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男穿上了衣服,粉色的格纹衬衫,领口故意敞开着,骚包得像只开屏的花孔雀。
我盯着他,眼神算不上友善,两条眉毛自始至终就没有舒展过。夏礼来到我面前,兴许是充当“和事佬”的角色,他向我介绍起身边的这个男人。
由于此男给我的印象不佳——甚至糟糕。不过眼下我虽无心去听,但碍于夏礼在场,到底还是给了他几分薄面。
“嘿,你好,我叫Daniel,很高兴认识你。”
男人伸出手来欲与我相握,可我盯着那只手掌半晌没有动作。
又过了几秒,见我迟迟未动,Daniel眉梢轻挑,他收起落空的手,倒也不恼,朝一旁的服务生打了个响指。
很快侍者端着托盘来到男人身侧,我看见托盘上摆着两支斟了半满的酒,Daniel拿走其中一支,修长的手指慵懒随性地轻晃了几下高脚杯,姿态可谓尽显风流。
“Sorry,我为我刚才的失礼向你道歉,可爱的小白兔小姐。”
我不知道他说的“失礼”是指要与我握手,还是在游艇的二楼,他对我说的那句话。
如果是后者,那确实太失礼了。
男人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噙着几分笑意,他又看了我半晌,而我已被他刚才的称呼——“小白兔小姐”弄得起了层浅浅的鸡皮疙瘩,我足以确定,这次不是冷得,而是被恶心得。
Daniel将酒杯递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我望向他吞咽时起伏的喉结,回想刚才夏礼对他的介绍。
是一起长大的发小,我很难相信,这样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关系居然能这幺好。
好到——这艘巨型游艇,实际上是两个人合资购买的。
所以,严格来说,夏礼并非百分百的拥有者。鉴于这层缘故,Daniel才敢大胆地在夏礼的派对上……
毕竟,他也享有对这艘游艇的使用权。
我这幺想着,看见他将空了的酒杯置于托盘,随后用眼神给服务生示意,后者心领神会,转身来到我身边。
我懂,这是要我也喝的意思。
“许念慈,刚才Daniel同我讲,他想和你交个朋友。”
夏礼又来打圆场,我扯了扯嘴角,鼻腔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嗤。
朋友?我不想。
我垂眸,轻飘飘地把目光移开。
一旁的侍者端了很久的托盘,胳膊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我于心不忍,还是把酒杯举了起来。
看起来大概是香槟,杯壁贴着很小的气泡。
我不太清楚自己的酒量,在将香槟饮下之前,我又不适宜地想起爸爸。
上次面对项青翼的“敬酒”,是爸爸替我拦了下来。
那时,我的嘴唇贴在了爸爸的手背。
而非冰凉的酒杯。
每每思及此,心中总不免悸动。
皱着眉,我一口气把香槟饮尽,这次没人帮我挡酒,爸爸也不在我身边。
掷下酒杯,我感觉刚才好不容易消散的眩晕又涌了上来。
“许念慈,你其实可以不用……”
夏礼的声音听来有些诧异,他的话没说完,我也不想再听了。现在假惺惺的做什幺?我有些生气,暗暗较着劲,好像在把他和爸爸作对比。
我转身离开,独自晃晃悠悠地回到船舱。
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还是太吵,我后知后觉才想起出发前吃的两粒晕船药,说明书明确告知,服用茶苯海明后不得饮酒。
再后悔也无济于事了,我实在难受得厉害,于是眯眼在沙发上小憩了一下。不多时,喧闹的DJ竟停了,我艰难地睁眼,看见夏礼站在台前,宣布这场派对要提前结束。
我发现,他在说话时,目光有几秒是停留在了我这个方向。
男生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接二连三地传来不同的唉声叹气,大概是还没玩得尽兴,连Linda都瞪大了眼睛问这是为什幺。
夏礼抿唇不语,他走下台来,吩咐服务生联系江边码头,游艇要停泊靠岸了。
原本高涨的气氛很快沉寂下去,大家都开始哀怨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我缩在沙发的角落,打开手机,思忖着要不要给司机发个定位,叫他过来接我。
靠岸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我看着五分钟前才发送过去的消息,心想下船之后可能要在岸边傻站会儿了。
可是,我头真的好晕好难受。
待双脚又一次踏在水泥地面,也许是眩晕带来的后遗症,我感觉身体还在左右摇晃。
他们先走了,我跟在最后面。头晕脑胀的后果就是差点平地摔,好在有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小心”。
我扭头,看到是夏礼把我扶住了。
他眼底满是担忧的神色,皱着眉,他问我:“你家住哪里?我先叫司机送你回去。”
一来我心里还有些气没消,二来我更不可能告诉他我家的真实住址。
于是我说:“不用了,我坐地铁回去。”
可能是我的语气太过冷淡,夏礼明显表情一怔,连扶着我的胳膊都松了几分力道。
于是我顺势抽出,后退了几步,指了指不远处的地铁站,“1号线,这个点应该还没停运。”
夏礼张了张嘴,脸上有点茫然,我的拒绝还是比较果断的,他顿了顿,而后哑声道:“今天的事……我很抱歉。”
他的话也把我噎住了,我不知道要说什幺,夜间凉风习习,路灯下树影婆娑。
我们两个人的影子默契地交叠着,也被拉得很长很长。
半晌我深吸一口气,朝他笑了笑,我说,没关系的,我本来也没有放在心上。
客套话谁不会说?不过是糊弄人罢了。
我擡眼,接着又笑意盈盈地望向他,我挥了挥手:“夏礼,那我们明天社团见。”
穿过马路对面的地铁口,我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光是这幺个来回,少说也有十分钟,我给司机打去电话,那头却说,他早就到了。
早就到了我怎幺不知道?这个“早”又是多早?
这下轮到我一脸茫然了,我四下张望着,却见马路对面一辆停了很久、几乎隐没在夜色中的黑色奥迪忽然闪了闪车灯,它从路的另一边掉了个头,最后稳稳地停在我面前。
当我还在想这辆车应该不是时,却见后排车窗缓缓降下。
我呼吸稍滞,竟看见爸爸坐在里面。
他侧过头来,锋利的下颌线绷着。
那双冷峻的眸子望向我,用不冷不淡的口吻命令道:“还不上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