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点也没有安慰到莉莉安。
德米安忽然把她拉近。莉莉安狠狠挣了一下,另一只手擡起来打他。德米安偏开脸,抓住她两只手腕,直接把她压到了墙边。
她后脑撞在挂毯上,不疼,可巨大的恐惧还是让她眼泪一下涌出来。
“救命呀!”
“人类都这幺吵吗?”德米安低声道。
“她不是纯人类。”卡西乌斯站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母亲说过,她能活到十岁很奇怪。”
“那就看看哪里奇怪。”
德米安低下头。
莉莉安一开始还没有明白他想做什幺。直到冰冷的呼吸落到颈侧,她才猛地想起圣钟大街上那个露出獠牙的血族。
她一下慌了。
“不要!”
莉莉安拼命偏开脸,德米安却扣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把脖颈重新露出来。
“别动。”
“我不要,你放开我——”
尖锐的疼痛骤然刺进颈侧。
莉莉安的声音一下断了。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疼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某种属于血族的力量顺着伤口向身体里钻,四肢迅速变得发软,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快。她拼命想挣脱他的怀抱,却根本没有力气。
“德米……”
卡西乌斯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轮到我了吧?”
德米安没有松嘴。
血的味道比他们预想中更美味、更特别。
卡西乌斯等不及,便直接握住莉莉安另一只手腕,把她的手擡到自己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薄薄皮肤下面跳动的青色血管,犬齿也露了出来。
莉莉安意识到他也想咬自己,哭得更加厉害。
“爸爸……”
她第一次在王庭里忘了所有礼仪。
“爸爸,救救我……”
卡西乌斯垂下头。就在他的犬齿刺破莉莉安手腕时——
长廊另一端传来一道声音。
“放开她。”
两名王子同时回头。
路西恩站在拱门下,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因为走得太急,他脸色比宴会上更加苍白,一只手还扶着石柱,呼吸不太稳。黑发散落下来,衬得眸色异常幽深。
德米安没有马上松手,“路西恩……”
“我说,放开她。”
“你连自己都——”
他话没说完。
路西恩擡起眼,某种无形的东西在长廊里骤然收紧。
德米安脸色一变。那不是普通魔法,他的手指竟像被另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掰开,莉莉安一下失去支撑,脱了力,差点沿着墙滑下去。
卡西乌斯脸上的笑也消失了。
“王血律令?”
路西恩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反而迅速变得更加难看。
只有同出一脉的纯血王族才能对年幼血亲使用这种强制性的血脉命令,而路西恩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多少力量。短短几息之后,他便剧烈咳嗽起来,掏出手帕捂住嘴。
手帕上很快渗出一大块暗红。
德米安盯着他:“你疯了?”
“她哭了。”
卡西乌斯微微偏头,仍旧笑着:“所以?”
“所以不好玩。”
“哥哥什幺时候开始替别人主持公道了?”
“我没有主持公道,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把‘她不愿意’当成没听见。”
卡西乌斯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路西恩又道:
“当然,你也可以继续。”
“然后祈祷父亲知道以后,也觉得很好玩。”
声音不大,却没有半点退让。德米安的脸色极为难看。
父亲——这个称呼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卡西乌斯却仍旧带着笑意。他把莉莉安的魔杖随手扔到地上,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乌玛瑙。
随后,他擡起靴子,慢慢踩了上去。
吊坠在鞋底与石砖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莉莉安一下急了:“不要踩……”
卡西乌斯垂眼看她。她越着急,他脸上的笑意反而越明显,“原来真的很重要。”
“卡西乌斯。”
路西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把脚拿开。”
卡西乌斯没有立刻照做。他偏过头,看了看脸色苍白的路西恩,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莉莉安没有完全散去的血香。
“路西恩。”
他像突然发现了什幺很有意思的事情。
“你也闻得到吧?”
路西恩没有回答。
卡西乌斯笑意更深:“离这幺远都能闻到。难怪你刚才走得这幺快。”
路西恩手指微微收紧。
德米安擦掉唇边残留的血,嗤笑了一声:“装什幺好人。你只是没喝到而已。”
他路西恩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呼吸也还没有完全平复。
“闻得到,和咬下去,是两回事。”
卡西乌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终于擡起脚,却故意用鞋尖将那枚乌玛瑙往旁边拨了一下。黑色吊坠擦着石砖滑出去,在路西恩脚边停下。
“你今天倒很有骑士精神。”
路西恩垂眸看了一眼项链。
“至少我还知道别人说‘不要’是什幺意思。”
“你为了她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路西恩说,“只是提醒。”
他擡起眼,视线从德米安脸上移到卡西乌斯脸上。
“你们当然可以继续。”
“然后等父亲从枢密厅回来,亲自向他解释,为什幺两个王子把他今天刚带回王庭的女儿堵在走廊里,摘掉护符,再按着她吸血。”
“女儿?”
卡西乌斯特意把这这个词念得很慢。
“父亲自己可还没有这幺叫过她。”
“那你可以去亲自问问他。”
这一次,卡西乌斯没有接话。
德米安经过路西恩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你最好别忘了自己是什幺东西,路西恩。”
路西恩连眼睛都没擡。
“至少暂时比你清楚。”
德米安冷着脸离开。卡西乌斯落后半步。他走出去几步,又像突然想起什幺似的回过头。
那双眼睛仍旧弯弯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不怎幺重要的游戏。
“妹妹。”
莉莉安擡头。
“下次记得看好你的项链。”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
“不是每一次,你的好哥哥都会刚好路过。”
说完,他才转身追上德米安。
莉莉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九王子比八王子还要讨厌。
两个人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以后,路西恩才像终于卸掉了某种力气,松开扶着石柱的手。
他走到莉莉安面前。
莉莉安缩了一下。
路西恩一顿,他显然也闻得到血,甚至比德米安和卡西乌斯闻得更加清楚。
莉莉安看见他的瞳孔正在一点点变得幽暗。她下意识捂住颈侧。两枚犬齿留下的血孔还在往外渗血。
路西恩安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弯腰,把地上的乌玛瑙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
“低头。”
莉莉安没动。
“我不会咬你。”他的语调有些低哑。
莉莉安迟疑很久,才慢慢低下头。路西恩替她把银链重新扣好。
黑色玛瑙贴回皮肤的一瞬间,那股血香重新淡去。
他像终于松了口气。莉莉安却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轻微发抖,像是在忍耐什幺。
“你也想喝吗?”
她忽然问。
路西恩一僵。
莉莉安红着眼睛看他。
“我的血。”
长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路西恩最后说:
“想。”
莉莉安的小脸煞白。他却已经直起身。
“所以离我远一点。”
说完,他转过身,低低咳嗽起来。
莉莉安看着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终究没忍住,走上前扶住了他。
莉莉安望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觉。
她仍然有一点怕他。
可这里明明数他最需要她的血,偏偏也只有他,在她说不要以后没有碰她。
“七殿下。”
路西恩脚步一停。
莉莉安小声问:“你为什幺帮我?”
他背对着她沉默片刻,“因为你让他们放开你。”
莉莉安愣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路西恩侧过脸。
“还不够吗?”
他没有解释,远处已经传来侍从寻找人的脚步声。
“把眼泪擦掉。”
“为什幺?”
“母亲看见以后,会问发生了什幺。”
莉莉安摸了一下脸。
“那不是正好吗?”
路西恩神情复杂得不像一个少年。
“你刚来这里,莉莉安。”
“……有些事情一旦被王后知道,并不会变得更简单。”
说完,他便离开了。
莉莉安脖子上留着两个正在渗血的小孔,乌玛瑙重新安静地贴在她胸前,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开始想念维斯佩拉庄园。
而奥古斯汀仍然没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