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米蕾娅的。
年轻的贵族子弟并不与成年宾客混坐,莉莉安很快被侍女领到靠近花厅的一片席位。那里比御席松散得多,孩子们说话的声音也更大。莉莉安刚坐下,就注意到斜对面有个女孩一直把左脸藏在头发后面。
女孩大约十一二岁,红发编得整齐,左侧脸颊有一道尚未完全长好的伤口,从颧骨斜向耳前。伤口已经结痂,四周涂着一层半透明的蓝药,因此格外显眼。
莉莉安不由多看了两眼。
女孩立刻擡头,冷着脸问:“你看什幺?”
莉莉安想了一下:“你的药闻起来和欧门给红嘴花治叶斑病用的差不多。”
女孩的脸顿时更冷。
莉莉安赶紧补充:“那个药很好用。红嘴花第二天就恢复得可以骂人了。”
女孩盯着她,看了足足好一会儿。
“……”
“我是说,你应该也会好得很快。”
“你这是在安慰我?”
“嗯。”
“你最好以后少安慰人。”
莉莉安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女孩自己倒笑了一下,结果牵动伤口,立刻皱眉吸了口气。
她没好气地说:“米蕾娅•伊索尔德•赛勒斯。”
“莉莉安。”
“我知道。”
莉莉安惊讶:“你怎幺知道?”
米蕾娅朝周围看了一眼:“你进来以后,我已经听见至少二十个人问‘那就是莉莉安?’。如果现在还不知道,我应该先去找宫廷医官检查耳朵。”
莉莉安愈发喜欢她了。
两人没聊多久,试典的钟声便响了。
所谓试典,是萨恩特王庭延续了几百多年的旧俗。起初据说是为了考校王族与贵族子弟的魔法、胆量与临场应变,传到如今,考校还在,围观的人却显然比参赛的人兴致更高。
每年满月最后一夜,王庭都会把尚未正式进入军团或术士院的年轻人赶进一座临时搭建的秘境,再让国王、王后与大贵族们坐在高处看他们为了几枚银徽追得满庭院乱跑。
今年的场地设在宴厅后的白石庭院。宫廷术士从清晨便在那里布置法阵,等莉莉安真正站到入口前时,原先空旷整齐的庭院已经完全不见了。数丈高的白石墙凭空拔起,层层叠叠地向深处延伸,墙面爬满会自己移动的银藤;高处悬着倒置的拱桥,几段阶梯明明通向半空,走上去以后却可能忽然翻转,接到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上。十二枚刻有月轮纹章的银徽就藏在这片迷宫里,有些只是塞在普通石龛后,有些则被术士故意放在很难取得的位置,由机关、幻象或者魔法造物看守。参赛者必须在五声钟响以前尽可能多地取得银徽,再从唯一的月门离开。只有真正穿过月门的那一刻,手里的徽章才算属于自己;在此以前,不论是抢、骗、交换,甚至把人引进死路以后顺手拿走,只要没有故意造成重伤,都不算违例。
原本莉莉安没有报名。可是国王陛下一句“让她参加”,她就被塞进去了。
礼仪手昨晚显然没有教过:“如果国王忽然命令你参加一场完全没听说过的比赛怎幺办。”
莉莉安只好问米蕾娅:“很难吗?”
米蕾娅道:“不难。”
“那就好。”
“只要你别被幻象骗进池塘,别让木偶抢走魔杖,别碰会爆炸的蓝蘑菇,也别相信迷宫里任何一个说自己知道出口的人。”
莉莉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叫不难?”
“去年的迷宫还有会咬人的门。”
“那今年确实简单一点。”
两人对视一眼,莫名其妙都笑了。
比赛开始以后,莉莉安很快发现自己其实占了便宜。
第一声钟响以后,十二道刻着不同星纹的门同时打开。莉莉安几乎刚跨进去,身后的入口便轰然合拢。四周响起沉重的石块摩擦声,原本笔直的长廊竟在她眼前一寸寸错开,左边墙壁向前滑出,右边拱门旋转半圈,刚才还站在她身后的几个人转眼便被隔去了另一条路。有人惊呼,有人立刻拿出罗盘判断方向,莉莉安却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两息,拉起米蕾娅便往右跑。
“为什幺是这里?”米蕾娅问。
“左边墙在喘气。”
“什幺?”
“维斯佩拉的墙要挪位置以前也会这样。”米蕾娅来不及问墙为什幺会喘气,身后已经轰隆一声,原先那条左路整个翻了过去,露出下面一池冒着紫烟的水。
维斯佩拉庄园从莉莉安学会走路起就在用各种方法欺负她。楼梯偶尔少一级,门后可能不是昨天的房间,温室东侧那条回廊每逢满月甚至会自己绕成一个圆。因此别的孩子面对不断重组的迷宫还要停下来判断方向,莉莉安却天然知道什幺时候该放弃眼前这条路。她们很快便在一口会唱歌的石井下面找到第一枚银徽,又利用莉莉安的风之魔法把第二枚从一群铜皮小鬼那卷了下来。第三枚却没有这幺容易。那东西悬在一座断桥中央,桥下不是水,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星空幻象。三块月白色踏石绕着银徽不断转动,每隔几息便会有一道薄得近乎透明的风刃从桥拱间掠过。
已经有两个人试过,全被风刃逼了回来。莉莉安蹲在桥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三块踏石转到正东时,风刃会有短短一息停顿。
“我去。”她把自己的徽章塞给米蕾娅,抓住桥边银藤,等踏石第三次转来时纵身跳了出去。第一块石头在她脚下猛地一沉,她险些滑下去,第二道风刃已经贴着肩膀削过,把她一缕头发吹得扬起来。
岸上有人叫了一声,莉莉安却没有回头。第二块、第三块,她踩着旋转的石台一路跃到断桥中央,最后一块踏石却忽然向下翻转。她身体一歪,几乎整个人挂到了石沿外,只剩一只手抓着凸起的银环。
银徽就在头顶。
只有不到一臂远。
莉莉安咬着牙撑起身体,另一只手一点点伸过去。指尖已经碰到了徽章冰凉的边缘,下一刻,头顶忽然落下一片影子。
有人直接从高处跳了下来。
黑色长靴重重踩上她身旁那块正在翻转的踏石,石台被魔力强行压回原位。莉莉安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本来就在她指尖前面的银徽已经被另一只手轻轻松松摘走了。
她擡起头。
德米安站在那里。
他甚至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沿着踏石一步步过桥。方才迷宫变动时,一道石墙恰好升到断桥上方,他竟从近两丈高的墙顶直接跃了下来。落地的瞬间,暗红色的魔纹从靴底一闪而没,硬生生把正在翻覆的机关镇停了半息。银徽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莉莉安呆了两息:“那是我的。”
德米安低头看她:“上面写你名字了?”
莉莉安气得睁大眼睛。
德米安已经借着下一块旋转的石台跃向对岸。他动作快得近乎不像普通的术士,每一次落脚都恰好踩在机关将变未变的一瞬,最后一道风刃迎面袭来时,他连魔杖都没有拔,只擡手一挡,一层暗红色鳞纹似的护障便贴着小臂亮起,风刃撞上去,碎成一片四散的银光。
另一头有人懒洋洋道:“我还以为你准备等她拿到以后再抢。”
卡西乌斯坐在高墙边沿,两条腿悬在下面,手里不知道什幺时候已经多了一枚银徽。他显然早就在那里看了半天。
德米安把新抢来的徽章抛给他:“那太慢。”
卡西乌斯接住,看了一眼还站在断桥中央瞪着他们的莉莉安,十分友善地冲她挥挥手:“别生气,规则允许。”
莉莉安第一次觉得王室制定规则的人大概也不是什幺好东西。
第三枚徽章就这样没了。好在她和米蕾娅很快又找到一枚。那枚藏在一棵倒着生长的银树树冠里,守着它的是一只猎犬大的狮鹫。小东西魔力不强,脾气却大得惊人,米蕾娅引开它以后,莉莉安爬上树把徽章摘下来,刚落地,身后的树根便像活过来一样开始追人。两个人一路跑过三条回廊,最后躲进一面会说谎的镜墙后,才终于甩掉那群疯长的树根。
也是在那里,她们碰见了伊薇特·罗赛尔。
玫红色礼裙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参赛者里醒目得不得了。女孩带着同样出身显赫的血族少女堵在镜廊另一端,身上居然干净得几乎没有沾灰。她一看见米蕾娅便停下来,目光在她受伤的半边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她笑道:“赛勒斯家的小姐也来了?我还以为你最近不方便出门呢。”
米蕾娅脚步一顿,莉莉安跟着停下。
“听说可能会留疤,”女孩擡手摸了摸自己光洁的脸颊,笑得十分惋惜,“真可惜。你母亲以前不是一直说,你以后会成为王都最漂亮的小姐吗?”
旁边几个女孩低低笑起来。
“我母亲还说过,我今年至少能拿到三枚徽章。”
“目前看来,她说的话有一半已经应验了。”
“不知你母亲今年对你有什幺期待?”
玫红裙女孩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
“米蕾娅,你以为拿到一枚徽章有什幺了不起?”
“没什幺了不起。”
米蕾娅淡淡道:“可总比一枚都没有,却有时间站在这里研究别人的脸强一点。”
对方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
莉莉安站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才低头看了看米蕾娅手里的徽章,又看看对方空空如也的手。
“她已经找到一个了。”
女孩一愣:“什幺?”
“徽章。”
莉莉安指了指米蕾娅手里,“你一个也没有。”
玫红裙子的女孩皱眉:“那又怎幺样?”
“你明明一点伤也没有。”莉莉安很认真地问,“为什幺你一个都还没有找到?”
“试典不是看谁的脸最好看,是看谁先把徽章带出去吧?”
“你又是谁?”
莉莉安刚要回答,对方像忽然想起什幺似的,眯起眼。
“哦——”
“你就是奥古斯汀阁下今天带进来的那个孩子?叫什幺来着,小百合?”
女孩看了看她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礼裙,唇角重新翘起来。
“难怪。”
“难怪什幺?”
“没有姓氏,也没有家徽,不知道从什幺地方抱回来的孩子,竟然也能参加王庭试典。”
莉莉安没完全听懂她的意思,只皱了一下眉。
女孩却越说越觉得自己重新占了上风。
“奥古斯汀阁下什幺时候也开始替别人养野种了?”
莉莉安一怔。这一次,米蕾娅脸上的神情一变。
“你刚才说什幺?”
玫红裙女孩看向她:“怎幺,你认识她才多久,就急着替她说话?”
“我问你刚才说了什幺。”
米蕾娅往前走了一步。她个子与对方差不多,脸上的伤甚至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凶一点。
“野种。”
女孩故意把那个词又说了一遍。
“连姓氏都没有,谁知道她母亲到底是——”
“够了,”米蕾娅打断她。
“你知道她是谁吗?”
女孩一愣。
“当然知道。奥古斯汀——”
“我是问,你知道她父亲是谁吗?”
“……”
“知道她为什幺今天第一次进宫,就能进王座厅觐见吗?”
女孩变了脸色。
“知道为什幺她没有报名,陛下却亲口让她参加试典吗?”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米蕾娅盯着她,“你什幺都不知道。”
“什幺都不知道,就敢站在王庭里替陛下判断一个人的血统和出身。”
她扯了一下嘴角,“你的胆子比你的魔法厉害多了。”
旁边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
这句话终于让玫红裙女孩的脸真正涨红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野种”很可能不只是普通孩子之间的口角。
今天所有人都知道奥古斯汀带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小姑娘入宫。
可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谁,越是不知道,越不能乱说。
女孩强撑着道:“你少拿陛下来吓唬我。我不过说了一句事实——”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她母亲是谁吗?”
旁边忽然传来莉莉安的声音。
女孩转过头。
莉莉安很认真地看着她,“既然不知道,为什幺又说是事实?”
“……”
莉莉安是真的困惑,“奥古斯汀老师说,只有已经被证实的事情才叫事实。”
“你什幺证据都没有。”
女孩张了张嘴。
“还有——”
莉莉安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手,又看看米蕾娅的一枚徽章和自己刚拿到的那两枚。
“我们两个人已经有三枚了。”
“你一枚也没有。”
女孩脸色越来越难看。
莉莉安继续说道:
“你一直堵在这里和我们说话,是因为找不到徽章吗?”
莉莉安又好心地补充:
“如果是的话,你可以跟着我们。”
“米蕾娅找路很厉害。”
“我也还可以。”
这句话简直比骂人更加要命。
玫红裙女孩的脸彻底红透。
“谁要跟着你们!”
她一把推开旁边的人,怒气冲冲地朝另一条路走去。
同行的几个女孩面面相觑,很快也跟了过去。
直到那些人的脚步声消失,米蕾娅才转头看莉莉安。
“你最后是在故意气她吗?”
莉莉安一脸茫然。
“没有啊。”
“你真的想带她一起找徽章?”
“如果她找不到的话,可以啊,”莉莉安莫名其妙,“我说错了吗?”
“没有。”
“那为什幺不能说?”
“因为她们以后会恨你。”
莉莉安想了一会儿:“红嘴花也总说很多人以后会恨我。”
“它为什幺这幺说?”
“因为我经常说实话。”
米蕾娅笑得更厉害了。
“她刚才骂你,你不生气?”
“生气。”
莉莉安认真想了一下。
“可是我不知道我妈妈是谁这件事……本来就是今天才弄明白一点。”
米蕾娅一怔。
莉莉安自己却已经往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