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最终没有拿到第一。第一名属于德米安。
莉莉安对此非常不服。
倒不是因为自己输了,而是德米安比迷宫里绝大多数参赛者都大,魔法也明显更强。她觉得一个王子竟然和一群比自己小的孩子抢徽章,多少有点胜之不武。
她们最终没能把找到的徽章全部带出去。
试典的规则并不是谁先找到谁就拥有。只要还在迷宫里,徽章便可以被其他参赛者争夺。
出口前有一座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的月石桥。
德米安和卡西乌斯就守在那里。
他们自己甚至没有认真寻找多少徽章。德米安坐在桥栏上,手里已经转着三枚不知道从谁那里抢来的月桂徽;卡西乌斯则靠在另一侧,笑眯眯地提醒每一个终于从迷宫里跑出来的人:
“还有一刻钟,快到出口了。”
通常下一刻,德米安就会从桥栏上跳下来。
莉莉安远远看见这一幕时停住了。
前面一个比莉莉安高出半头的少年刚从迷宫里冲出来,腰间护着两枚银徽。他显然早知道德米安守在桥上,距离还有七八步便拔剑出鞘,雪亮的剑锋在冷白的天光下一闪,直取德米安肩侧。
德米安却连魔杖都没有拿。
他向后偏了半步,剑锋擦着衣襟掠过去。少年一击不中,手腕立即翻转,剑刃横削回来,动作快得很,逼得桥边几个围观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德米安这次没有躲,只擡起右手。
暗红色的魔力沿着他的指骨骤然亮起,转瞬在小臂外侧凝成一道狭长的血刃。
铛——
金铁相撞的声音在月桥上炸开。
莉莉安原以为那柄血刃会被真剑劈散,下一瞬,却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响。少年手中的长剑从中间崩开一道细纹,德米安手腕随意一压,裂纹立刻沿着剑脊窜开,半截剑锋“当啷”一声坠在桥面上。
少年明显愣了一下。
就这一瞬。
德米安已经贴到他身前。
少年反应也不慢,弃掉断剑,左手骤然亮起一道青色术式。风刃尚未来得及成形,德米安便扣住他的腕骨向外一折,另一只手顺势按上肩膀。少年重心顿失,被他直接压得单膝撞上桥面。
“等等——”
德米安已经从他腰间抽走了银徽。整个过程快得连围观者咋舌。
他松开手,那少年踉跄着重新站稳,第一件事却不是追徽章,而是低头看自己只剩半截的长剑。
德米安将银徽在指间抛了抛,连气息都没乱。
桥栏另一边,卡西乌斯很给面子地鼓了两下掌。
“第五枚。”
少年终于回过神,气得脸都红了:“你把我的剑弄断了!”
德米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断刃:“它自己不结实。”
“那是北境精钢!”
“哦。”
德米安把徽章扔给卡西乌斯。
“那说明北境精钢也不太结实。”
男孩气得脸通红:“你们这是抢!”
“规则允许。”
“规则只说可以争夺!”
卡西乌斯非常温和地提醒:“争夺这个词,一般包括别人不愿意给的情况。”
莉莉安:“……”
她终于知道他们为什幺一直没有出现在迷宫深处了。
米蕾娅低声道:“换条路。”
“还有别的出口?”
“没有。”
“那怎幺换?”
“想办法骗他们离开。”
可惜德米安已经看见了她们。
他站在桥中央,朝莉莉安勾了一下手指。
“过来。”
莉莉安立刻把两枚徽章攥紧。
“不要。”
德米安笑了。
“那我过去。”
最后的结果是,米蕾娅成功带走了一枚,莉莉安的其中一枚却在距离出口不到十步的地方被德米安抢走了。
她气得眼睁睁看着卡西乌斯把徽章接过去,又若无其事地挂到了德米安腰间。
“第六枚。”
德米安看了一眼:“五枚抢来的。”
“还有一枚呢?”
“自己找到的那枚不算。”
“为什幺?”
“没有抢来的有意思。”
莉莉安第一次发现,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会以不劳而获为荣。
最后德米安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
最后一声钟响以后,试典终于结束了。
原本横亘在庭院里的迷宫像退潮一样缓缓消失,移动的石墙沉入地下,幻象一层层破碎,藏在里面捣乱的木偶也失去了魔力,横七竖八倒在草地上。
参加试典的孩子陆续从出口回来,有人浑身是泥,有人头发被魔兽喷出的荧粉染成了奇怪的颜色,还有一个倒霉鬼到最后都没能把抢走自己靴子的木偶追回来,只能光着一只脚暂时站在人群里。
宫廷术士开始清点月桂徽章。
侍从将象征胜者的银叶月桂冠送到他面前时,德米安接得理所当然,甚至连一点谦让的意思都没有。莉莉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只觉得其中至少有一枚原本应该属于自己。
德米安大概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隔着人群朝她挑了挑眉。
莉莉安立刻扭过头。
就在这时,身旁的米蕾娅忽然“嘶”了一声。
刚才在迷宫里跑得太久,她左脸伤口边缘的药已经蹭掉大半,原本结好的痂又裂开了一点,一线很细的血从药膏下面渗出来。
负责照看年轻宾客的宫廷女医很快发现了。
“赛勒斯小姐。”
她皱着眉走过来,“跟我去重新处理一下。”
米蕾娅摸了一下脸,只好把刚刚得到的徽章交给侍女保管。
“我一会儿回来。”
她临走以前回头对莉莉安说。
莉莉安点点头:“我在这里等你。”
可她自己也没比米蕾娅整齐到哪里去。裙摆沾了泥,袖口蹭上一大片迷宫里魔花的汁液,两只手更是脏得不像刚从王庭宴会上下来,倒像刚替欧门翻了一下午花圃。
莉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至少应该在米蕾娅回来以前把手洗干净。
她记得方才经过花厅时,旁边似乎有一间供宾客整理衣冠的盥洗室,于是顺着来路往回找。
她牢记奥古斯汀的话,没有打算走远——至少她自己认为没有。
王庭里的长廊比维斯佩拉更加规整,却也更加相似。银白拱柱、黑色窗框、月晶灯一座接一座。莉莉安拐过第一个弯时还听得见庭院里的笑声,拐过第二个弯以后,乐声已经隔着墙壁变得模糊。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大概走错了。
莉莉安正准备原路返回,前方却有人挡住了路。
德米安懒洋洋地倚在一扇高窗旁。卡西乌斯则站在另一侧,像是恰好路过,又像他们从一开始就在这里等她。
莉莉安脚步一顿。
德米安擡起眼:“你刚才看我的眼神,我不喜欢。”
“我没有看你。”
“你看了。”
“那是因为你抢走了我找到的徽章。”
“所以你觉得那东西应该属于你?”
莉莉安皱眉:“我先看到的。”
德米安朝她走近一步:“看到和拿到是两回事。”
“可是我一开始已经快拿到了。”
“快拿到,就是没有拿到。”
莉莉安不想和他吵,转身便准备从另一侧离开。卡西乌斯却恰好挡在那里。
他笑眯眯地说:“别急着走。德米安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我不想和他说。”
“那就当和我说。”
莉莉安越来越不喜欢他们。
她向后退了一点:“我要回宴厅。”
德米安忽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莉莉安掌心那枚剩下的徽章也抽了过去。
莉莉安猝不及防,虽然现在徽章已经没用了,但她也还是不满地皱眉。
“还给我。”
德米安用两根手指夹着徽章,迎着灯光看了一眼。
“这个也是你找到的?”
“当然。”
“那你来拿。”
他擡起手。德米安本来就比她高不少,手臂一举,徽章立刻到了莉莉安够不到的位置。
莉莉安站起来伸手去抓。
德米安又擡高了一点。
她踮起脚,还是够不着。
旁边的卡西乌斯笑了一声。
“德米,你多大了?”
“关你什幺事?”
“我只是忽然觉得,拿年龄欺负十岁小孩赢来的第一名,似乎不够光彩。”
德米安转头看他:“你想帮她?”
卡西乌斯立刻摇头。
“当然不是,”他看向莉莉安,笑得很无辜,“我只是喜欢公平。”
莉莉安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下一刻却看见卡西乌斯从德米安手里接过抛出的那枚徽章,又随手塞进了自己口袋。
“你!”
“现在公平了。”卡西乌斯说,“你们两个都没有。”
莉莉安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九王子比八王子还讨厌。
“我要告诉王后。”
德米安嗤了一声,“就为了一个徽章?”
“那是我的!”
“你除了告状还会什幺?”
“我还会把你变成土豆。”
德米安明显愣了一下。
卡西乌斯笑得肩膀都动了:“这个我想看。”
莉莉安气呼呼地转身,不想再理他们。她才走出两步,德米安却突然伸手抓住了腰后的蝴蝶结。
“等一下。”
莉莉安被拽得一个踉跄。
“你干什幺?”
德米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领口。
“这串项链不一般吧。”
“你到底为什幺一直戴着这个?”
莉莉安立刻按住乌玛瑙:“不关你的事。”
“王庭里的魔法饰品我见过不少。母亲没有这样的东西,那些贵族小姐也没人戴。”
“它不是用来好看的,对吧?”
“老师说我必须戴。”
“老师?”
德米安勾起唇角。
“你是说奥古斯汀?”
莉莉安不回答。卡西乌斯却忽然伸手,像只是想替她整理头发,指尖碰了一下她的后颈。
莉莉安立刻拍开他的手。卡西乌斯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你这幺紧张,我就更好奇了。”
下一刻,德米安已经扣住她的手腕。
莉莉安吃痛:“别碰我……”
她立刻去摸魔杖,可卡西乌斯比她更快。他从她腰侧轻轻一抽,便把那根白桦木魔杖拿走了。
“还给我!”
“等一下嘛。”
他依旧笑得很好看,甚至语气都像在哄小孩。
“我们只是看看。”
莉莉安忽然想起圣钟寺大街上那个年轻血族,一股不安猛地涌上来。
她挣扎起来:“我说了放开!”
德米安握得更紧,卡西乌斯的手已经摸到了链扣。
咔。
银链松开,乌玛瑙落在了地上,那股一直被压在身体里的气息几乎就在瞬间弥漫开来。
两个人脸上的神情同时变了。
德米安首先安静下来,变得鲜红的瞳孔迅速收缩。
卡西乌斯脸上的笑还在,可笑意已经变得有些僵硬。他捏着莉莉安的下巴,逼她擡起脸。
“原来如此。”
莉莉安脸色发白:“放开我……”
没有人动,空气里那种属于人类的、温热而甜腻的血香越来越清晰。
德米安的犬齿已经露了出来,莉莉安害怕起来。
“我叫人了……”
卡西乌斯轻声说:“这里没人。”
他甚至还是温温柔柔的。
“别害怕。我们又不会把你吃掉,至少现在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