为我知道,他会点头。
他没有点头。
「……我会早点回来。」我说。
「……嗯。」他说。
我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客厅里。他没有看我。
以前,他都会送我到门口。他会说:早点回来。
今天,他坐在原处,没有动。
我出门了。
餐厅,是他订的。窗边的位子。我到时,他已经在了。
「……傅编。」我坐下来。
「……妳来了。」他说。
他帮我,把椅子,推好。他对服务生说:「……她的汤,不要香菜。」
菜,是他点的。他没有问我要吃什么——他直接点。
「……鱼,要清蒸的。」他对服务生说。
「……饮料,温的。」
他记得,我喝温的。
穆泉也记得。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我问。
「……看过妳吃饭。」他说。
我没有说话。他怎么会看过我吃饭——出版社的饭局,他坐在我旁边——他记得。
「……下一本,有方向了吗?」他问。
「……还在想。」我说。
「……写妳最想写、却最不敢写的那个。」他低声说。
我愣住了。
我最想写的——是穆泉。
我最不敢写的——也是穆泉。
他不知道,他说的「那个」,是一个人。
「……傅编怎么知道,」我说,「……我不敢写?」
「……我读了妳的书,很多遍。」他说。
我没有办法接话。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他放下筷子。
「……我一直想问——」他开口。
我擡头,看他。
他停住了。「……算了,」他说,「……不重要。」
他没有问。
我以为,他要问我——那个女人,是不是我。
他没有问。他缩回去了。他把那句话,吞回肚子里——像吞一口,烫的汤。
我松了一口气。
我没有说出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松什么气。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
隔壁桌,坐着一对情侣。女生,在跟男生说话。男生,在笑。
我看了很久。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他没有问。
「……他们,」他低声说,「……看起来,很好。」
「……嗯。」我说。
「……这本书卖得很好,」我说,「……下一本,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写出来。」
「……写得出来的,」他说,「……妳不是那种,会被一本书困住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他低声说,「……妳写不出来的时候。」
我没有说话。
他看过我写不出来的时候。我第一次见他的那天——他问我:后面呢。
我答不出来。我把「不知道」,变成读者口中的「克制的美学」。他没有逼我。他只是,等我。
「……那天,」他说,「……妳没有回答。」
「……嗯。」
「……后来,」他低声说,「……妳写出来了。」
他没有说那本书卖得多好。他没有说读者有多喜欢。他只是说——妳写出来了。
那本书,就是我对他的回答。
现在,他坐在这里。他还在等我。
我低下头。汤,在碗里,热气,往上飘。
「……傅编,」我说,「……下一本的方向,我会想办法。」
他没有接话。他看着我——很久。
「……他对妳好吗?」他问。
「……谁?」我问。
「……那天,在家门口等你的人。」他说。
我的手,停在汤匙上。
他知道。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等我的穆泉。
他不是普通编辑。他是傅烛。他问的不是「他有没有对妳好」——他问的是:我该不该,放心。
「……他很好。」我说。
「……那就好。」他低声说。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他问了我一顿晚餐的话。最后,他只说:那就好。
他确认了。他放心了。然后,他放我走。
「……谢谢你,傅编。」我说。
「……不用谢。」他说。
结帐的时候,我拿出钱包。
「……让我请。」我说。
「……下次。」他说。
下次。他把卡,交给服务生。他的「下次」,没有说,是哪一次。
我们走出餐厅。夜风,有点凉。
「……我送妳。」他说。
「……不用,」我说,「……有人来接我。」
他停了一下。
「……好。」他说。
穆泉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看到我,他站直了。
我走过去。走到车边——我回头,看了一眼。
餐厅的窗户里,他还在位子上。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他帮我,打开车门。车门关上。
他什么都没有问——没有问晚餐,没有问我,在看什么。
他开车。
「……谈了下一本。」我先开口。
「……嗯。」
「……傅烛说,」我说,「……写我最想写、却最不敢写的那个。」
他没有说话。
「……他问我,」我低声说,「……你对我好吗。」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我跟他说,你很好。」我说。
他没有说话。很久。
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盏,一盏,照进来,又暗下去。
我想告诉他:我只要你。
我想告诉他:傅烛问什么,都不重要。
我没有说。
因为我怕——我越说,他越觉得,我在解释。
「……穆泉?」我叫他。
车,停在红绿灯。他没有看我。他看着前方。
「……他,」他低声说,「……他是不是,喜欢妳?」
我愣住了。
我想说「不是」。那不是真的。
我想说「是」。我不想说。
我没有办法回答。
绿灯亮了。他没有再看我。他把车,开回家门口。
「……到了。」他说。
他没有转过头。
回到家。
我换鞋。他去房间。我洗完澡,走进房间——他躺在床上,侧着,背对着门。
我躺下。灯,关了。
「……穆泉,」我低声说,「……你还在吗?」
沉默。
很久。
「……我在。」他低声说。
他没有说「我一直都在」。
我看着他的背。
他没有转过来。
他的呼吸,很浅。
他没有睡着。我知道。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听得出来。
他没有翻身。
我也没有。
傅烛问我,他对妳好吗。
他很好。
可是今天晚上,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
我有很多话,想问他。
他有没有睡着。
他有没有,不想跟我说话了。
他有没有——还在等我,说些什么。
我一个,都没有问。
我第一次,不敢问。
— 第 7 章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