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莉莉安都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王座厅时的感觉。
那不像一间房,更像一条被穹顶罩住的黑色峡谷。
漆黑立柱从两侧一路延伸向大厅尽头,柱身纤长而高耸,顶端完全隐没在昏暗之中。数百盏细长的晶灯悬在穹顶下方,灯焰幽冷,像一排排被钉在半空的眼睛,照亮了地面中央那条通往王座的白石长路。两侧的阴影里零散站着王室近臣、宫廷书记官、军官以及还没有离开的贵族。没有桌子,也没有多余座椅,所有人在这座大厅里都必须站着,只有尽头九级高台之上的一个人可以坐下。
莉莉安进来以前,厅中还有低低的交谈声。
她和奥古斯汀踏过门槛以后,那些声音反而更轻了。
莉莉安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别人看她。她在圣钟寺大街被半条街的人围观过,在庄园里也经常被奥古斯汀的学生偷偷打量。可到了这里,她才发现街上的好奇和王庭里的审视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些人没有一直盯着她,只是擡起眼,看一眼,很短的一眼,随后所有人便若无其事地重新低下头。
不知道为什幺,这种克制反而让莉莉安更加不自在。她下意识靠近奥古斯汀半步,手指又去抓他的衣摆,碰到衣料以前才想起昨晚答应过什幺,于是生生收了回来。
王座就在大厅最深处。
那是一张真正意义上的王座。
通体由一种黑色的古老金属铸成,没有宝石,没有软垫,也没有任何为了舒适而存在的部分。椅背像数柄细长的剑熔铸在一起,顶部盘绕着血族的双翼蛇徽,两侧扶手则各自伏着一条闭眼的龙。龙首被压在国王手掌之下,像这个已经灭亡的古老种族直到死后仍旧要托举新的王朝。
塞洛斯坐在那里。
莉莉安第一眼便发现,他比所有王室画像里都年轻。
对于长生血族来说,几十年或几百年的时间显然很难在脸上留下些什幺痕迹。银白色长发从狭长的王冠下垂落,黑红王袍沿着台阶铺开。他没有端端正正坐直,一只手搭在龙首扶手上,姿态甚至算得上随意,可莉莉安还是忽然明白了为什幺礼仪手前一天反复提醒她:不要长时间直视国王。
因为塞洛斯坐在那里时,仿佛整座大厅都只是他身体向外延伸出来的一部分。
王后卡珊德拉没有属于自己的第二张王座。
她站在塞洛斯右侧低一级的石阶上,红色长裙从肩头一直垂到脚下,没有刺绣,没有蕾丝,也没有王庭贵妇喜欢的层叠珠宝,唯独颈间一串血珍珠在灯下泛着沉静的光。她比莉莉安见过的普通血族还要苍白一些,黑发高高挽起,狭长的黑金冠几乎与发色融为一体。
莉莉安只看了她一眼,就本能地移开目光。
不是因为卡珊德拉长得凶,恰恰相反,她极美,那种美太安静,像冬日冻结的湖面。你可以看见光落在冰上,却不知道下面究竟有多深,也不知道冰层什幺时候会裂开。
“莉莉安。”
奥古斯汀唤了她一声。
莉莉安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按照礼仪手昨天教过几十遍的动作提起一点裙摆,左脚向后撤去,屈膝低头。
“陛下,”她适时地停顿,“王后陛下。”
幸好没有叫错。礼仪手要是在这里,一定会感动得用五根手指一起鼓掌。
塞洛斯没有立即让她起身。
短暂的沉默让莉莉安渐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左腿放错了位置,还是低头应该再低两寸。就在她膝盖都有点发酸的时候,头顶终于传来声音。
“起来,”莉莉安悄悄松了一口气,站直身体。
塞洛斯看着她。他没有微笑,也没有像奥古斯汀一样,见到她时先留意今天有没有摔伤,头发是不是又被风吹乱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嘴唇,又落在头发上,最后停留在颈间的乌玛瑙吊坠。
那种目光并不让莉莉安觉得亲近。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一枚罕见的魔兽蛋。那天她也蹲在桌边看了很久,绕到左边看看,又绕到右边看看,甚至忍不住伸手敲了敲蛋壳,想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
塞洛斯现在看她,大概就是差不多的眼神。
这个念头让莉莉安更加不自在。
“十岁了?”
奥古斯汀答道:“是,陛下。”
塞洛斯的视线没有从莉莉安身上移开。
“我没有问你。”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莉莉安愣了愣,反应过来以后赶紧自己回答:“是,十岁了。”
“知道自己为什幺被带到这里吗?”
这一次她认真想了想。
“老师说……陛下想见我。”
“只有这个?”
莉莉安犹豫起来。
昨天晚上,奥古斯汀刚刚告诉她,坐在王座上的这个陌生人其实是她的生父。可礼仪手又说,正式觐见的时候必须称呼陛下,不能未经允许随便套近乎;而且她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突然变成父亲以后,究竟应该做些什幺。
她最后老老实实摇头。
“不知道。”
塞洛斯看了她片刻。
“很好。”
莉莉安更加困惑。
她第一次知道,“不知道”竟然也能答对问题。
卡珊德拉终于开口,“她当然不知道。”
她语调并不严厉,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是淡淡地从高处落下来。
“奥古斯汀把她养得很好。”
这听起来像一句夸奖。莉莉安却莫名觉得,这里的“很好”好像与刚才塞洛斯说的“很好”一样,都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意思。
奥古斯汀垂下眼睛,“是陛下与王后殿下托付臣照料。”
“哼,照料,”卡珊德拉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莉莉安悄悄侧头看他。她还是第一次听见奥古斯汀用“臣”这个字称呼自己。在维斯佩拉,赫伯特会和他争论账目,红嘴花敢当面说他的头发像被月亮漂过色,连一只坏掉的六脚茶壶都敢追着他家的管家满屋跑。她几乎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似乎什幺都会、什幺都能解决的大魔法使,在另一个人面前也需要低头。
于是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以前没有真正明白的事。
这里不是维斯佩拉。奥古斯汀也不是这里说了算的人。
卡珊德拉从石阶上走下来。
她在距离莉莉安几步之外停住,又打量了她一会儿。
“比报告里更像人类。”
莉莉安眨了眨眼,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句好话。
“没有出现尸化?”
“没有。”
“嗜血?”
“也没有。”
“生肉摄入倾向、狂躁、认知退化?”
“全部没有。”
卡珊德拉继续问:“你会魔法?”
“会。”
“会多少?”
莉莉安一下被问住了。
她从来没有数过。
创造术、寻路术、照明术、清洁咒、隐匿术、生长术、拟物术,还有很多奥古斯汀讲过、她却还没有练熟的东西。要一个一个背的话,大概要很久。
她想了一会儿,认真地回答:“比去年多。”
大厅里某个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莉莉安偷偷擡眼,发现塞洛斯以拳抵唇,面不改色地看向别处,像是恰好嗓子不舒服。
卡珊德拉仍旧没有笑,只把目光转向奥古斯汀,“你就是这样教她回话的?”
奥古斯汀垂下眼睛。
“臣教她如何施术,也教她不知道的事情就说不知道。”
“至于究竟会多少种,她的确没有数过。”
莉莉安听见这里,忍不住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因为每天还会学新的。”
大厅里静了一瞬。
奥古斯汀没有看她。
“……这一句,臣没有教。”
王座上的塞洛斯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他从王座上俯视莉莉安。
“让她参加今天的宴会。”
奥古斯汀垂首。
“是。”
莉莉安悄悄擡眼。
宴会。这个词她认识,书上说这个词通常意味着有好吃的。
她刚刚因为国王、王后以及不知道为什幺突然变得很拘谨的奥古斯汀而紧绷起来的心情,终于稍稍轻松了一点。
塞洛斯又道:“试典也让她参加。”
这次莉莉安就听不懂了,她忍不住看向奥古斯汀,用眼神问道,“什幺是试典?”
奥古斯汀没有立即解释。
卡珊德拉却皱了眉。
“她第一次入宫,还没有登记。”
“那让她现在登记。”
“今年参加试典的都是已经在王庭受过训练的孩子。”
“那正好。”
“我也想看看,没有受过王庭训练的孩子能做到什幺。”
塞洛斯语气平常,好像只是在决定晚餐多加一道菜。
卡珊德拉扫了莉莉安一眼,没有继续反对。
“也好。”
随后她问:“伊瑟尔那边准备好了?”
这个名字莉莉安从来没有听过。
奥古斯汀的神情停滞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已经按照殿下的命令准备妥当。”
塞洛斯问:“什幺时候?”
“宴会之后。”
“她今天第一次来,不必现在带下去。”
“试典结束以后送她过去。”
莉莉安终于听懂了一点。
检查。原来进王宫也要检查身体。
她小时候就经常检查,奥古斯汀会看看牙齿、眼睛,摸一摸脉搏,有时还会抽一管血。她虽然不喜欢针,却早已习以为常,因此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幺值得害怕的。
塞洛斯道:“今天第一次进宫,让她先吃饭。”
随后塞洛斯终于摆了摆手。
“带她去宴厅。”
觐见就这幺结束了,比莉莉安想象中短得多。
没有人抱她,也没有人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塞洛斯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女儿”两个字,卡珊德拉也没有问她喜欢什幺、住在哪里、平时是不是会做噩梦。
莉莉安没有立刻觉得这有什幺不对。
她刚走出王座厅,便开始问奥古斯汀问题。
“……老师。”
“嗯?”
“试典是什幺?”
“宴会上给王室和贵族子弟举行的年度小考核。”
“考什幺?”
“每年不同。”
“今年呢?”
“我不知道。”
莉莉安停下脚步,“连你也不知道?”
奥古斯汀侧头看她,“我不是负责想办法为难十岁孩子的人。”
莉莉安又走了两步,忽然想起另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
“那宴会上有王冠莓果挞吗?”
奥古斯汀沉默片刻,“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
莉莉安顿时有些失望。
这反倒是从进入王宫以来,第一次真正令她感到不安的消息。
那时候她以为,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第一次参加王宫宴会。
后来才知道,恰恰相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