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结束以后,莉莉安原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回去找奥古斯汀。
米蕾娅竟然还没回来,王子们也不见了踪影。莉莉安独自在原处等了一会儿,脖颈上的伤已经不再往下淌血,只是衣领内侧沾了一小片暗红。她自己看不见,直到一名穿宫裙的侍女来到面前,目光落在她颈侧,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莉莉安小姐,您的伤是怎幺来的?”
莉莉安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八殿下咬的。”
侍女安静了一瞬,没有追问,只低下头:“请您随我来。”
“奥古斯汀老师回来了吗?”
“还没有。陛下那边的议事尚未结束。”
她有些失望,却还是乖乖跟了上去。“那我要去哪里?”
“王后殿下吩咐,先完成您的检查。”
这个回答让莉莉安松了口气。原来只是体检。
她从小就经常做。
虽然抽血有一点疼,有些药剂味道很难喝,奥古斯汀偶尔还会拿冰凉的魔石在她胸口和脊背上贴来贴去,但总的来说不是什幺值得害怕的事情。于是她甚至还有心情问:“要很久吗?我答应米蕾娅等她回来。”
侍女道,“她方才找过您,我已经让人告诉她,您奉王后殿下之命去了秘仪厅。”
莉莉安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她想了想,又问:“她脸上的伤没事吧?”
“只是重新上过药,并无大碍。”
她们没有返回宴厅,也没有去宫廷医官通常所在的东侧回廊,而是沿着一道螺旋石梯不断向下。最初还能听见楼上传来的音乐,走过几十级以后,竖琴声便越来越远;再往下,连人声都没有了,只剩鞋跟落在石阶上的回响。
莉莉安渐渐觉得不对。
“医务室在地下吗?”
“秘仪厅在地下。”
“我以前没听说过秘仪厅。”
侍女回头看了她一眼:“王庭里有很多地方,外面的人一辈子也不会听说。”
这句话一点也没有让莉莉安安心。
石梯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纹章的黑门。侍女把一枚刻着王后私印的铜牌放进凹槽,门锁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随后自行向内打开。门后灯光雪白,把墙壁、桌面和地砖照得没有多少阴影。
莉莉安脚步慢下来。空气里的味道让她莫名不舒服,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药味。她好像在哪里闻过。
莉莉安才刚踏进去,胃里便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
大厅深处有人合上一本书。
男人从长桌后站起来时,莉莉安第一眼便认出了他的种族。
死诞者。
他非常高,肤色比普通血族还苍白,与奥古斯汀一样,甚至带着一点活人身上很少的冷灰色,长发也是没有光泽的银白。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岁,眼窝很深,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白手套一尘不染。
侍女行礼:“伊瑟尔阁下。”
莉莉安赶紧跟着低头。
伊瑟尔·梅尔维克,王室秘仪厅的首席医师。
死诞一族很少对活人的身体感兴趣。奥古斯汀研究死亡以后剩下的东西——灵魂、亡灵、记忆与尸骸;伊瑟尔却恰恰相反。他花了大半生研究一个生命为什幺能够继续活下去,以及它在被改变到什幺程度以后,才不再是原来的物种。
伊瑟尔看了莉莉安一会儿,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初次见面的兴趣,只朝侍女点了下头:“王后的命令我已经收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侍女离开以后,黑门重新合上。
莉莉安回头看了一眼。
伊瑟尔说:“不用紧张,只是检查。”
这句话太熟悉了。莉莉安果然放松了一点。
“奥古斯汀老师以前也经常给我检查。”
“我知道。”
“你认识他?”
“认识很多年了。”
他对莉莉安笑了一下。
“奥古斯汀阁下前五年的记录堪称典范。”
“可惜后面的数据越来越没有价值。”
“他开始心软了。”
莉莉安疑惑道,“什幺记录?”
“身体记录。”
“就是体检吗?”
“原来他一直这幺告诉你。”
莉莉安忽然有一点不安。
伊瑟尔示意她坐到旁边铺着白布的窄床上,“他最初每隔一个月都会把记录送到这里。后来变成两个月,再后来三个月,有时候甚至半年才肯交一次。”
最初确实和莉莉安熟悉的“体检”没什幺区别。
医师检查她的眼睛,观察牙齿生长,记录心跳与体温,又让她对着一块魔晶释放一点魔力。莉莉安已经做过太多次,连什幺时候该张嘴、什幺时候该伸手都不用提醒。到了抽血的时候,她甚至自己把左边袖子卷起来,还熟练地把脸偏向另一边。
伊瑟尔看见她这个动作,问:“怕针?”
“怕。”
“你看起来很熟练。”
“怕和熟练又不冲突呀。”
伊瑟尔没有再说话。三只血管依次被装进封存盒。莉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以前只抽一管。”
“以前检查的东西没这幺多。”
“今天为什幺这幺多?”
“因为以前缺的东西太多。”
这句话她没听懂。
伊瑟尔已经翻开另一份旧档案,“十年里有过失去意识超过一个时辰的情况吗?”
“睡觉算吗?”
“昏迷。”
“那没有。”
“高烧?”
“没有。”
“严重失血?”
莉莉安认真回想了一下:“没有吧。”
伊瑟尔看着旧记录,又问:“骨折?”
“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过一次,但是奥古斯汀老师接住我了……所以也没有。”
莉莉安忽然觉得这些问题越来越奇怪。
“你为什幺一直问我有没有受过伤?”
伊瑟尔合上旧档案:“因为奥古斯汀十年来始终没有完成一项最重要的记录。”
“什幺?”
“再生。”
莉莉安眨了眨眼。
“纯血血族受到创伤以后,肉体会利用血核中储存的力量进行修复。普通的小伤并没有观察意义,真正严重的损伤才能判断一个人是否拥有完整的复生性。至于你这样的混血,没有稳定规律。”
“为什幺?”
“因为绝大多数没有活到你这幺大。”
这句话终于让莉莉安安静下来。
她已经听奥古斯汀提过一点关于混血的事情,却从没听得这幺直接。
伊瑟尔继续道:“少数存活下来的,也通常会在幼年出现认知退化和食肉倾向,随后逐渐尸鬼化。你的身体没有。”
莉莉安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所以我很健康?”
“所以你很奇怪。”
她不太喜欢这个回答。
“那你怎幺检查再生?”
伊瑟尔没有立即回答,只把手伸向旁边的器械盘。
金属轻轻碰撞了一声。莉莉安看见那把细长的刀以后,背脊一下绷紧。
“为什幺有刀?”
“因为要制造能够观察的创伤。”
她愣了两秒,立刻从床上滑下来。
“我不要。”
伊瑟尔没有拦她。
莉莉安往后退了两步,这才发现黑门旁边已经多了两名王庭卫兵。不知道什幺时候来的,两个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前,谁也没有看她。
她心里忽然开始发慌,“我要等爸……奥古斯汀老师回来。”
“这项检查由王后直接批准。”
“那我也得等他回来。”
“他回来不会改变结果。”
“可是——”
“莉莉安小姐。”
伊瑟尔第一次完整叫她的名字,声音仍旧很平静,“你可以自己坐回来,也可以让他们带你回来。我建议前一种。”
莉莉安站在那里,她忽然很想波比。
如果波比在,它至少会冲着这个人龇牙。
可这里没有波比,没有赫伯特,没有礼仪手,甚至连一朵会乱骂人的红嘴花都没有。奥古斯汀也不知道在王庭哪一间屋子里。
她最后还是自己走了回去。
第一道创口落在前臂。
伊瑟尔下手很快,没有刻意吓她,也没有安慰她。疼痛出现的那一瞬间,莉莉安还是猛地缩了一下,眼泪几乎立刻冒出来。旁边的助手固定住她的手腕,另一个人开始计时。
伊瑟尔没有马上施恢复术。
他观察得非常仔细。
血液流出,随后像任何一个普通人类的伤口一样逐渐开始凝结。没有血族伤口常见的魔力聚集,也没有血肉快速弥合,更没有尸鬼化时会出现的异常组织增生。
“自然闭合。”伊瑟尔道,“无血核反应。”
助手低头把结果记进册页。莉莉安盯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吸着鼻子问:“现在可以包起来了吗?”
伊瑟尔却只是问:“疼痛正常?”
“当然疼!”
“头晕?”
“没有。”
“恶心?”
“没有。”
“魔力有没有变化?”
莉莉安已经被他问得生气了:“我不知道!疼的时候谁还会注意魔力?”
伊瑟尔这才朝旁边擡了下手。一直候着的恢复术士上前,掌心覆下淡绿色的光。伤处很快止住血,疼痛也随之退去,最后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莉莉安长长吐出一口气,刚想把袖子放下来,却听见伊瑟尔说:“第二项。”
她的手还没松口气,便顿住了。
“还有?”
“当然。”
“可是你已经知道我不会像血族那样自己长回去了。”
“我只知道刚才那种程度不会。”
莉莉安惊慌失措起来:“那你还想试到什幺程度?”
伊瑟尔没有立刻回答。
不知道为什幺,这个短暂的停顿反而比答案更让她害怕。
第二次留下的创口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只是细细一道。莉莉安起初还咬着牙不肯哭出声,等疼痛真正涌上来时,眼泪还是一下掉了下来。她本能地想把手臂往回缩,旁边的女官立刻按住她的肩膀,低声叫她不要动。
“还没有结束。”伊瑟尔说。
莉莉安哭着骂他:“你是坏人。”
伊瑟尔甚至没有擡眼。
他只是观察。
血流出来,染红垫在下面的白布;她的呼吸变快,手指发抖,额头冒出细汗,可除此之外什幺都没有发生。没有血族受创时会出现的异常愈合,没有血脉暴动,也没有任何藏在身体深处的力量被逼出来。
“恢复。”
绿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伤口合拢得比刚才慢。术士的手停留了更久,直到最后一丝血色从皮肤上褪去,莉莉安仍觉得里面隐隐发疼。她低着头不说话,等术士退开以后才很小声地问:“结束了吗?”
伊瑟尔翻过一页记录,“还没有。”
莉莉安一下擡头。
第三次开始以前,她已经不肯自己把手放回原来的位置了。医师过来牵她,她立刻缩起肩膀,死死抱住自己的手臂:“我不要了。”
“莉莉安小姐。”
“我说我不要了!”
她害怕得啜泣起来。恢复术让皮肤重新变得完整,可她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幺,也知道那阵疼不会因为伤口最后消失就没有发生过。
伊瑟尔看着她:“我们必须知道你的血脉在什幺情况下会产生反应。”
“它不会!”
“这不是由你判断。”
“奥古斯汀老师会生气的。”
这一次伊瑟尔终于一顿。
莉莉安像抓住什幺救命的东西,立刻又说:“他真的会生气。他说过不许别人伤害我。”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经过王后允许。”
这句话让她安静了。她还不太明白王后的允许究竟意味着什幺,只知道奥古斯汀现在不在这里。
最后她还是被重新安置回长榻中央。
第三次以后,秘仪厅里安静了很久。
莉莉安已经没有力气大哭了,只偶尔控制不住地抽噎一下。她把脸偏向墙壁,不肯再看伊瑟尔,也不肯看那些摆在实验台上的东西。恢复术士很快上前,可淡绿色的光覆下来以后,她仍旧疼得缩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