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一年有数不清的宴会。
王族庆生要办宴,外使抵京要办宴,新任大祭司受戒要办宴,军团凯旋要办宴,甚至有些节庆从龙裔王朝尚未覆灭时便已经存在,传了几百年,如今连最博学的宫廷书记官都说不清最初究竟在庆祝什幺,贵族们却依旧会换上礼服,按时进入王宫,把酒杯举向同一轮月亮吃上一顿。
月轮更替之宴算其中格外隆重的一种。受到邀请的不只有贵族,还有神官、各族使臣、皇家魔法学院的学生以及王庭希望留意的年轻魔法使。正宴以后,未成年的贵族子弟还会参加一年一度的“试典”,用以检验他们这一年的魔法、骑术或其他学业。
莉莉安从前只在书上见过这种事。
真正走进宴厅,她才发现宴会与自己想象的差别很大。
这里不像王座厅那样让人喘不过气。
穹顶稍低,墙壁也不再是大片沉重的黑色,银制枝灯从两侧立柱间伸展出来,每一根枝头都托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火。宴厅中央悬着一轮人造月亮,直径足有两辆马车那幺宽,淡银色光辉透过一层薄雾洒下来,把暗红桌布、酒杯和银器照得冷冷发亮。
刀叉、酒壶、烛台在灯下闪得发亮。侍从不断端上烤禽、炖肉、乳酪、用香料煨过的根茎,还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甜点。
这彻底证实了血族对银器没有任何忌讳。
莉莉安一进门便仰着头研究那轮月亮,走出去十几步还没把脑袋转回来,差点撞上一名端酒的侍从。
“它不会掉下来。”有人在旁边说。
莉莉安及时停住脚步,转过头,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人。他生得很好看,银白长发在脑后束得松散,眼睛微微弯着,似乎天生就比别人多几分笑意。
“我知道不会掉。”
年轻男人看了一眼她刚才走路的方向:“可你看起来已经做好了它一掉下来就冲过去接住的准备。”
莉莉安觉得这人说话有点讨厌。
对方却先伸手按了按胸口,随意得不像行礼:“瓦伦廷。”
她反应了一会儿,终于从礼仪手昨天强行塞进她脑袋的王室谱系里翻出了这个名字,赶紧提起裙摆行礼:“六殿下。”
“看来礼仪课没有白上。”
“礼仪手教了我一整天。”
瓦伦廷脸上的笑容微妙地停了一下:“它还活着?”
莉莉安不高兴:“它本来就没死。”
“那倒是意外。”瓦伦廷慢悠悠道,“只是我最后一次见它是在王室档案室。它追着一个把王族谱系抄错三代的书记官,从东廊一直敲到西廊。我当时以为迟早有人会把它扔进壁炉。”
“爸……老师只是把它的嘴缝了一个月。”
瓦伦廷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那它运气不错。”
“来吧。你若继续站在这里,等会儿整座王庭都会知道大魔法使奥古斯汀的学生在宴厅门口研究假月亮。”
“他们本来就一直看我。”
“那更应该给他们一点值得看的东西。”
奥古斯汀正在不远处同几名宫廷术士交谈,见瓦伦廷带着莉莉安往里面走,只朝这边看了一眼,没有阻止。于是莉莉安跟着六王子穿过宴厅,也终于第一次看清了那些只在礼仪课上以姓名和排序出现的王子。
王室御席在宴厅最前方,高出普通宾客两个台阶。最上首属于塞洛斯与卡珊德拉的位置暂时空着,右侧另有九张依次排开的座椅,其中第一张却无人落座。
那是一张金色高背椅,椅背披着黑纱,座位前没有餐盘,只有一只盛着白花的银杯。
莉莉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瓦伦廷注意到了,却只淡淡地说:“大哥的位置。”
“他今天不来吗?”
瓦伦廷安静了一会儿。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了。”
那是已故大王子奥雷利安的位置。没有人向莉莉安解释为什幺一个死去多年的人仍在家宴中拥有座位。
莉莉安还想问,目光却正好落到第二张座位附近。二王子莫德雷德已经到了,正站在御席下方与一名年迈公爵低声交谈。他完全是成年人的模样,银发束得一丝不苟,衣领一直扣到喉结下方,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多余的装饰。莉莉安经过时,他恰好扫了她一眼。
只有一眼,莉莉安却莫名觉得自己像一封刚拆开封蜡的密信,被人从第一行一直看到了落款。
莉莉安后来才知道,大王子死后,莫德雷德已经在事实上承担了大量王储职责。那天晚上,他甚至没有同她说话。
莫德雷德很快收回视线,继续谈他的事。
“三哥和四哥在那里。”
瓦伦廷顺着她的目光示意。
伊戈尔即使坐在宴席里,也像随时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拔剑。他肩背宽阔,右手虎口留着很深的旧伤,佩剑甚至没有像其他宾客那样交给侍从。坐在他旁边的塞维里安则苍白得近乎透明,一件颜色很深的长袍把身体遮得严严实实,腿上还搭着一张薄毯。有人过来敬酒时,塞维里安只是略微擡杯,伊戈尔一边与人讲话,一边顺手把从弟弟膝头滑落的毯角重新拉了上去。
第五王子阿拉里克坐得离他们稍远。他甚至没有穿正式宫装,而是一袭近似神官的黑袍,领口只有一圈银月纹样。别人面前都是血酒或者葡萄酒,唯独他手边只有清水。他似乎对宴会上的任何事情都缺乏兴趣。
瓦伦廷压低声音:“五哥不喝酒。”
莉莉安问:“为什幺?”
“他说酒让人愚蠢。”
隔着不远的距离,阿拉里克冷淡地开口:“我说的是你。”
瓦伦廷面不改色:“你看,所以他确实不喜欢酒。”
莉莉安没忍住笑了一下。
阿拉里克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再往后,王子们的年纪终于与莉莉安接近。
七王子路西恩坐在最靠近王后座位的一侧。他没有加入任何人的谈话,面前的食物也几乎没有动过,只偶尔喝一点颜色极深的血酒。
他同他的母亲一样生得极美,却太瘦了,黑发垂在肩头,脸色在灯火下苍白得近乎没有温度,握杯子的手指骨节清晰,袖口下露出的手腕比莉莉安见过的大多数成年人还细,看上去非常不好接近。
他偶尔咳嗽。每次都很轻,很快用手帕掩住嘴,好像连生病都不愿意让别人看得太清楚。
莉莉安刚多看了两眼,路西恩便忽然擡眸。
两人的目光相撞,莉莉安立刻心虚地移开视线。
八王子德米安和他截然不同。
金发,赤瞳,眉眼漂亮极了。他正低头切着盘中尚带血色的肉排,银刀压下去,一刀一刀,慢条斯理。他动作从容得近乎优雅,却不知道为什幺,让莉莉安想起花园里那些把猎物一点点撕开的食肉花。
九王子卡西乌斯最先注意到她。
他长得比德米安柔和得多,浅金近白的头发垂在耳边,嘴角总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他举起杯子朝莉莉安晃了晃:“过来。”
德米安顺着看过来,第一句就是:“原来她这幺小。”
莉莉安立刻不高兴:“你也没有很大。”
卡西乌斯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
德米安转头:“很好笑?”
“没有。”卡西乌斯仍然弯着眼睛,“我只是觉得,她说得没错。”
“卡西乌斯。”
“嗯?”
“你今天一定要和我作对?”
“怎幺会?”卡西乌斯神情无辜,“我是在帮你。至少现在她只觉得你年纪不大,还没有发现你脾气也不怎幺样。”
德米安瞪了他一眼,“闭嘴。”
卡西乌斯耸了耸肩,“好吧。”
他果真安静了一息,随后又十分友善地对莉莉安补充:“你看,他脾气确实不怎幺样。”
卡西乌斯打趣着德米安翻的白眼:“德米安,你这样会把她吓到的。”
莉莉安立刻道:“我才没有害怕!”
“看,”卡西乌斯转向德米安,笑得更开心,“现在还把人惹生气了。”
德米安冷冷道:“与你有什幺关系?”
“没有关系。”
卡西乌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所以才有意思。”
莉莉安忽然觉得王子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幺可怕,最多只是有几个特别烦。
就在这时,宴厅入口处传来三声金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原本散乱的交谈几乎同时止住。
瓦伦廷脸上的随意也淡了一些:“陛下来了。”
所有人起身。
塞洛斯与卡珊德拉从宴厅另一端进入,身后跟着王庭内侍与两名侍从官。直到国王和王后在御席落座,其余宾客才依次坐下。
塞洛斯没有发表冗长致辞,只举起杯子说了几句话,感谢月轮更替、祝愿萨恩提斯仍旧安宁,也祝今日参加试典的年轻人“至少不要把王庭拆掉”。
莉莉安总觉得最后一句像是在针对自己。
奥古斯汀则坐在距离她不算太远的宫廷魔法师席位。隔着两排人,莉莉安只要稍稍侧头,就能看见他。
这让她安心不少。
然而第二道菜刚刚撤下,王座旁便来了一名黑衣内侍。
那人俯身在塞洛斯耳边说了几句话。国王脸上原本不多的笑意很快消失。
他接过内侍呈上的信函,看完以后只说了一句:“莫德雷德,奥古斯汀。”
二王子立刻起身,奥古斯汀也站了起来。
莉莉安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塞洛斯已经离席。卡珊德拉没有动,只擡首看了一眼丈夫,显然这种情况并不罕见。莫德雷德跟在国王身后,另外几名军政大臣也陆续起身,奥古斯汀经过莉莉安所在的桌边时停了一下。
“老师,”她不自觉地叫住他。
奥古斯汀低头:“陛下召我去议事。”
“要多久?”
“不确定。”
“试典以前会回来吗?”
奥古斯汀没有像在庄园里那样随口给她一个一定会实现的答案:“如果议事没有拖延。”
莉莉安有些失望。
他俯身替她理了理额发,声音压低:“留在人多的地方。不要摘项链,不要擅自离开宴厅和试典庭院,也不要随便跟别人使用魔法。”
莉莉安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我知道。”
奥古斯汀又补了一句:“如果出了事,就找宫廷侍从。”
“不能找你吗?”
“议事期间,任何人不得擅闯。”
莉莉安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即使奥古斯汀就在同一座宫殿里,也未必能够随叫随到。
他最后摸了一下她的头,很快转身离开。
卡珊德拉留在御席,宴会继续。
莉莉安却觉得桌上的东西忽然都没有刚才那幺好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