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第二天醒得很早。
严格来说,不是她自己醒的。
礼仪手在床头柜上来回踱了好几圈,终于忍无可忍,用指节敲响了床头那只铜铃。清脆的铃声把波比惊得一骨碌从地毯上爬起来,也把莉莉安从被子里震出半个脑袋。
“小姐,已经过了第一晨钟。您今日要去王庭,而不是去厨房偷吃刚出炉的馅饼。我希望您能够给予这件事与它应有的尊重。”
莉莉安闭着眼睛把被子往上拉:“我没有不尊重王庭,我只是在睡觉。”
“在应该起床的时候继续睡觉,就是一种不尊重。”
“你以前嘴被缝起来的时候没有这幺吵。”
礼仪手一僵。
莉莉安睁开一只眼睛,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手掌中央那张已经恢复如初的嘴慢慢张开:“小姐。”
“嗯?”
“我原本已经决定不再追究那一个月受到的不公正待遇。”
“那现在呢?”
“现在我重新决定了。”
莉莉安飞快爬起来:“我起床了。”
礼仪手满意地点了点腕。
王庭送来的衣服昨晚已经铺满了半张床。深蓝、粉红、珍珠紫和月白,每一件都缀着细密刺绣,裙摆长得足以让莉莉安怀疑宫里的贵族小姐是不是根本不需要走路,只需由侍从把她们连裙子一起搬到目的地。
礼仪手最终选了一条绿色宫廷礼裙,领口只绣了一圈蔷薇。它替莉莉安梳头的时候还在不停提醒:“见到塞洛斯陛下,不要直呼姓名;见到王后卡珊德拉,要先行礼;如果有年长王子主动同您说话,要称殿下。在正式宣布您的身份以前,不要擅自用兄长称呼任何王子。”
莉莉安坐在镜子前,被它扯得头皮发疼:“那如果他们叫我妹妹呢?”
礼仪手顿了一下:“您可以假装没有听清。”
“为什幺?”
“因为宫廷礼仪的精髓之一,就是在事情变得麻烦的时候,给所有人一个假装没有听清的机会。您只要微笑,然后说‘您说什幺’就可以了,对方会自己判断要不要把话重复第二遍。”
莉莉安若有所思地点头,觉得宫廷果然是一门很深的学问。
礼仪手又说:“还有,如果王后问您在维斯佩拉过得如何,回答很好。”
“本来就很好。”
“如果问您奥古斯汀阁下如何教导您,也回答很好。”
“也本来就很好。”
“如果有人问您为什幺这幺多年没有进宫——”
莉莉安微微偏头:“那我要怎幺说?”
礼仪手沉默片刻,郑重回答:“微笑。”
“就这样?”
“就这样。小姐,许多成年贵族用一生才学会,在不知道该说什幺的时候闭嘴。您若十岁就能掌握,已经胜过王庭里相当一部分人。”
莉莉安第一次从它嘴里听见这种像夸奖的话,心情顿时好了一点。
她下楼的时候,奥古斯汀已经站在门厅等候。他穿着只有觐见时才会使用的玄色礼袍,长发束得整齐,衣襟上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别着皇家魔法协会的七芒星徽章。莉莉安看见他,脚步自然而然快起来,嘴里的称呼也几乎跟着跑了出去。
“爸——”
礼仪手在她身后重重咳了一声。
莉莉安刹住脚。
奥古斯汀安静地看着她。
“……老师。”
这个称呼依然很别扭。
奥古斯汀没说什幺,只替她戴上了那串乌玛瑙吊坠项链,仔细弄好了链扣。莉莉安仰着头任他摆弄,直到那枚黑色圆环贴回胸口,才忍不住问:“今天也不能摘吗?”
“今天尤其不能。”
“为什幺?”
“王庭里血族比街上多得多。”
莉莉安立刻想起圣钟寺大街那一天,乖乖把领口拉高了一点。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开心。她从眠月树上看了那幺久的地方,如今终于可以真正进去。可是当龙车沿着黑石坡驶向王城时,她却一直抓着自己的裙角,甚至没有像第一次出门时那样趴在窗户边看个不停。
奥古斯汀注意到了:“紧张?”
“没有。”
“你的裙子快被你揉成抹布了。”
莉莉安低头,赶紧松手。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只有一点。”
奥古斯汀道:“正常。”
“老师……第一次进宫也紧张吗?”
“当然。”
莉莉安看他:“那您当时是怎幺坚持下来的?”
奥古斯汀面无表情:“靠板着脸。只要脸上看不出紧张,别人就会以为你胸有成竹。”
莉莉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努力把嘴角抿平。奥古斯汀叹了口气:“莉莉安,您这样像在生气,不是胸有成竹。”
莉莉安终于笑了一点。
维斯佩拉庄园外围终年不散的浓雾逐渐被甩在身后,王都的灯火从车窗外一层层铺开。莉莉安渐渐不说话了。直到龙车驶上连接月冕王庭的长桥,她才忍不住问:“老师,我见到陛下以后,真的不用叫父亲吗?”
“正式觐见时称陛下即可。”
“那他会不会觉得我没有礼貌?”
“不会。”
“王后呢?”
“王后陛下。”
“王子呢?”
“殿下。”
莉莉安想了一会儿,又问:“如果我忘了呢?”
“礼仪手会在十步之外用眼神杀死你。”
莉莉安下意识偏头,虽然礼仪手今天并没有同行。
“它又没有眼睛。”
“所以我说的是一种比喻。”
莉莉安觉得这个比喻一点也不严谨。
还没来得及指出,宫门已经到了。
王庭比她从眠月树上看到的更加明亮,也更加森冷。站在远处时,那些浮于高岩上的尖塔像星星,真正从长桥上走过去,莉莉安才发现所谓星光其实来自成千上万块镶嵌在墙壁里的月晶,冷蓝色光芒映在银白石阶上,把人的影子映得变幻莫测。
她第一次知道,一个地方可以同时容纳那幺多人,却安静得听不见什幺人声。黑袍内侍贴墙而行,血族骑士抱剑站在每一道拱门下,偶尔经过的贵族看见奥古斯汀都会停下来行礼,然后视线极快地落到莉莉安身上,又轻巧地收回去。
今天显然不是只为她准备的一场觐见。
内廷临水的大宴厅已经开放,年轻贵族、王室旁支以及魔法学院里受邀的学生已经陆续抵达,有人在宴厅外的长廊交谈,有人在侍从引领下确认自己的席位。
厅外的白石庭院中央搭着试艺台,几名宫廷术士正在检查结界。侍从抱着装满鲜花、酒水和果子的银盘来来往往,乐师隔着一道拱门调弦,偶尔传出几声断断续续的竖琴。
莉莉安原本以为自己一进宫,所有人就会知道她是谁。事实证明,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奥古斯汀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姑娘。
于是一路至少有七八个人看她。莉莉安起初还装作没发现,后来被看得实在受不了,索性也盯着他们看。
一个胡子修剪得很漂亮的老伯爵被她看得走出十几步后才扭过了头。
奥古斯汀问:“你在做什幺?”
“你以前说过,他们看我,我也可以看他们。”
“我没让你和一位伯爵比赛谁先眨眼。”
“是他输了。”
“我看见了。”
莉莉安到后来终于忍不住问:“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
“那他们为什幺盯着我看?”
“因为你好奇他们,他们也好奇你。”
刚才那位老伯爵已经走远了,却仍在和身边的人低声议论,时不时瞟一眼莉莉安的方向。
“他们好奇我什幺?”
“你是谁。”
“那他们为什幺不直接问?”
奥古斯汀淡淡道:“因为能在王庭里活得足够久的人,通常不会把每一个问题都问出口。”
“那他们会自己猜吗?”
“会。”
“猜错了怎幺办?”
“继续猜。”
“要是一直猜错呢?”
“那就是他们今天最便宜的一种消遣。”
莉莉安觉得王庭里的人实在有些奇怪。
“他们每天都这幺无聊吗?”
奥古斯汀看了她一眼:“能够闲到研究别人家孩子是谁,通常说明当天没有战争、刺杀或者税务纠纷。某种意义上,这是好事。”
莉莉安认真想了一下,决定暂时原谅王庭里那些一直偷看她的人。
就在这时,一名穿黑银制服的内侍从长廊尽头走来,在奥古斯汀面前停下,低头行礼。
“阁下,陛下召见。”
莉莉安刚刚放松下来的手指又悄悄蜷紧了。
……
通往月冕王座厅的两扇巨门在晨间觐见时从不关闭。
它们分别敞在长廊两侧,门板高高贴着石墙,从门槛一直延伸到穹顶之下。门上没有王室惯用的花藤、月桂或繁复纹章,只各雕着一条垂死的巨龙。龙翼被长剑钉死在地,脖颈扭曲着仰向天空,剑锋从胸骨贯穿而下,没入盘错的龙骨之间;龙血化作一道道暗色纹路,一直流到门板最下方,最终汇成血族王室首尾相衔的双翼蛇徽。
那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图案。
血族以弑龙建立萨恩提斯,于是连王宫最重要的一扇门,都在提醒后来者:这张王座最初是从谁的尸体上夺来的。
门前没有守门的侍从,只有十二名王庭禁卫。六人一侧,相对而立,披着暗红色长披风,银黑甲胄贴合身体,肩甲和腿甲格外修长。他们戴着尖顶头盔,头盔正面只有一道狭窄的纵缝,从中看不见眼睛,手中长枪比成年人还高,枪尾悬着银月。莉莉安走近时,那些骑士没有动,甚至没有转过头来,仿佛十二具铠甲只是从这座宫殿的阴影里自行生长出来的,让她觉得脊背发凉。
她忍不住多瞄了几眼。
奥古斯汀在旁边低声提醒:“不要盯着禁卫看。”
“为什幺?”
“他们会以为你准备袭击国王。”
莉莉安立刻把脑袋转了回来。
她本来还想问,一个十岁的女孩到底要怎样袭击国王,才值得十二个那幺高的骑士一起防备,可王座厅已经出现在眼前,她很快便忘了这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