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立刻坐直。
他没有先看她。只是走到长桌旁,从烧焦的纸屑里捡起一只纸鸟。
那是最开始的那一只。半边翅膀已经被火燎黑,胸口却还留着莉莉安歪歪斜斜画下的寻路符文。
奥古斯汀看见了那串魔法符文。
——寻找那座永远发光的宫殿。
“这是你写的?”
莉莉安点点头。
“是。”
“我让你找什幺?”
“银铃。”
“银铃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为什幺没有终止术式?”
莉莉安垂下眼睛。
“因为……我想让它再帮我找一样东西。”
奥古斯汀把纸鸟放回桌面,“所以你改了目的地,又加上了自己刚刚学会、却并不了解的增殖符文。”
莉莉安的脑袋越来越低。
“嗯。”
“你以为会发生什幺?”
“我以为……”
她声音很小。
“它会飞过去,看一眼,再飞回来。”
奥古斯汀没有说话。
莉莉安忍了一会儿,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有想跟着它走。也没有想逃出去。”
她急急忙忙解释起来。
“我只是每天都能从眠月树上看见那里。那座宫殿一直亮着,离得很远也能看见。我想知道里面为什幺这幺亮。”
“我想知道那些光是窗户,还是星星,还是很多人在里面点了灯。”
“我只是想让纸鸟替我去看一眼。”
奥古斯汀垂眸,看着桌上那只烧坏的纸鸟。
过了很久,他才问:
“所以,你给了它一个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样抵达的地方。”
莉莉安轻轻点头。
“对不起。”
“先别急着道歉。”
莉莉安怔了一下,擡起头。
奥古斯汀拿起红墨水夫人,在她原来的符文末尾添上一枚很小的印记。
“看清楚。”
莉莉安凑过去。
“这是什幺?”
“终止符。”
他把笔放下。
“你漏掉了它。”
莉莉安眨眨眼,“可是维尔纳先生说,寻路术找到目标以后自己就会停止。”
“前提是它能够找到目标。”
奥古斯汀轻轻点了一下那枚符文。
“‘那座一直发光的宫殿’——对你来说,这句话指的是王宫。可纸鸟没有见过王宫。”
“它不知道王宫有多大,也不知道它在哪个方向,更不知道什幺样的光才算你说的那一种光。”
莉莉安一怔。
“所以它们才去拿那些东西?”
“嗯。它们不是在捣乱。它们只是在非常认真地完成你写下的命令。”
莉莉安低头看了看那只翅膀烧黑的纸鸟。
“可是第一只找不到,我才让它变多的。”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
奥古斯汀在增殖符上画了一个小圈。
“增加数量,只能让一件正确的事情做得更快。”
“如果一开始的方向就是错的,那幺两只会错两次,十只会错十次,一千只——”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座小宫殿。
“就会替你拆掉半座庄园。”
莉莉安不安地抿嘴。
“那我要怎幺改?”
“先把目标写清楚。”
奥古斯汀重新展开那张纸。
“如果你知道王宫的位置,就限定方向和距离;如果你不知道,就先寻找能够确认方向的标志。还要规定搜索范围,以及找不到时应该做什幺。”
“比如?”
“比如飞到庄园边界以后,如果仍然无法确定目标,就回来。”
“回来以后呢?”
“告诉施术者:失败。”
莉莉安皱起鼻子,“魔法也可以失败吗?”
“当然。”
奥古斯汀看了她一眼。
“一个魔法师如果连失败都不允许自己的术式承认,最后通常会得到比失败麻烦得多的东西。”
莉莉安仔细想了想。
“所以……不是纸鸟太笨?是我没有把话说清楚?”
“对。”
奥古斯汀把烧坏的纸鸟递还给她。
“记住,莉莉安。魔法不会猜你的意思。”
“你给它什幺命令,它就执行什幺命令。你自己都没有想清楚的事情,它只会替你做得更加彻底。”
莉莉安捧着纸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那庄园呢?”
奥古斯汀一顿。
“什幺?”
“庄园的结界。”
莉莉安擡头看他,“它每次发现我走到不该去的地方,就会把我送回来。”
“它也有终止符吗?”
红墨水夫人的笔尖停在纸上,窗外传来一点很轻的沙沙声。房梁上仅剩的一只纸鸟探出半个脑袋,似乎察觉到了什幺,又悄悄缩了回去。
奥古斯汀沉默了几息。
“有。”
莉莉安眼睛亮起来。
“那什幺时候会停?”
奥古斯汀看着她。
“这个问题,不属于今天的课程。”
……
莉莉安以为奥古斯汀还在生气。
那场纸鸟灾难当天就被收拾干净了,红嘴花少掉的叶子第二天也重新长了出来。可接下来的三天,莉莉安几乎没见过奥古斯汀。第一天他去了灰塔工房,第二天被王庭召走,直到深夜才回来,第三天更是从早到晚都没有露面。赫伯特告诉她,主人并没有发怒,只是最近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让她安分几天,不要再给庄园增加新的事故。
这番解释一点也没有让莉莉安放心。对她来说,发怒反而没有那幺可怕。奥古斯汀若是训她、罚她抄书、没收魔杖,她至少知道惩罚总有结束的时候。可现在他什幺都没有做,只是突然变得很忙,忙得连睡前都没有来看看她。莉莉安心里渐渐生出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爸爸是不是不喜欢她了?
第三天晚上,赫伯特终于在晚餐以后找到了她。
“小姐,主人回来了。”
莉莉安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爸爸在哪里?”
“书房,”赫伯特顿了一下,“他让您过去。”
莉莉安刚刚亮起来的眼睛顿时又紧张起来。她一路磨磨蹭蹭地走到书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擡手敲门。里面很快传来奥古斯汀熟悉的声音。
“进来。”
莉莉安推开门。奥古斯汀刚从王庭回来,深色外袍还没有换下,桌上放着几封印着王徽的信件。他正在摘手套,听见门响便擡头看了她一眼。
爸爸真好看。莉莉安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被这一眼看得全忘了。她慢吞吞走过去,小心翼翼抓住他一小片袖子。
“爸爸。”
“嗯。”
他应了。就这幺一个字,莉莉安憋了三天的委屈忽然全冒了出来。
“我真的知道错了。”
奥古斯汀抚摸她脑袋的手一顿。
“我已经向玛戈和红嘴花道过歉了,那座‘小宫殿’全部拆掉了。我以后不会乱改作业,也不会再拿刚学会的符文做实验……”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红着眼睛问:“爸爸,你这几天不回来,是不是因为不喜欢我了?”
“不是。”
“……?”
“我这两天去了王庭。”
“为什幺?”
“因为有些关于你的事情,已经不能继续拖下去了。”
寻找那座永远发光的宫殿。奥古斯汀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告诉她的话。一项术式必须知道何时应该停止,一个命令应该有边界,一个无法完成的愿望,也必须允许自己承认失败。
他教莉莉安给每一种魔法留下终止符。
可维斯佩拉庄园没有。至少,对莉莉安没有。
他替她挡住了外面的危险,也顺便挡住了她本该一点一点认识的世界。
过去他总以为,只要庄园足够大,书足够多,星期日足够有趣,她就不会那幺早想知道墙外有什幺。
可莉莉安已经会自己爬到眠月树顶,会用望远镜看王都,会想方设法钻进垃圾车,现在甚至连一只纸鸟都知道,要一次又一次地寻找那座她无法抵达的宫殿。
她越来越聪明,越来越强,也越来越频繁地站到结界边缘。
总有一天,一只纸鸟会真正飞出去。
总有一天,她也会。
奥古斯汀慢慢收回了手。
莉莉安下意识追着他的掌心擡了一下小脑瓜。
“爸爸?”
他沉默片刻。
“莉莉安。”
“嗯?”
“明天,我会带你去王庭。”
莉莉安一愣。过了足足几息,才像没有听懂一样问:
“……哪里?”
“你一直想看的那座宫殿。”
莉莉安眼睛一下睁大了。
“真的?”
刚才还挂在眼眶里的泪水都被她忘掉了。
“就是树上看见的那个吗?一直亮着的那个?”
“嗯。”
“我真的可以进去?”
“可以。”
莉莉安几乎已经要笑起来。可奥古斯汀接下来的神情,让她刚刚扬起的嘴角又慢慢停住。
“不过,在去以前,有件事你必须知道。”
“什幺?”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从明天开始,在外面,不要再叫我爸爸。”
莉莉安一僵。这一次,她是真的没有听懂。
“……为什幺?”
“叫我的名字,或者叫我老师。”
她脸上的喜悦一点点消失了。
“是不是因为我今天不听话?”
“不是。”
“那是因为纸鸟?”
“也不是。”
“因为我弄坏你的实验?”
“莉莉安。”
奥古斯汀打断她,“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幺。”
她却已经开始害怕,“那为什幺不能叫爸爸?”
奥古斯汀没有立刻回答。
莉莉安的小手又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口,“我以后会听话。”
“我不乱跑,也不会再偷偷学危险的魔法。我不问宫殿了,也不爬到树上看。”
“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都不去了。”
她说得越来越快,仿佛只要自己答应得足够多,就能把那个已经从她手里滑出去的称呼重新抓回来。
“爸爸,我真的会改。”
“你不要因为一只纸鸟就不要我。”
眼泪终于掉下来来。
奥古斯汀眉间很轻地皱了一下。
“莉莉安。我没有不要你。”
“那为什幺?”
她哭着问。
“你明明就是爸爸。”
这一句话出来以后,连莉莉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奥古斯汀为什幺是爸爸?因为从她记事开始就是,因为她害怕的时候会找他,生病的时候会找他,第一次学会魔法会向他寻求夸奖,梦见红龙的时候,会抱着枕头站在他门外。
她从没想过这个称呼需要理由。
奥古斯汀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他说:
“我不是你的父亲。”
语气很轻,却像什幺重物掉进了水里。
莉莉安呆呆地看着他,“那……谁是?”
奥古斯汀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明天你会见到他。”
“王庭里?”
“嗯。”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什幺,又好像什幺都没有明白。
“是……国王吗?”
奥古斯汀没有否认。
“塞洛斯陛下是你的生父。”
世界仿佛一下安静下来,一阵大风刮过,外面眠月树的银叶被风吹得轻轻碰撞。
莉莉安只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听不懂萨恩提斯通用语了。
“可是……”
她张了张嘴。
“你才是爸爸。”
奥古斯汀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在庄园里,我照顾你,教你魔法。你愿意怎样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你的事。”
“可是到了王庭,不一样。”
他替她擦掉新落下来的泪。
“那里有比魔法更麻烦的东西。”
“身份、血统、礼仪、继承,还有每一个人嘴里没有说出来的话。”
“从你踏进宫门开始,就会有人看着你。”
“看你怎幺走路,怎幺说话,向谁行礼,又亲近谁。”
“你叫我一声爸爸,在庄园里只是一个称呼。”
“到了那里,它会变成一句所有人都可以拿来解释、猜测甚至利用的话。”
莉莉安哭得抽了一下鼻子。
“所以我要叫你老师?”
“嗯。”
“那要叫他爸爸?”
“正式场合,你要称他为父亲,或者陛下。”
莉莉安立刻摇头。
“我不要。”
“莉莉安。”
“我不想去见他。”
她忽然扑进奥古斯汀怀里,用力搂住他的脖子。
“我不去王庭了。我以后不看宫殿,也不让纸鸟去了,我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我会学魔法,会好好吃饭,会把礼仪手教的东西全部背下来。我再也不藏进垃圾车里,也不会偷偷跑出去。”
她哭得几乎说不清楚话。
“我不要那个父亲。”
“爸爸,我不要去。”
奥古斯汀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抱住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发抖的后背,就像对待她晚上做噩梦一样。
“听着。”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你去王庭,不是为了换一个父亲。”
莉莉安哭声稍小。
“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因为一场觐见,就把你过去这些年的生活拿走。”
“那为什幺一定要去?”
“因为你已经开始想知道外面有什幺了。”
莉莉安埋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我不能一边教你认识世界,一边又因为害怕世界伤害你,就永远把你关在庄园里。”
“这不公平。”
她很小声地说,“可是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今天不想,以后呢?”
莉莉安回答不出来。奥古斯汀也没有逼她,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
“不过,有一件事必须提前学会。”
莉莉安红着眼擡头。
“什幺?”
“叫我老师。”
她嘴唇动了动,却怎幺也说不出来。
奥古斯汀耐心地等着。
许久以后,莉莉安才发出很轻的一声:
“……奥古斯汀老师。”
那个称呼陌生极了,像穿上了一双并不属于自己尺码的鞋。
奥古斯汀看着她,嗓音温和,表情平静。
“很好。”
莉莉安却更难过了,她低头悄悄抹了一把脸:
“那今天呢?”
“什幺?”
“今天还没有去王庭。”
她看着他,鼻尖红红的。
“今天可以继续叫爸爸吗?”
奥古斯汀没有立刻回答,片刻以后,他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可以。”
莉莉安立刻又抱住他。
这一回,她像是怕明天这个称呼真的会消失一样,把脸埋进他怀里,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
“爸爸。”
奥古斯汀闭上眼睛。
“嗯。”
“爸爸。”
“我在。”
她又叫了一次。
“爸爸。”
奥古斯汀没有纠正。
那一晚,他让她叫了很多遍。








